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烟灭湮灭

3、03 有点倒霉

　　“再来一条吧。”

　　顾导金口一开，陈牧野又站到了楼梯上。其实不用白毓跑过去递小话，陈牧野也想再拍一次。

　　虽然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白老师，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头，让他咬着牙，果断同意再来一条。

　　终于这次动作表情都到位了。

　　陈牧野躺在软垫上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顾导拍拍手正要宣布这条过，站在他一旁的白毓又发话了。

　　“顾导，这次动作流畅，情绪表达也很到位。只是可惜……”

　　说实话，这会儿跟陈牧野搭戏的演员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顾导也有些不耐烦了。白毓算个什么，如果不是看在那位投资人的面子上，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喝西北风，更何况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故弄玄虚。

　　压着性子，他还是问了一句，“可惜什么？”

　　白毓明显看出来顾导这会儿不痛快了，连忙赔笑道：“顾导，我知道您执导拍摄的内容一向追求电影质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说。”

　　白毓指着显示器，“您看这儿，这个3号机位。大概是没有固定好，刚才小陈翻滚到这里，护膝滑出来一角。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这种镜头后期很难修啊。”

　　白毓说这话，摆明了把责任都推到了陈牧野身上，明里暗里说他准备不充分。但懂行的人都知道，高速翻滚中护具轻微位移是很正常的。

　　考虑到后期修起来确实比较麻烦，顾导还是犹豫了。

　　这会儿片场围了不少人，大都是看热闹的工作人员。

　　陈牧野在玉京影视城待了这几个月，引起的话题和关注不少。大家可从没见过他被整得如此狼狈的样子，不得留下来好好看看热闹。

　　陈牧野也注意到周围聚集了不少人，他能感觉到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如果顾导不满意，就算身上再疼，再多人看热闹，他也会听安排重拍。

　　顾导这边还在纠结着，电话响了。看清楚来电联系人，他脸色都郑重起来，直接用胳膊将白毓扫到一边，到旁边接电话去了。

　　没一会儿，顾导回来了，大手一挥道，“就用刚才那条，后期制作时如果特别明显，再酌情调整。”

　　他又拍了拍陈牧野的肩膀，压不住的嘴角显示他这会儿心情大好，“小陈，今天辛苦你了。”

　　“我临时有事，今天的拍摄就到这里吧，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说完，顾导急匆匆走了。剧组工作人员和那些看热闹的，面面相觑了一阵，也各自散了。

　　陈牧野没想到转折得这么突然，他都准备好重拍了，竟然又不用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白毓这会儿又凑了上来，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

　　“小陈，你从来没有拍过戏，不知道荧幕首秀有多重要。我向顾导提建议，也是为了你能在荧幕上呈现更好的效果，你该不会认为我是故意刁难你吧？那我可要伤心了。”

　　陈牧野心里什么都明白，面上却还是淡淡的，“当然不会，白老师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对吗？”

　　白毓没想到陈牧野会这么说，脸上险些绷不住，但很快又露出一抹笑。

　　“当然。”

　　他拿出一支药膏，塞进陈牧野手里。

　　“你拍得这么辛苦，最后还不能露脸，我心里也挺不落忍的。这药膏专治跌打损伤，你拿去涂吧。早点恢复，后面有合适的戏，我还想找你替呢。”说完就带着助理走人了。

　　陈牧野巴不得他快点走，好找个地方喘口气。

　　药膏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不是他浪费，只是白毓给的他实在不敢用。

　　简单检查了一下，他发现除了左后肩格外疼以外，几处关节也隐隐作痛。刚刚没有走路还好，这会儿走了两步，左脚脚踝也有些刺痛。

　　尝试着活动了一下，陈牧野觉得应该没有骨折，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影视城很大，这个剧组的位置不算靠里，但从这里走到影视城门口还是很远，陈牧野只能一点点往外挪。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周围毫无遮挡，让人无处遁形。

　　直到满头大汗，两眼发昏。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野？”

　　陈牧野循着声音往后看，就看到一个白到自带光圈的人朝自己走过来。

　　有力的手拉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往旁边带。

　　陈牧野这会儿没啥力气，被一路拉着进了旁边的建筑里。

　　这里从外面看其貌不扬，跟周围的拍摄场地没什么区别。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装潢古香古色，亭台楼阁、假山飞石、曲水流觞，处处讲究，不像其他拍摄基地那样带着浓浓的劣质感。

　　乔贺丞拉着他一路往里走，穿过几道门廊，直接到了后门。一辆熟悉的房车正停在那儿。

　　两人先后上了车。

　　乔贺丞将人按在沙发上坐好，又从后面取了个药箱过来。

　　“我还不知道，场工什么时候也变成高危职业了。”

　　陈牧野本来还挺拘谨，这会儿听到乔贺丞略带调侃的话，忽然放松了不少。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接了个武替的活儿。我不是科班出身，磕磕碰碰是难免的。”

　　陈牧野的额发被汗水打湿，墨发间隙可以看到光洁的额头。这会儿被空调的冷风一吹，乔贺丞可以看到他侧脸上凸显的、细密的绒毛。

　　默默将空调温度调高几度，乔贺丞又问，“你昨天怎么没回我消息？”

