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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区(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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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浓雾密不透光,将躯体包裹,每一寸毛孔都被覆上薄霜,每一滴血液都被凝为冻冰,若是就此沉沦,只会饲身于雾,消散化形,再无自我。
江尽睁开了眼。
房间幽暗而静谧,看样子入夜已久,若是仔细些,还能听见隔壁有节奏的呼噜声。
挂钟的指针一圈一圈顺时针旋转着,嘀嗒嘀嗒,走个不停。
江尽懒懒打了个哈切,自顾自地对自己说道“早安”。
虽然不会得到任何答复,但她还是认真地回应了白天的自己。
在自己“醒来”的时候,白日那个弱小的江尽便陷入了沉眠中,不会存留任何有关自己的记忆。
但是她却拥有白日里的一切记忆。
每天都有很多麻烦事要处理。
“这次又给我带了个大麻烦。”她慢腾腾地穿着衣服,叹了口气,“连自己都要算计进去,我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讨人嫌。”
大麻烦指的正是肥阿达。
故意将行踪透露给肥阿达,能让江尽在黑市如此肆无忌惮行事,自然是有所仰仗的。
这个仰仗,正是此时又打了个哈切的江尽本人。
“天天这样干,迟早累出病来,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江尽又嘀咕了一句。
“主人,疲惫会使人工作效率降低,忙碌之余也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哦。”机器人管家突然接话。
这是什么冷笑话?
江尽被逗笑出了声,她拍了拍管家的脑袋——由联邦制造的机器人管家拥有可爱的外形,圆圆的脑袋,胖乎乎的身子,被固定在门口的位置,此刻显得格外的憨态可掬。
“这笑话可真是够过时的,联邦不会定期更新你们的语音库吗?”江尽笑问。
“这已经是最新的了!”机器人管家挥了挥短胖的手,像电风扇一样滑稽,如果机器人有脚的话,此刻一定会急得跳起来反驳,“主人,这是最新的!”
“机器人也有小情绪呀?”江尽笑得更甚,话里带着调笑的安慰,“对,你是最新款的联邦机器人,已经做得很棒了。”
“主人不可以取笑我,累了就要好好休息,我可是会心疼主人的!”小机器人的手快被挥成了电风扇,明显听出了江尽话里的敷衍。
可在着急地表达完自己的关切后,它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显得有些害羞,又有些信心不足,“毕竟你是我唯一的主人,我也是你唯一的管家机器人嘛。”
机器人管家的话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
当前的人工智能早就有了“独立”的人格,每一个出品的机器人管家都拥有截然不同的性格,可以由购买者挑选,也可以随机选定,但一经确认后,就不再支持更改。
至于原因,据流传是上城区某位同情心泛滥的权贵认为每一个被量产出的人工智能都拥有自己的思想,一个人绑定多个管家或者“始乱终弃”是不道德的。
所以每个公民只能绑定一名机器人管家进行琐事的管理。
如果选择遗弃或无正当理由更换管家机器人,那么将受到联邦严格的法律惩罚。
这项荒诞的规定刚出时,许多人觉得不可置信,在这个人命都得不到完全尊重的社会,人工智能的地位似乎比底层的地位来得更高。
部分人们抗议、游行、示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慢慢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更实际的、更关乎切身利益的其它事情上,此项规定便也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
江尽从善如流:“那是当然,你不会把今天晚上的事上报给联邦吧?”
管家机器人犹豫了一秒,没有回答。
一秒对于人类来说转瞬即逝,但对于由无数个集成电路拼凑而成的机器人来说,却是数亿级别的计算。
江尽哪可能不知道小机器人的心思?
但她没有揭穿,只是懒洋洋地“唉”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做作的失望,“没有关系的…”
“主人,当然不会!”像是下定了决心,管家机器人马上回应,“这是我和主人的秘密,怎么能让别人知道!”
