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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世界仿佛被隔绝成两个部分。

      门外是昏暗的走廊、福尔马林的气味、浸泡在玻璃罐中的器官和胚胎,那是“钥匙”计划血腥罪证的冰山一角。门内,却是另一个维度的冰冷与秩序——档案柜像沉默的士兵排列到天花板,每一格都装着一个被篡改的生命;控制台上的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数据流像血液般在电路里奔涌;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霉味和电子设备散发的微弱臭氧,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林骁站在门口,枪依旧握在手里,但指尖的颤抖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冻结的平静。他看向李博士,后者已经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你母亲的实验记录,从编号001开始。”李博士头也不抬,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001到099,是最初的动物实验阶段。成功率……百分之三点七。那些猴子、老鼠、狗,大多死在基因崩溃的痛苦中,少数活下来的,也成了怪物。”

      屏幕上跳出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扭曲的肢体,外露的骨骼,增生到令人作呕的肿瘤组织。林骁的胃一阵翻搅,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第一百号实验,是第一例人类胚胎实验。”李博士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实验体是林氏集团资助的贫困家庭新生儿,父母签了免责协议,拿了十万块。孩子在第三十七天出现多器官衰竭,死亡。你母亲当时哭了,但陆深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又一张照片。保温箱里,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婴儿,皮肤青紫,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林骁的呼吸停滞了。

      “第一百五十号实验,是第一例成功的基因稳定编辑。”李博士顿了顿,手指敲击,调出一份复杂的基因图谱,“实验体是林氏集团旗下一家孤儿院的弃婴,编号……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活到了三岁。他比同龄人更聪明,更强壮,恢复能力惊人。但你母亲发现了问题——他的情绪感知能力几乎为零。他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恐惧,也不会爱。像一个……完美的杀戮机器。”

      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面无表情地坐在房间里,眼神空洞。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玩具,他接过来,下一秒,玩具被撕成碎片。没有愤怒,没有兴奋,只是机械地重复撕扯的动作。

      “陆深很满意。他说,这才是‘完美人类’该有的样子——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绝对的理性和服从。”李博士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但你母亲不同意。她认为,失去了情感和人性,就算活一千年,也只是个怪物。那是她和陆深第一次公开争吵。”

      林骁的喉咙发紧。他想起母亲日记里那些痛苦而挣扎的字句——“我创造了什么?”“这还是人类吗?”“上帝会原谅我吗?”

      原来,那些话的背后,是这样一个鲜血淋漓的世界。

      “争吵之后,你母亲开始暗中记录所有实验的副作用和伦理问题。”李博士继续操作,调出另一份文件,“编号200到299,是‘情感模块修复实验’。她试图在基因编辑的同时,保留人类的情感能力。但结果……很糟。大多数实验体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分裂、幻觉、自残倾向。少数几个‘相对成功’的,也在青春期前后基因崩溃而死。”

      屏幕上滚动着死亡报告。十二岁,脑出血。十四岁,心脏骤停。十六岁,多器官衰竭。每一份报告下面,都有母亲手写的批注——“我的错。”“又一个。”“地狱在等我。”

      “第三百号实验……”李博士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然后,重重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加密文件。文件名很简单——Alpha-0。

      沈砚舟。

      林骁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

      “第三百号实验,是你母亲在极度矛盾和绝望中,进行的一次……赌博。”李博士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切割着空气,“实验体是一个怀孕三个月的女人,沈砚舟的母亲,沈清。她是你母亲的大学同学,也是少数知道‘钥匙’计划内情、并自愿参与的人。她怀孕时被查出患有罕见遗传病,孩子大概率胎死腹中。你母亲向她提议,用基因编辑技术,在孩子出生前修复缺陷,同时……进行一些‘优化’。”

      “沈清同意了。但实验过程中,陆深擅自修改了编辑方案,加入了更多……激进的优化代码。你母亲发现时,已经太晚了。沈砚舟出生时,基因序列呈现前所未有的稳定性和潜力,但同时,也埋下了一个致命的缺陷——他的基因会在二十五岁左右开始崩溃,而且,无药可救。”

      屏幕上,出现了沈砚舟婴儿时期的照片。小小的身体,苍白到透明的皮肤,额头上已经能看到那道疤痕的雏形——那是手术留下的痕迹。照片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基因稳定性99.7%,潜在缺陷标记……红色,高危。

      “陆深将沈砚舟视为‘最完美的容器’,是打开永生之门的‘钥匙’。但你母亲知道,这个孩子活不过二十五岁。她开始偷偷研究破解基因崩溃的方法,同时,收集陆深和林志新勾结的证据,准备举报。”李博士顿了顿,看向林骁,“但就在她即将行动的前夕,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怀了你。”

      林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你的存在,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李博士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同情的东西?“你母亲知道,如果举报,陆深和林志新一定会疯狂反扑。她自己不怕死,但她不能让刚出生的你,还有沈砚舟那个无辜的孩子,一起陪葬。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

      他调出了另一份文件。文件名——Alpha-1。

      林骁的基因图谱,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他面前。与沈砚舟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基因序列不同,他的图谱看起来“干净”得多,但每一处编辑的痕迹,都精准得可怕——增强的免疫系统,优化的神经反射,提升的记忆和认知能力,甚至……延长端粒的标记。

      “她把自己在沈砚舟身上犯下的错误,全部修正,然后,用在了你身上。”李博士说,声音很轻,“没有激进的优化,没有隐藏的缺陷,只有最基础、最安全的‘强化’。她想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聪明的头脑,一个……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能够活下去的资本。但同时,她也给你留下了一个‘开关’。”

      “开关?”

