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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   黑暗的密林像一只巨大的、湿冷的胃,将他们包裹、吞噬。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松软的腐殖质,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低垂的树枝像鬼手,不断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火辣辣的红痕。林骁背着沈砚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呼吸在胸腔里扯出风箱般的嘶鸣,肺像要炸开。小腿的伤口已经完全麻木,只有湿热的液体不断顺着裤管淌下,温热黏腻,他知道那是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老陈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说“我来背一会儿”,但看着林骁那近乎僵硬的、死死咬着牙关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的林骁,靠的已经不是体力,而是一股近乎执拗的、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身后,疗养院方向的喧嚣越来越近。手电光在树林间乱扫,犬吠声,对讲机的电流声,还有凌乱的脚步声,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追兵的速度比他们快,装备比他们好,而且,熟悉地形。

      “林少爷,他们快追上来了!”老陈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林骁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往上颠了颠背上的人,加快了脚步。沈砚舟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侧,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间,带着不祥的高热。镇静剂的药效在消退,但基因崩溃的症状显然已经开始——体温升高,心率紊乱,这是器官开始衰竭的前兆。

      他必须尽快赶到护林站。祁寒在那里,有车,有药,有离开这里的一切准备。

      但三公里的山路,在追兵的围堵和失血的重压下,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又向前冲了大约五百米,前方传来水声。是一条小溪,大约四五米宽,水流湍急,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溪上没有桥,只有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勉强可以垫脚。

      “林少爷,溪水很急,您这腿……”老陈看着林骁血肉模糊的小腿,急得声音发颤。

      “必须过。”林骁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光束,没有任何犹豫。他调整了一下沈砚舟的位置,确保他固定得更牢,然后踏上了第一块石头。

      石头湿滑,布满青苔。林骁的脚刚踩上去,身体就猛地一晃,险些栽倒。老陈慌忙上前想要搀扶,被他用眼神制止。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第二步,第三步……溪水冰冷刺骨,淹没了他的脚踝,伤口被水一激,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了神经,让他眼前一黑。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还有最后两块石头。

      就在他准备踏上倒数第二块石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再动就开枪了!”

      追兵到了。

      林骁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停。他踏上最后一块石头,纵身一跃,扑向对岸。几乎同时,枪声响起!

      “砰!砰!”

      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林骁摔在对岸的草丛里,背上的沈砚舟重重地砸在他身上,他闷哼一声,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林少爷!”老陈在溪对岸惊呼。

      “别过来!”林骁嘶吼,同时翻身,拔枪,对着对岸追兵的方向就是两枪还击!“砰!砰!”

      子弹逼得追兵暂时找掩体躲藏。趁着这短暂的间隙,林骁背起沈砚舟,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对岸更茂密的树林。

      “追!别让他们跑了!”对岸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紧接着是涉水的声音。

      林骁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枪声暴露了位置,而且对方人多,一旦形成合围,他和沈砚舟插翅难逃。他不再沿着小路跑,而是钻进了树林最茂密、地势最陡峭的地方。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拼命跑,跑到护林站。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复杂的地形暂时拖慢了速度,但犬吠声却越来越清晰。他们带了追踪犬。

      林骁的心沉了下去。在训练有素的追踪犬面前,任何躲藏和迂回都是徒劳。

      他必须想办法摆脱狗的追踪。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开着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略带辛辣的气味。是断肠草。有毒,但气味刺鼻,能干扰犬类的嗅觉。

      没有犹豫,林骁冲进灌木丛,用脚狠狠碾碎了一大片断肠草。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咳嗽。但他顾不上了,背着沈砚舟继续往前冲,一边跑,一边不断踩踏、折断沿途的断肠草,试图用浓烈的气味覆盖他们留下的痕迹。

      这个方法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身后的犬吠声变得有些迟疑和混乱,追击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但林骁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失血,疼痛,疲惫,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背上沈砚舟的重量,从最初的轻盈,变成了现在的千钧之重,仿佛要将他压进泥土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离护林站还有多远。手表屏幕在刚才渡河时进了水,已经失灵。他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感,跌跌撞撞地往前。

