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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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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浪声比闹钟更先抵达意识。林骁在规律的潮汐节奏中苏醒,没有睁眼,先感受了一下链接彼端的状况——沈砚舟还在沉睡,呼吸绵长平稳,雪松信息素安稳地包裹着他,像一张无形的、温暖的网。那些因损伤而带来的细微波动几乎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种深海般的沉静。
林骁轻轻挪开沈砚舟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动作小心翼翼,怕惊扰对方的睡眠。沈砚舟最近睡眠质量好了很多,噩梦少了,但林骁还是习惯让他多睡会儿。他自己披了件外套,赤脚走到露台。
天刚蒙蒙亮,海天交界处是淡淡的青灰色,几颗晨星还在天幕边缘闪烁。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凉意。林骁深吸一口气,肺腑间都是清爽的海盐和栀子花混合的气息。
他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潮水一点点退去,露出湿润的沙滩。远处有早起的海鸥在盘旋觅食,叫声在空旷的海岸线上传得很远。
“这么早?”
身后传来沈砚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林骁回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只穿了睡裤,上半身裸露着,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沈砚舟走过来,很自然地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
“吵醒你了?”林骁问。
“没有,自然醒。”沈砚舟在他颈侧蹭了蹭,像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今天感觉不错,没有昨天早上那种闷痛。”
“好事。”林骁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链接里传递过来的确实是平稳舒适的状态,“陈医生说稳定剂减量后可能会有点反应,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嗯。”沈砚舟收紧手臂,把他圈得更紧些,“你昨天睡得好吗?半夜我好像感觉到你醒了一次。”
林骁顿了顿。“做了个梦,不记得内容了,很快就醒了。”
沈砚舟没再追问,只是用嘴唇碰了碰他耳后的皮肤。“下次叫醒我。”
“没事,就一小会儿。”林骁拍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进去吧,外面凉,你穿太少了。”
两人回到卧室,沈砚舟去洗漱,林骁换衣服。主卧的衣帽间里挂着两人的衣物,泾渭分明又混杂在一起。沈砚舟的衣服以深色为主,款式简洁;林骁的则颜色更丰富些,材质也更柔软。但角落里挂着几件明显是沈砚舟风格、尺码却偏小的外套——是林骁有时候会穿的。
“早餐想吃什么?”林骁一边扣衬衫扣子一边问。
“随便,管家做什么都行。”沈砚舟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随意擦着,“盛然他们应该还没起,昨天检查折腾到那么晚。”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隐约的争执声——是盛然和祁寒。林骁和沈砚舟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是起了。”沈砚舟说。
两人下楼时,争执声已经停了。餐厅里,盛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杯冒着热气的花草茶,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眉宇间还带着倦色。祁寒站在他旁边,背对着他们,正在往吐司上抹果酱,动作有些僵硬。
“早。”林骁打招呼。
盛然抬头,桃花眼懒懒一掀:“早啊二位。你们家这位祁大队长,一大早就跟我吵该不该喝咖啡。”
“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碰咖啡因。”祁寒把抹好果酱的吐司放在盛然面前,声音硬邦邦的。
“一杯而已,又不会死。”盛然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含糊道,“而且这是低因的……”
“低因也不行。”祁寒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自己的那份早餐,目不斜视。
林骁和沈砚舟在餐桌另一边坐下。管家端上早餐,是清淡的海鲜粥和几样小菜。沈砚舟的粥里特意加了陈医生开的几种药膳材料,味道有点怪,但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陈医生呢?”林骁问。
“一早去海边采集样本了,说要研究潮汐对信息素波动的影响。”管家回答,“说中午回来。”