　　“啊？”

　　乔贺丞话题跳跃得太快，陈牧野下意识发出疑问。

　　反应过来后，还是基本如实回答，“不好意思。昨天手机摔坏了，就忘记了。”

　　说话间，乔贺丞握住了陈牧野的小腿，三两下脱掉了他的鞋子和袜子，将冰袋按了上去。

　　陈牧野被冰得打了个哆嗦，连忙往后收腿，却被乔贺丞牢牢按在了原地。

　　没想到乔贺丞看起来弱不禁风，力气竟然这么大。

　　又将腿往回抽了抽，还是纹丝不动。陈牧野莫名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还是我自己来吧。”

　　本以为乔贺丞还会跟他推拉一下，没想到他话一出口，乔贺丞就松开了手。

　　“那正好，你冰敷着，我给你上药。”

　　“啊？”

　　陈牧野一只手按在脚上，只剩一只手势单力孤。趁此机会，乔贺丞两手抓住他衣服的下摆，往上一拉，直接将陈牧野的头和一只手臂从衣服里拉了出来。

　　一时间，T恤就那么不尴不尬地挂在了陈牧野扶着冰袋的胳膊上。

　　你说他穿了衣服，他其实没穿。你说他没穿衣服，他又穿了一点……

　　“你你你……”

　　乔贺丞看着陈牧野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登时笑了，“怎么，都是男的，我都没不好意思，你还不好意思啊？”

　　陈牧野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会儿是我光着不是你光着，你当然不会不好意思了！

　　陈牧野挣扎着试图将衣服重新穿上，“乔老师，真的很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我敷一会儿脚就走，药我可以回去自己上。”

　　可乔贺丞根本不给他机会，半蹲着的身体站起来，大手直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高大的身体在面前投下大片阴影，陈牧野忽然发现，乔贺丞似乎比他还高。

　　“怎么，阿野这么天赋异禀，连背后都能看见？”

　　“还是说，你信不过我？觉得我是故意占你便宜？”

　　陈牧野“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在乔贺丞“真挚”的目光注视下，最后只能干巴巴说了句“谢谢”。

　　乔贺丞取出棉签和碘伏，来到陈牧野身后。只见蜜色皮肤上，青紫色的瘀痕左一块右一块散布在后背上，不知道的还以为陈牧野被人打了一顿。

　　左肩上的瘀青最明显，隐隐透着血色。

　　乔贺丞将其他部位消毒完，涂好药膏，又倒了些药油在手心里。搓热以后，覆盖在陈牧野的左肩上，用力揉按起来。

　　“唔！”陈牧野禁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乔贺丞手劲很大，将受伤的地方揉得又痛又麻。没一会儿，陈牧野额头上就浮起细密的汗珠。

　　乔贺丞看着他隐忍的样子，动作慢了一点，力道却一点没减。

　　“你还在读大学？”

　　“嗯……”

　　“读什么专业？”

　　“……农……学。”

　　陈牧野知道乔贺丞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只能拼命忍痛回答。等到最疼的时候过去了，肩膀上只剩下麻痒感。

　　可能因为涂了药油，他觉得乔贺丞手心的温度很高，滚烫得灼烧着他的皮肤。两人接触的地方好像有电流窜过，让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怎么回事，不会摔出毛病来了吧？

　　就在陈牧野皱眉深思的时候，乔贺丞按完了。

　　“怎么样？我手法还不错吧？”

　　从沙发后面转过来，他才发现陈牧野竟然在发呆。

　　故意往陈牧野面前凑了凑，陈牧野果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陈牧野随便把鞋子套在脚上，边走边说，“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说完就拉开车门跑没影了。

　　车门关上，房车里恢复了安静。乔贺丞缓缓收拢手指，上面似乎还存留着某人皮肤的温度。半晌，才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

　　郑凡上车的时候，乔贺丞正斜倚在沙发上打电话。他身体舒展，神态懒懒的，仿佛只是在闲聊天。

　　“他是你带进来的人，这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只是我投资的剧里不留垃圾。”

　　“这事不用再说了，如果你真这么喜欢，直接投资给他拍部电影不是更好。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真要这么干千万捂严实点，被你爸知道，可就不是被打断腿那么简单了。”

　　见乔贺丞挂掉了电话，郑凡立刻开口，“人已经走了。”

　　“怎么走的？”

　　“公交。”

　　“找人关注着点。下次他再来，提前告诉我。”

　　郑凡有些不解，“之前接触下来，您不是跟赵导说，陈牧野不合适参演这部剧吗？为什么还要盯着他。”

　　“他不适合参演，不是因为条件不行，而是因为他与这个圈子太格格不入了。一个毫无心机城府的人，强行拉入这个圈子，要么搅得这里天翻地覆然后毁灭，要么撞得头破血流然后堕落。让他出演，我要面临的风险比收益更大。”

　　“让你继续关注他，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你不觉得吗？”

　　郑凡诚实地摇摇头，“那今晚赵导的酒局您还去吗？”

　　“当然，今天的事还要谢谢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