“这就对了。真乖啊。”江尽又奖励似的拍了拍机器人的脑袋,小机器人明显很吃这一套,甚至发出了呼呼的声音,它正准备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主人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随即用手阖上了视野——也就是盖住了摄像头。
“该睡觉了,小机器人。”
这是管家机器人在陷入休眠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江尽将管家机器人的电源给直接掐断了。其实一般情况下,居民们是没有权限碰到电源的,但是在下城区,时常会出现管家机器人或其它公共设施连接不上的情况。
原因很简单——无处不至、泛滥成灾的老鼠。
所以即便真的有一天,联邦查下来,也有借口可循。
比起白日里江尽喜欢大费周章地弄一些高大上的玩意,比如更改电路、植入程序等来蒙蔽监控,现在的江尽更注重简捷和效率,信奉绝对不会给自己多找事做的原则。
说白了就是懒。
但懒归懒,她还是得收拾这堆烂摊子。
这栋廉价大楼里,虽然房间里没有窗户,但其实每一层都有隐匿的暗窗以供通风和维持建筑功能。
对于这些暗窗的位置,江尽了如指掌。
江尽从暗窗一跃而下。
风从脸颊旁呼啸而过,景色从两侧飞速掠过。
她喜欢这种感觉,真实而鲜活。
不过眨眼间,江尽就像一只轻巧的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地面。
周围是成堆放置的废弃物,连灯光似乎都将这个鲜有人来的角落遗忘,她静静站在地面上,感受着空气中飘来的味道。
一股不属于7区的异味,一股散发着浓烈复仇与憎恶的臭味。
她能够感受到肥阿达的存在。
风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用不着她去找麻烦,麻烦主动便送上了门。
既然要面对,不如早点解决。
江尽转了转手腕,活动着筋骨,伴随着她的动作动作,浑身的关节咯吱作响,就像是一座生满铁锈的巨型机器终于灌上了润滑油,正在逐渐苏醒,露出真容。
一同露出真容的,还有夜幕之中静谧的下城区。
原本破败的街道,此刻热闹非凡。
每一寸土地像是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在不断地向外重复着无法理解的喃喃低语;路上行走的人们有的双目无神、黯淡无光,有的却举手投足之间都熠熠生辉,叫人一眼便能一辨高下。
路边徘徊的小猫朝江尽“喵喵”撒娇,又很快跑开,一跃而上到五层楼顶;路边地缝中长出来的花草摇曳起舞,哼着和晚风拥有相同节奏的小曲;瘫倒的流浪汉斟上了一口又一口香醇的美酒,酒瓶却从未添过一次琼浆。
奇幻而美妙,自由而恣意。
“小彦,又回来了?”路边一座外墙已经掉漆的小楼二楼,窗户中伸出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脑袋,乐呵呵地朝江尽打着招呼。
虽然两人隔了一段距离,但是声音却十分清楚。
打招呼的人是这条街上的居民,人们都叫她曲婆婆,没有人知道曲婆婆在这里究竟生活了多久、究竟多大岁数。
曲婆婆对下城区有机会与她打交道的人都很友善,同样,大家都很尊敬曲婆婆。
江尽也不例外,回应道:“晚上好呀,曲婆婆。”
“小彦啊,今天也给婆婆带一份酥糕呗。”曲婆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堆着如沟壑般深邃的皱纹,与其说这是衰老的象征,更不如说像是时间留下的纪念臻品,她砸吧砸吧了两下,说:“虽说上城区别的不行,但酥糕做得是真的好吃。”
江尽每次去上城区办事,都会顺便给曲婆婆带一份现做的酥糕,拿回来时还冒着刚炸出锅的热气,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脆脆的油炸,温度烫得恰当好处,有料也是量足而新鲜;这样的真材实料卖一份虽说不贵,但也不便宜,再加上原材料的稀有,所以下城区根本没有如此美食的市场。
想一饱口福,只有去上城区吃上一口刚出锅的美味。
江尽摇了摇头:“曲婆婆,今天我不去上城区,下次一定给婆婆带。”
“不打紧、不打紧。”曲婆婆摆摆手,笑得依旧和蔼,“年轻人要先忙好自己的事,分得清主次是对的。”
说完,曲婆婆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下城区是个好地方,待客之道可是要做好。”
风儿打着旋儿,穿过小巷,飘向远方。
“那是自然。”江尽这才仰起了头,“不过待客也得入乡随俗才行。”
曲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老旧的窗户轮轴难免晦涩,拉动的过程没那么顺畅,曲婆婆使劲儿地拽了两下,没把握好力道,“砰”地一声合上了,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迈老太太般。
江尽沿着巷子,继续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下城区的入乡随俗,是什么?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龙过也得留鳞。
江尽没忍住,又伸了个懒腰。
下城区还有一个风气,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行的话就回家搬救兵。
救兵么?
久违地,江尽有些怀念这个词。
虽然不知道曲婆婆是谁,但她也很感谢曲婆婆的好意。
不过她独来独往惯了,一个人就足以应付已经发生过的、目前为止正在经历的,以及未来即将经历的所有困难与挑战。
不需要任何人帮助,她自己一个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