早餐在安静中吃完。盛然只喝了半碗粥,吃了两片吐司就放下餐具,靠在椅背上面露疲色。祁寒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把自己的餐盘收拾了,又去厨房端了杯温牛奶放在盛然面前。
“不喝。”盛然别过脸。
“补充蛋白质,对伤口好。”祁寒站着不动。
盛然瞪他,祁寒毫不退让地回视。几秒后,盛然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端起牛奶,小口小口喝完。祁寒这才端起空杯子去厨房。
林骁和沈砚舟看着这一幕,都没说话。链接里,沈砚舟传来一丝带着笑意的波动:“有长进。”
确实。一个月前,祁寒照顾盛然还笨手笨脚,经常因为方法不对或者说话太直把人气得脸色发白。现在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至少知道什么该坚持,什么该退让,也学会了用行动代替争吵。
早餐后,林骁去了书房处理一些“方舟”基地转过来的必要文件。虽然现在基本处于休养状态,但有些决策还是需要他过目。沈砚舟陪他一起,坐在旁边的沙发里看书——是真纸质书,苏婉清博士当年留下的藏书之一,关于海洋生态的。
书房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链接在安静中平稳流淌,不需要言语,彼此的存在就是最好的陪伴。
处理完几份文件,林骁揉了揉眉心,看向沈砚舟。他正看得专注,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本厚厚的海洋图鉴摊在膝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着书页。
链接里传来沈砚舟的感知——他在看关于深海热液喷口的章节,对那些在极端环境中生存的奇特生物感兴趣,同时……也在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关注着林骁的状态,随时准备在他需要时停下阅读。
林骁心里一暖,开口:“累了吗?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砚舟合上书,抬头看他。“好。去哪儿?”
“去花房?昨天花匠说有几株晚花品种的栀子开了,可以去看看。”
庄园的花房在主楼西侧,是个玻璃阳光房,里面种满了各种花卉,以栀子为主,也有其他适合海边气候的植物。两人进去时,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花匠正在修剪枝叶,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打招呼:“林少爷,沈少爷。来看新开的几株?在这边。”
他引着他们走到花房深处,那里有几株植株较高的栀子,开的花是重瓣的,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雪,香气也比普通品种更浓郁。
“这是夫人——苏博士当年培育的品种,叫‘月华’。”花匠介绍道,“花期比普通的晚,但花朵更大,香味也更持久。去年差点没救过来,今年精心伺候,总算开了。”
林骁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的花瓣,触感冰凉柔滑。链接里,沈砚舟传来的情绪有些复杂——怀念,伤感,又带着一丝释然。苏婉清博士留下的不止是“钥匙”计划那样的遗产,还有这些安静盛放的花朵,在阳光和花香中延续着她的存在。
“很美。”沈砚舟低声说。
“嗯。”林骁收回手,对花匠点点头,“辛苦你了,照顾得很好。”
“应该的。”花匠憨厚地笑笑,继续去忙了。
两人在花房里慢慢走着,看各种花卉。沈砚舟对植物了解不多,但很耐心地听林骁介绍——哪些是母亲留下的,哪些是后来移植的,哪些品种适合海边气候,哪些需要特别照顾。
链接里,林骁的情绪平和而温暖,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虽然带着悲伤,但更多的是珍惜和怀念。沈砚舟握紧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小时候,母亲经常带我来这里。”林骁在一株叶片肥厚的植物前停下,“她说植物很诚实,你付出多少照顾,它就回报多少生长。比人简单。”
沈砚舟静静听着。他关于家庭的记忆远没有这么温馨,更多的是训练、责任和算计。但此刻,在浓郁的花香和温暖的阳光下,听着林骁用平静语气讲述的往事,他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部分,也在慢慢软化。
“以后我们也可以经常来。”沈砚舟说,“我帮你照顾它们。”
林骁转头看他,眼睛在透过玻璃顶棚的阳光里亮晶晶的。“你会吗?”
“学。”沈砚舟回答得简洁,但认真。
林骁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直达眼底。“好。”
他们在花房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陈医生回来找他们。陈医生采集完样本,迫不及待要分享初步发现。
“海边环境对信息素系统的恢复确实有积极作用!”陈医生在临时医疗室里,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兴奋地说,“负氧离子浓度高,空气清新,没有城市里的各种污染和信息素干扰源。最重要的是规律的海浪声和潮汐——你们注意到没有,你们的链接波动频率,和潮汐周期有微弱的同步趋势!”
