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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区(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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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科技已经如此发达了,生活中的角落却仍满布上世纪遗留的落后产物。
比如公共淋浴室,就是下城区广受诟病的存在。
老旧的设施时常失灵,澡堂里的水温冷热不定,排气故障频发;鱼龙混杂的人群中,谁也保不准会有什么令人作呕的事情发生。
江尽总觉得下一秒她就会溺死在这闷热混浊的水蒸气中。
明明升级下城区这些基础公共设置是一件很简单且毫无技术难度的事,但没有任何个人或组织愿意去做这件事。
这不难理解,没有人会因怜惜微不足道的植物的感受,而去修缮整个菜园。
不管如何,江尽仍珍惜着这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认真地清洗着每一寸皮肤。
没错,在经过一番心理挣扎后,她还是选择来洗个澡。
至于耽误的时间——已经晚回去一会了,还在乎这多出来的短短数分钟吗?
江尽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病态。
下城区的人普遍都很白,晒不到阳光,属于自己的时间屈指可数,肤色再深的人在这里都能褪两层皮下来。
虽然白,但江尽的皮肤并不光滑,上边有不少新旧交织的疤痕和疙瘩,一眼望去,可谓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来的“功勋”。
摸到这些痕迹,她脑海里就条件性地想起这些年工作中,排异反应带来的痛苦。
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了。
洗完后,江尽裹着澡堂提供的浴巾来到了烘干区域,取到了已焕然一新的衣物。
只是上面的破洞还是很明显,那是肥阿达子弹擦过的区域。
江尽想了想,趁着周围没人的短暂空隙,将这个洞撕得更开了些。
这样看上去就更像是意外擦伤,而不是规则的痕迹了。
没有人会因为衣衫褴褛而受到格外的关注。
淋浴室到房间不过一个拐角的功夫,疲惫的一天终于能够到此为止了。
江尽懒懒伸了个腰,轻快地向房间走去。
“你终于回来了。”一道颤音从黑暗中传来。
江尽头皮都麻了。
走廊太黑了,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家门口竟多了一个人。
“秋?”
江尽凭声音辨别出这个人是秋。
这位一直以强硬态度示人的监察员此刻正背靠在贴满各式各样宣传单和涂鸦彩印的墙上,双手抱怀,不知站了多久。
“为什么不进去坐着等?”江尽发问。
所有的监察员都有入户的最高权限。
江尽当然知道秋的答案——未有户主允许,不得私自进入无人住宅。
秋与发现江尽的秘密,仅有一墙之隔。
江尽这样说的原因很简单。
她越这样说,秋就越不会这样去做。
江尽自诩是了解秋的。
“江尽!”秋的话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你给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江尽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果子,为了转移秋的注意力的果子。
“不就是荒芜之地遍地都是的果子吗?你忘了?”江尽下意识反问。
这话说完,走廊里便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呼吸声此起彼伏。
江尽这才发现,秋的呼吸竟比自己的更急促。
江尽几乎没见过这样失态的秋,不管是秋做监察官后,或是做监察官之前。
可那确实是荒芜之地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果子啊,秋认为那是远在荒芜之地的故人寄给自己的,但事实是,这是江尽一觉睡醒后,桌子上多出来的东西。
还有一件多出来的东西,正是皓月石。
这些都是另外一个“自己”带来的“礼物”。
当然,江尽自己也吃过一颗果子,带着些许未成熟的酸涩,汁水浓郁,回甘入喉,没有任何问题。
可为什么秋的反应如此之大?
哪怕光线昏暗到近乎于无,江尽也能够感受到秋因瞪大而凸起的双眼,甚至能够看清楚眼白上新鲜绽放开来的每一寸血丝,她就这样死死盯住自己,说不准哪个下一秒就会化身饥饿的豺狼,将所有人都吞噬殆尽。
“你先冷静些。”江尽开口。
“你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江尽。”秋的后糟牙咬得实在是太紧了,她颤抖着又重复了一次,“你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情。”江尽无辜极了,“我也吃果子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时间像被冻住了,变成了粘稠的胶质,似乎每一秒都翻滚盘旋了数亿次不止。
这位监察员黑色的皮靴与地面发出的清脆碰撞声终于打破了这一僵局——秋的个子不高,比江尽要矮上半个头,此时却连连将江尽逼在墙边,带着皮手套的手搬正了江尽的下巴,让江尽不得不直视于她。
“你老实些。”秋的眼此刻真和她名字一样,如深秋那般萧瑟而凌冽,“你瞒着我干了些什么?”
