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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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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小型内部演奏会在一周后的周三下午举行。
地点不是正式的音乐厅,而是学院一栋老建筑顶层的排练室。
到场的人确实不多。除了宋词月,只有五位头发花白的教授,以及两位看起来像是赞助人的中年女性。大家都坐在随意摆放的椅子里,气氛比正式音乐会松弛得多。
沈曼卿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她走到房间中央那架旧钢琴前,没说话,只是对在场的人微微点头,然后坐下。
第一个音符落下时,宋词月就明白了为什么沈曼卿要专门邀请她来听这场非公开的演奏。
这不是给人听的音乐。
或者说,不是给那些期待“Omega艺术家该有的柔美”的人听的。
琴声里有种冷硬的东西,像冬夜里的石头,沉默,有分量。旋律线不是流畅的曲线,而是有棱角的折线,在柔和与激烈之间反复横跳。有一段左手持续的低音部,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但右手的旋律却在高音区轻盈跳跃,两种力量在对抗,在拉扯。
宋词月不懂复杂的乐理,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情绪。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清醒的痛苦。像是一个人睁着眼睛看着枷锁,不哭不闹,只是看着。
她看向沈曼卿。
沈曼卿弹琴时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那种完美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专注,甚至有一点……狠。她的手指砸在琴键上时果断有力,完全没有Omega该有的轻柔。有一段快速的琶音,她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劈砍什么。
一位老教授在某个乐句结束后轻轻“啧”了一声,不是不满,更像是惊讶。另一位赞助人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
沈曼卿没看任何人。她完全沉浸在音乐里,那个世界不温暖,不友好,但有真实的空气。
四十分钟,五首曲子。最后一首结束时,沈曼卿的手停在琴键上,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在房间里缓缓消散。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真诚。教授们互相低声交谈,用的是专业术语,宋词月听不太懂,但能听出语气里的认可。
沈曼卿站起来,面对听众。她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微笑,但眼睛里还残留着演奏时的光。
“谢谢各位老师,这些作品还在摸索阶段,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教授摆摆手:“探索本身就是价值。小沈,你今天的演奏……很有力量。”
“力量”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特别的意味。在ABO语境里,“力量”通常是Alpha的专属形容词。
沈曼卿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点:“谢谢陈教授。”
简单的交流后,教授和赞助人们陆续离开。最后房间里只剩下沈曼卿和宋词月。
沈曼卿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看着外面。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怎么样?”她问,没回头。
“像一场暴风雨。”宋词月说,“但不是在外面,是在心里。”
沈曼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暴风雨……这个比喻不错,我很喜欢。”
“那些教授好像挺认可。”
“陈教授是例外。”沈曼卿走到钢琴边,手指随意按了几个键,“其他人……她们认可的是创新性,是艺术突破。但如果我告诉她们,这些曲子想表达的是我不想被信息素定义,她们就会换个说法了。”
她按下一个不和谐的和弦,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艺术可以叛逆,但人不行。”沈曼卿总结道,语气里带着嘲讽,“这就是规则。”
宋词月走到钢琴边,看着琴键:“刚才最后那首曲子,中间有一段……左手一直在重复同一个低音,右手却在往上爬。那是什么意思?”
沈曼卿有点惊喜:“你听出来了?”