      “一个隐藏在基因深处的、只有她知道如何触发的‘自毁程序’。”李博士盯着林骁的眼睛,一字一句,“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和陆深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失去了人性……那个程序会自动启动。它会慢慢破坏你的免疫系统,让你在痛苦中衰弱,死亡。这是她……作为母亲,最后能给你的约束,也是她对‘钥匙’计划,最后的反抗。”

      林骁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母亲温柔的笑脸,手把手教他认字的耐心,深夜为他盖被子的轻柔,还有最后那封信里,字字泣血的叮嘱……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在这一刻,都被眼前冰冷的屏幕和残酷的真相,碾得粉碎。

      她爱他。是的,她爱他。

      但她的爱,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血腥的、扭曲的、充满罪孽的基石上。

      他不是她自然孕育的孩子。他是她“创造”的作品。是她在绝望和愧疚中,试图“修正”错误的实验品。是他,在母亲临死前,逼她做出了最痛苦的选择——是保护他,还是揭露真相?

      而沈砚舟……那个被他一次次利用、伤害、却又在生死关头拼死保护的人,是他母亲“错误”的产物,是一个注定在二十五岁前死去的、被所有人当作工具的“容器”。

      多么讽刺。

      多么……可悲。

      “现在你明白了。”李博士的声音将他从无边的黑暗里拉回,“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从绝境中逃生,为什么对沈砚舟有那么强烈的……保护欲。因为你的基因深处,被编辑了‘守护程序’。你母亲在创造你时,将沈砚舟的基因序列作为‘关键参照物’写入你的潜意识。你的身体,你的大脑,你的本能,都会不自觉地保护他,就像保护……另一个自己。”

      守护程序。参照物。另一个自己。

      林骁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砚舟时,那种莫名的、强烈的熟悉感。想起了在医院,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苍白脆弱的样子,心脏那种被撕裂的疼痛。想起了在后巷,毫不犹豫地用枪指向自己太阳穴,说“放他走,我留下”时的决绝。

      原来,那不是爱,不是责任,甚至不是同情。

      那是程序。是写在他基因里的、无法抗拒的指令。

      多么可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掌控着和林家的博弈,掌控着和沈砚舟的关系,掌控着自己的命运。可实际上,他连自己的思想和情感,都可能是被预设好的程序。

      “我……是什么?”林骁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砂砾。

      “你是一个奇迹。”李博士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你母亲在极端条件下,创造出的、近乎完美的基因编辑成果。你的基因稳定性达到了99.9%,缺陷率低于0.01%,而且,成功保留了完整的人类情感和道德认知。你是‘钥匙’计划所有实验中,唯一一个……可以被称为‘成功’的案例。”

      “那沈砚舟呢?”林骁问,声音嘶哑。

      “沈砚舟……”李博士沉默了片刻,调出了另一组数据,“他是‘无限接近成功’的失败品。他的基因潜力比你更大,理论上,可以承载更复杂的编辑和优化。但他的稳定性只有87%,而且,那个二十五岁的死亡倒计时,是无法逆转的。陆深这些年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他,就是为了在他死前,提取他体内已经‘成熟’的基因序列,完成最终的‘永生密钥’。”

      “而你们‘上面’,”林骁抬起头,目光如刀,“想要什么?”

      李博士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情绪——贪婪。

      “我们要的,是你们两个的结合。”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你的稳定性,加上沈砚舟的潜力。你的基因,可以稳定他的缺陷,延长他的寿命。而他的基因,可以为你打开……更广阔的可能性。想象一下,林少爷,两个经过最尖端基因编辑的‘完美人类’,结合之后诞生的后代,会是什么样子?那将是人类进化史上,真正的飞跃!”

      “后代?”林骁的瞳孔骤然收缩。

      “对。婚姻,结合,生子。”李博士的眼神狂热,“林志新提出的联姻,表面上是商业合作,实际上,是陆深和我们‘上面’共同推动的计划。我们要的,不是林氏集团,也不是沈家的遗产。我们要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基因,在下一代身上,完成最终的‘融合’和‘升华’!”