      意识开始模糊。母亲的影子,李博士的话语,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基因图谱,还有沈砚舟苍白的脸……无数画面在眼前旋转、重叠。他感觉自己像在做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怎么都醒不过来。

      脚下突然一空。

      是断崖。

      林骁反应极快,在身体下坠的瞬间,猛地伸手,抓住了崖边一根突出的树根!巨大的下坠力几乎将他的手臂扯断,背上的沈砚舟也重重一晃,险些脱手。他死死咬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岩石,指甲深深抠进泥土和树根里,鲜血瞬间涌出。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听到水声——是一条山涧。

      追兵的脚步声和犬吠声已经到了崖边。手电光从上往下照,刺得他睁不开眼。

      “在下面!”

      “抓活的!‘上面’要活的!”

      有人开始试图往下爬。

      林骁看着头顶的光,又看了一眼下面漆黑的深渊。跳下去,可能是死。不跳,落在“上面”手里,生不如死,而且沈砚舟必死无疑。

      没有选择。

      他最后看了一眼背上的沈砚舟。那张脸在月光和手电光的交错中,依旧苍白,依旧脆弱,但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昏迷中,也感到了极致的痛苦和不甘。

      “对不起。”林骁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说过,不会丢下你。”

      然后,他松开了手。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他紧紧抱住沈砚舟,用身体将他护在怀里,两人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急速坠向深渊。

      “砰——!”

      冰冷的、湍急的水流,像无数只重拳,狠狠砸在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林骁瞬间失去了意识,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抱着怀里的人,没有松手。两人被水流裹挟着,翻滚着,撞在河底的岩石上,又浮起,又沉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骁在剧烈的呛咳中恢复了部分意识。冰冷的河水灌进鼻腔和喉咙,带来窒息的痛苦。他本能地踩水,试图浮出水面,但左臂剧痛——大概是脱臼或者骨折了。右臂还死死抱着沈砚舟,但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冰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必须上岸。否则,不被淹死,也会冻死。

      他拼尽最后力气,用一只完好的手臂,拖着沈砚舟,朝着隐约有光亮的方向挣扎。水流很急,不断将他冲向下游,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意识又开始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时,脚下忽然触到了坚实的河床——是浅滩。

      他踉跄着,几乎是爬着,将沈砚舟拖上了岸。刚一上岸,就瘫倒在地,剧烈地呕吐起来。冰水混着胃液,灼烧着喉咙。他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

      但还不能倒下。

      他用尽最后力气,爬到沈砚舟身边,探他的鼻息。微弱,但还在。心脏还在跳,虽然很慢,很乱。

      “沈砚舟……醒醒……沈砚舟……”他拍打着沈砚舟冰冷的脸颊,声音嘶哑破碎。

      没有反应。

      林骁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颤抖着手,撕开沈砚舟湿透的衣服,检查他的心跳和脉搏。又扒开他的眼皮,用手表上微弱的应急光照了照——瞳孔有反应,但很微弱。

      失温,呛水,加上基因崩溃的发作……情况危急。

      他必须立刻生火,给他取暖,做心肺复苏。

      但这里荒郊野外,追兵可能随时找过来,他身上仅剩的打火机也在刚才坠崖时丢了。而且,他的一条手臂动不了,自己也失血过多,体温在快速流失。

      绝境中的绝境。

      林骁跪坐在冰冷的河滩上,看着沈砚舟苍白如纸的脸,第一次,感到了彻头彻尾的、冰冷的绝望。

      母亲的脸在眼前浮现,温柔,悲伤。

      “保护好自己。”

      “沈砚舟那孩子是无辜的。”

      “你要活下去,好好地、自由地活下去。”

      他答应过的。答应过母亲,也答应过沈砚舟。

      要活下去。要让他活下去。

      可是,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冰冷的夜风吹过河滩,带起一阵寒意。林骁打了个哆嗦,意识更加模糊。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看着沈砚舟毫无生气的脸,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划过脑海。

      基因编辑……守护程序……参照物……

      李博士说过,他的基因稳定性高,可以稳定沈砚舟的缺陷。虽然那需要复杂的医疗设备和操作,但……如果,是更直接的方式呢?