林骁和沈砚舟都愣住了。他们确实感觉在海边更放松,链接更稳定,但没想过会和潮汐有关。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生物节律共鸣。”陈医生调出更详细的图表,“看这里,这是过去一周你们链接的稳定性曲线,这是潮汐涨落曲线。虽然不是完全同步,但波峰波谷的出现时间有显著的相关性。我推测,这可能和你们在深海经历的那次濒死体验有关——身体和链接在极端环境下适应了海洋的节奏,现在回到类似环境,产生了良性共振。”
这解释听起来有些玄乎,但数据摆在眼前。沈砚舟看着那些曲线,若有所思。“所以……我们更适合住在海边?”
“至少对现阶段恢复来说,这里是理想环境。”陈医生点头,“当然,长期来看,等你们完全康复了,想去哪儿都可以。但现阶段,我建议至少在这里住上半年到一年,让身体和链接彻底稳定下来。”
林骁和沈砚舟交换了一个眼神。链接里,两人的想法迅速同步——他们本来就喜欢这里,现在有了科学依据,更可以心安理得地住下去了。
“好,听医生的。”林骁说。
陈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每天适当的海边散步有助于血液循环和信息素代谢,但要注意防晒和防风;饮食要继续清淡营养;情绪保持稳定等等。林骁和沈砚舟一一记下。
中午,四个人加上陈医生一起在主楼餐厅吃午饭。菜色以海鲜和蔬菜为主,清淡但美味。盛然的餐食是单独准备的,更软烂易消化。他吃得不多,但没再抱怨。
饭桌上,陈医生说起接下来的研究计划。“我打算在这里设立一个长期观察点,不只是为你们,也为以后可能出现的、类似情况的患者积累数据。当然,一切以你们的隐私和舒适度为前提。”
“需要什么设备尽管说,我让人准备。”林骁说。
“那太好了。”陈医生很高兴,“另外……我有个想法,关于林骁少爷的脑波异常共鸣。”
众人都看向他。
“既然这种共鸣是永久性的,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研究一下它的规律和特性。”陈医生说,“当然,不是去接触危险数据,而是做一些安全的、可控的测试,比如让你听特定的频率,看特定图案,记录脑波反应。这样我们不仅能更了解这个特征,说不定还能找到利用它的方法——比如你之前说的‘预警’可能性。”
林骁沉默片刻,看向沈砚舟。链接里,沈砚舟传来支持但谨慎的情绪——他赞成进一步了解,但必须以绝对安全为前提。
“可以试试。”林骁最终说,“但所有测试方案必须经过你和沈砚舟双重审核,我觉得不安全就立刻停止。”
“当然!”陈医生连连点头,“安全第一,这是铁律。”
午饭在还算轻松的氛围中结束。饭后,盛然回小楼休息,祁寒陪他回去。陈医生去整理数据,林骁和沈砚舟则按计划去海边散步。
下午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的。两人沿着沙滩慢慢走,赤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海浪一波波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冰凉舒爽。
“陈医生的研究如果成功,也许能帮到更多人。”林骁望着海面说。
“嗯。”沈砚舟握紧他的手,“但前提是你不能有事。”
“我知道。”林骁转头对他笑笑,“我不会冒险的。”
他们走到一片礁石区,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远处有渔船在作业,更远处海天一色,界限模糊。
沈砚舟靠在林骁肩上,闭上眼睛。海风拂过,带来他头发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和海洋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链接里,他的状态放松而安稳,那些因伤病带来的紧绷感,在规律的海浪声中一点点消散。
林骁也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宁静。阳光晒在眼皮上,是温暖的橙红色。链接深处,那些细微的、属于“方舟之锚”数据的共鸣波动依然存在,但此刻它们就像远处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只是背景的一部分,不再带来威胁感。
也许陈医生是对的。有些东西无法消除,但可以学会共存。恐惧源于未知,了解之后,即使不能掌控,至少可以不再害怕。
“在想什么?”沈砚舟低声问。