江尽轻轻摇了摇头,将秋紧扣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我没有任何理由欺骗你。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秋呼出的气流温温热热,扫在江尽的脸颊上,痒酥酥的。
江尽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候。
那时候秋和她年纪尚小,也还没来到7区。
她俩都是荒芜之地长大的孩子。
夜里,她们并排躺着睡觉,秋跟她说话时也喜欢侧过脸来,那感觉和现在一样。
温温热热的,痒酥酥的。
时过境迁,人各有志。
“哼。”秋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声线有些哑,像在极力抑制着什么,“你真是把我害惨了。”
秋靠得更近了些。
“上面在大力搜查有异能的人,无论是上城还是下城。”秋用只有她俩能够勉强听见的声音快速地说,“要么重用,要么去向不明。觉醒异能——我以前认为是一件完全随机的事情。”
秋顿了顿,继续说:“可现在,我认为万事皆有因,觉醒异能也是一样的。”
聪明如江尽,一下子明白了秋说的因指的是什么。
是那个果子。
秋的意思是,吃了果子以后,秋觉醒了异能——觉醒异能的后果是,要么被上城区重用,要么…
去向不明。
但是,有一点她不明白。
“什么是异能?”江尽问。
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轻嗤一声,“你真是跟我装傻装到底,你能不知道吗?”
可江尽真的不知道。
江尽没说话,她从秋的态度里很明显得知,即便她再怎么反驳,秋也只会相信她自己坚信的东西。
秋拢紧了衣服,不再多说一句话,慢慢挪动着步伐,只给江尽留下了一个逐渐消失的背影。
比平常走得要慢得多,而且江尽确定那不是幻觉——她甚至看清秋身后漆黑的残影,它在跳动,在起舞,仿佛一根根跳动叫嚣的蠕虫,要将秋吞入腹中。
再一眨眼,那些残影又不见了,仿佛真的只是幻觉。
江尽怔怔地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整个走廊似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昏暗而静谧,但这更像是随时都会被打破平静的水面,水面之下,波荡着躁动的、激扬的、永不停歇的汹涌暗流 。
江尽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五花八门的信息无孔不入,通过各式各样的形式嵌入到生活的每一处缝隙之中。
当然,有价值的信息占少数,更多的是无意义的琐碎零散。
但是江尽从未听过,甚至是从未设想过“异能”这个词语。
字面意思并不难理解,超乎寻常的能力——科技发达如现在,仍局限的领域,便是异能活跃的地方。
寻常的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却是如此地陌生。
无外乎有两种可能性。
一是政府,亦或是联邦,甚至是隐藏得更深的不为人知的势力,有意将这方面的信息从普通人们能够接受的地方抹去了。
即所有普通人对异能的反应都同她一样,是陌生的。
二是她自己的思想和记忆出了问题,她遗忘了和异能相关所有的东西。
又或是二者兼有之。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够让江尽想入非非了。
江尽又联想到了黑店,又联系到黑店无所不能的规则、打破黑店规则的肥阿达,还有凯瑟博士的那句话。
——每诞生一项新的技术,必有与之相悖的存在。
当科技发展到极致,与之伴生的会是什么?
她自诩对技术的掌握水准比寻常人更高得多,可也无法完全理解清楚诸如黑店此类的存在;其实说理解都算是深入的了,哪怕是皮毛,她也不能够用现有的知识去解释。
这些都是异能,或是异能所构造的奇幻新世界吗?
只靠空想是得不出答案的,想通往真相,唯一的路是实践与探索。
江尽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里的另外一个自己,无所不能的黑店…这些虽然已是被迫接受的日常,但终究是情理之外的事。
不怕路难走,就怕没路走。
现在,她似乎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了。
破旧的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房间流转着莹莹点点,叫人无端联想起了昏朦夜空中摇摇坠着的碎钻星光。
“有客人拜访,还是穿整齐些好。”江尽边收拾,边自言自语。
将好不容易新找出来的衣物整理好搭在沙发一侧后,江尽抬起眼皮,看了眼墙壁上从古董市场里淘来的挂钟。
时针端正地指向十一点。
该睡觉了。
江尽掖好了被角,阖上了眼,放松地埋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对于她而言,疲惫的一天将在此安然入眠。
“晚安。”江尽对自己说,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