      原来如此。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所有的追杀和围捕,最终的目的,竟然是这样。

      他们不是要杀沈砚舟,也不是要控制林骁。他们是要把他们当作配种的工具,当作孕育“更完美人类”的温床。

      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林骁胸腔里喷发。他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扣下扳机,将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疯子,打成筛子。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杀了李博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上面’还有其他人,陆深还活着,林志新还在暗中操控。而他和沈砚舟,依旧被困在这个巨大的、冰冷的棋局里,像两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如果我拒绝呢?”林骁问,声音冷得像冰。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李博士的笑容淡去,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第一,沈砚舟的基因崩溃已经开始。没有我们的技术干预,他活不过三个月。第二,你体内的‘自毁程序’,虽然只有你母亲知道触发方式,但不代表……我们找不到破解的方法。第三,”

      他顿了顿,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一个按钮。

      房间一侧的墙壁,突然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玻璃后面,是一个完全无菌的观察室。观察室里,沈砚舟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设备。老陈被两个穿黑西装的人按在墙角,满脸惊恐。

      “你的人在我们手里。沈砚舟的命,也在我们手里。”李博士转身,看着林骁,“你可以选择合作,我们会尽全力救他,也会保证你的安全。你也可以选择反抗,但代价是……看着他死在你面前。而你,也会在失去‘参照物’后,基因逐渐失衡,最终步他的后尘。”

      绝境。

      又是绝境。

      林骁看着玻璃后面沈砚舟苍白的脸,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决定他们命运的数据,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母亲的脸在眼前浮现,温柔,悲伤,充满歉意。

      “保护好自己。”

      “沈砚舟那孩子是无辜的。”

      “你要活下去,好好地、自由地活下去。”

      活下去。

      自由地。

      多么奢侈的愿望。

      他缓缓抬起握枪的手。这一次,不是对准自己,也不是对准李博士。而是……对准了控制台上,那些闪烁着数据流的屏幕。

      “你知道吗?”林骁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母亲教我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怎么赚钱,不是怎么管理公司,甚至不是怎么保护自己。她教我的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成了怪物,或者,被困在了怪物的游戏里,唯一的解脱方式,不是妥协,也不是逃跑。”

      他顿了顿,手指扣上扳机。

      “是毁掉整个游戏。”

      话音落落,枪声炸响!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片。子弹精准地击中控制台的五个核心处理器,火花四溅,屏幕瞬间黑屏,数据流戛然而止。刺耳的警报声在房间里疯狂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闪烁。

      “你疯了!”李博士脸色剧变,扑向控制台,但已经晚了。系统正在不可逆转地崩溃,所有数据都在被自动清除。

      “我没疯。”林骁调转枪口,对准玻璃观察室,“我只是选择了,我母亲真正希望我选的路。”

      他扣下扳机。

      “砰!”

      特制的高爆弹击穿防弹玻璃,在观察室内炸开。气浪和碎片将那两个黑衣人掀飞,老陈也被震倒在地。但沈砚舟所在的手术台区域,被一道突然升起的透明防护罩护住——那是林骁开枪前,偷偷按下手表上某个按钮启动的应急防护。

      “涅槃”计划的最后一道保险。母亲留给他的,真正的“礼物”。

      “走!”林骁对观察室里的老陈吼道,同时转身,枪口指向正在试图从紧急通道逃离的李博士。

      “砰!”

      子弹击中李博士的小腿。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林骁没有补枪。他冲进观察室,扯掉沈砚舟身上的监护设备,将他从手术台上背起。血浆袋还连在沈砚舟手臂上,被他一把扯断,血珠溅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林少爷,这边!”老陈从地上爬起,指向观察室另一侧的一扇小门——那是母亲当年设计的、直通地下密道的紧急出口。

      林骁背着沈砚舟,冲进小门。老陈紧跟在后,反手关上门,用一根铁棍卡死门栓。

      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陡峭的通道,一路向下。脚步声在通道里疯狂回响,混合着身后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追兵声和警报声。

      “他们追上来了!”老陈气喘吁吁。

      “我知道。”林骁咬牙,将沈砚舟往上颠了颠,加快脚步。小腿的伤口已经完全崩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鲜血顺着裤腿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老陈冲上前,用那把旧钥匙打开门锁。

      门外,是夜色。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们回到了地面,在疗养院后山的密林里。

      远处,疗养院主楼灯火通明,人影憧憧,警笛声由远及近。赵启明的人,林志新的人,还有“上面”的人,全都惊动了。

      “林少爷,现在去哪?”老陈的声音在发抖。

      林骁看了一眼背上依旧昏迷的沈砚舟,又看了一眼手表。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光点正在快速接近——那是祁寒最后的接应信号。

      “往东,三公里,有个废弃的护林站。”林骁说,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嘶哑,“祁寒在那里等我们。”

      “三公里……您的腿……”

      “走。”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林骁背着沈砚舟,冲进密林深处。老陈咬了咬牙,跟上。

      夜色如墨,山林寂静。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警笛声,像追命的丧钟,在夜色中回荡。

      而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逃亡,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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