“在想……也许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林骁睁开眼睛,看着无尽的海,“如果没有那些事,我们不会在这里。不会这么……平静。”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我宁愿你从未经历过那些危险。”
“但那样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林骁转头看他,眼神清澈,“不会真正信任彼此,不会真正……拥有彼此。”
沈砚舟与他对视。链接里,那些深沉的情感无需言语——庆幸,珍惜,后怕,还有历经磨难后更加坚定的、想要共度余生的决心。
他伸手捧住林骁的脸,吻了上去。这次不是清晨那个轻柔的吻,而是带着海水咸涩和阳光温度的、深深的亲吻。林骁回应他,手指插进他微湿的发间。
海浪声掩盖了亲吻的声音。远处有海鸥飞过,对人类的亲密视而不见。
许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微乱。
“回去吧。”沈砚舟声音低哑,“太阳开始晒了。”
“嗯。”
他们牵着手往回走,脚印在沙滩上延伸。涨潮了,海浪一点点抹去那些痕迹,但新的脚印又会留下。
就像生活,旧的伤疤会淡化,新的记忆会覆盖。而他们会一直一起,走过潮起潮落,直到所有伤痕都变成时光里的淡淡印记,直到白发苍苍,依然能并肩坐在这片海边,看栀子花开花落,听潮汐来去。
回到主楼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管家说盛然和祁寒在小楼露台喝茶,问他们要不要过去。两人换了身干爽衣服,散步过去。
小楼露台上,盛然裹着条薄毯躺在躺椅里,已经睡着了,脸色是久违的红润。祁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但目光落在盛然脸上,眼神是难得的柔和。
听见脚步声,祁寒抬头,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林骁和沈砚舟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也洒在露台上,给一切都镀上温暖的光晕。盛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祁寒立刻放下书,伸手帮他掖好毯子角,动作熟练自然。
林骁和沈砚舟静静看着,谁都没说话。链接里,两人共享着这份宁静的感动——看着曾经伤痕累累的同伴,也在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和归属。
晚风渐起,带着凉意。祁寒看了看天色,轻声说:“该叫醒他了,晚上凉,睡久了不好。”
他俯身,很轻地拍了拍盛然的肩:“盛然,醒醒,该回屋了。”
盛然蹙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没醒。祁寒又拍拍他:“盛然,起来吃药了。”
这下盛然睁开了眼,桃花眼里还带着睡意,迷茫地眨了眨,看清是祁寒,又闭上眼:“……困。”
“回屋睡。”祁寒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动作很轻地扶他坐起来,“喝完药再睡。”
盛然不情不愿地被他扶着站起来,揉着眼睛,这才看见林骁和沈砚舟。“哦,你们也在啊……”他打了个哈欠,“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祁寒说,“走了,回去。”
他扶着盛然慢慢往屋里走,盛然半靠在他身上,睡眼惺忪。走到门口时,盛然忽然回头,对林骁和沈砚舟挥挥手:“明天见……对了,谢谢你们的地方,睡得很好。”
林骁微笑:“好好休息。”
看着那两人进屋,露台上又安静下来。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只剩漫天晚霞,瑰丽壮观。
沈砚舟伸手握住林骁的手。“我们也回去?”
“嗯。”
两人起身,牵着手慢慢走回主楼。晚霞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花园小径上交叠在一起。
夜幕降临,星辰渐现。庄园里亮起温暖的灯光,栀子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潮汐会按时涨落。而他们会继续在这里,在伤痛愈合的过程中,在彼此的陪伴下,一天天走向更好的未来。
长夜有尽,余生还长。而他们,终于可以慢慢走,不必再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