      血液。DNA。

      母亲留下的信里,似乎提到过什么……“生命链接”?

      不,那太荒谬了。那是只有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可是……他还有什么选择?

      追兵不会给他时间找设备,沈砚舟也等不起了。

      林骁盯着沈砚舟苍白的嘴唇,那上面还沾着水珠,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多功能军刀,是“涅槃”的标准装备之一,防水,防震,刚才坠崖时居然还在。

      他拔出刀,弹出刀刃。锋利的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刀锋,划开了自己左手腕的动脉。

      很疼。但比起小腿的伤,比起心里的绝望,这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温热,粘稠,带着他自己的体温和……那些被编辑过的基因。

      他捏开沈砚舟的嘴,将流血的手腕,凑到他的唇边。

      “喝下去。”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祈祷的意味,“沈砚舟,如果你能听见……喝下去。我的血……可能……能帮你。”

      滚烫的血液滴入沈砚舟冰冷的口腔。一开始,他没有反应。但几秒钟后,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了本能的吞咽动作。

      林骁的心猛地一跳。有用?

      他不敢确定,也不敢停下。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任由自己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入沈砚舟口中。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体温在快速流失,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但他咬着牙,死死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舟的吞咽动作停了下来,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苍白,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林骁不敢再放血了。他撕下自己衣服还算干净的内衬,草草包扎了手腕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和寒冷,让他几乎坐不稳。

      他必须生火,必须取暖,否则两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用还能动的手,在河滩上收集了一些枯枝和干燥的苔藓。没有打火机,他想到了最原始的办法——钻木取火。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一条手臂骨折,另一条手臂因为放血而虚弱无力,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没有放弃。他找了一根相对坚硬的树枝,用石头磨尖,又找了一块干燥的木头,用脚踩住,开始用那根树枝,拼命地钻。

      一下,两下,三下……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伤口在钻心的疼,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但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必须生出火。必须。

      不知钻了多久,也许有几百年那么漫长。就在他几乎要彻底脱力昏倒时,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钻孔处冒了出来。

      有希望!

      林骁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加快速度。青烟越来越浓,终于,一点微弱的火星,亮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火星引到干燥的苔藓上,轻轻吹气。火星闪烁了几下,终于,燃起了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的火苗。

      火!是火!

      林骁几乎要哭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将枯枝架上去,小心地呵护着那簇脆弱的火苗。火苗渐渐变大,成了篝火,温暖的光芒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可怜的暖意。

      他将沈砚舟挪到火堆边,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架在火边烘烤。然后,他撕开沈砚舟湿透的衣服,用烘得半干的外套,将他严严实实地裹起来,自己则紧紧抱住他,用残存的体温,为他取暖。

      火光跳跃,映在沈砚舟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他的呼吸似乎又平稳了一些,眉头也不再皱得那么紧。

      林骁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暖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痛,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至少,暂时,他们还活着。

      他靠在身后的石头上,仰头看向天空。夜色依旧浓稠,但东方,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追兵,很可能已经顺着河流追下来了。这里不能久留。

      他必须在天亮前,带着沈砚舟,赶到护林站。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又看了一眼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看来……还得再拼一次命。”

      他低声自语,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几分钟。哪怕只有几分钟,他需要积攒一点力气,应对接下来的、可能是最后一段的逃亡。

      火光噼啪作响,河水潺潺流淌,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叫。

      在这个寒冷、绝望、却又因为一簇篝火而有了微弱生机的河滩上,两个伤痕累累、命运纠缠的灵魂,紧紧依偎在一起,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而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棋局,距离最后的终局,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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