“很明显。”
“那一段……”沈曼卿在琴凳上坐下,示范性地弹了那几个小节,“左手是枷锁,重复,沉重,逃不掉。右手是……想飞的东西。但你看,无论右手爬多高,最后都会被左手拉回来。”
她完整弹了一遍那个段落。确实,右手的旋律挣扎着上升,但每一次都被左手的低音拽回原点。
“很绝望。”宋词月说。
沈曼卿并不否认,“但还在挣扎,只要还在挣扎,就还没输。”
她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们离开学院,坐上沈曼卿的车。车子没有往繁华区开,而是拐进了老城区。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段安静的巷子口。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旧式建筑,很陈旧的地方。
“就是这儿。”沈曼卿指了指巷子深处一家小店。
店面很小,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用端正的手写体刻着“闲书阁”三个字。窗户玻璃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塞满书的架子。
推门进去时,门铃响了。不是电子音,是真正的铜铃铛声音。
书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一点,但也有限。书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只容一人通过。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写字。听见铃声,她抬起头,看见沈曼卿就笑了。
“小沈来了。”她声音温和,目光转向宋词月,“还带了朋友。”
“林奶奶,这是宋词月。”沈曼卿介绍,“词月,这是林奶奶,书店的主人。”
宋词月点头问好。
林奶奶打量她一眼,没多问,只是说:“坐吧,我刚泡了茶。”
书店最里面有个小角落,摆着两张旧沙发和一张矮桌。沈曼卿显然很熟悉这里,轻车熟路地带宋词月过去坐下。
林奶奶端来茶盘,两个白瓷杯,一壶冒着热气的茶。茶色清亮,味道闻着像是某种混合花草。
“试试,不苦。”林奶奶说完就回柜台去了,留给她们空间。
沈曼卿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宋词月。“林奶奶年轻时是药剂师,后来开了这书店。她配的茶都很温和,适合各种体质。”
宋词月尝了一口,确实不苦,还带着点清甜的回甘。
“你经常来?”她问。
“嗯。”沈曼卿靠在沙发里,环顾四周的书架,“这里离学院有点远,但安静。而且……这里的书,别的地方买不到。”
她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递过来。
宋词月接过。书名是《星历前三十年:未被记载的技术史》。作者是个Beta女性,扉页上有手写的签名。
“这是孤本。”沈曼卿说,“写的是Alpha信息素强化技术出现之前,人们怎么用机械和药物辅助生活。主流历史书不提这个时期,觉得原始。”
宋词月翻开看了几页。里面详细记录着各种非信息素依赖的工具设计,插图精细,文字严谨。
“很有意思。”
“对吧?”沈曼卿眼睛亮了点,又抽出几本,“这本,《Omega独立社区建设记录》,这本,《信息素中和剂的早期实验》,还有这本……”
她抱着一摞书回来,放在矮桌上。“都是被边缘化的东西。图书馆不收录,出版社不重印,也只有林奶奶这种地方还能找到了。”
宋词月一本本翻看。这些书的共同点是作者大多是Beta或Omega,内容都在探讨如何减少对Alpha信息素的依赖,或者如何建立不基于信息素等级的社会结构。
“你看这些,不会觉得……”宋词月斟酌着用词。
“离经叛道?”沈曼卿替她说完,笑了笑,“会啊。但看久了就发现,离经叛道的不是我,是这个非要按信息素给人分三六九等的世界。”
她喝了口茶,语气轻松了些:“而且说实话,有时候看这些书,比听那些Alpha高谈阔论有趣多了。至少这些作者不会开口闭口匹配度……呵,优生学。”
沈曼卿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苦中作乐的调侃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荒诞,干脆用幽默来消化。
“你笑什么?”沈曼卿注意到她的视线。
“没什么。”宋词月眼眸闪了闪,沈曼卿……比她想的还要有趣,“只是觉得,你比我想的还会开玩笑。”
“不然呢?”沈曼卿耸耸肩,“总不能天天苦大仇深地活着。匹配度98%,多吉利的数字,我有时候都想,要不要去买张彩票,说不定能中奖,然后用奖金雇个杀手把苏凌解决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宋词月听出了底下的认真。
“不太现实。”宋词月眉眼弯起,跟着开玩笑,“帝国上将的安保级别,雇杀手成本太高。”
“也是。”沈曼卿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分析,“而且容易被查出来。不如下毒,慢性那种,看起来像自然生病。”
“下毒需要接触她的饮食。”
“所以得先结婚。”沈曼卿叹了口气,“那就更不划算了。为了杀一个人,得搭上自己一辈子,这买卖亏本啊。”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宋词月也笑了,不是因为笑话多好笑,而是因为沈曼卿能用这种语气说这种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抗,她很欣赏这样的沈曼卿。
“其实,”沈曼卿笑够了,慢慢说,“我确实想过很多次,如果我不是Omega,或者如果苏凌不是Alpha,事情会简单多少。”
“但你是,她是。”
宋词月也在想,ABO世界创造的初衷是什么呢,依靠信息素主导一切吗……
“是啊。”沈曼卿转着茶杯,“所以只能找别的办法。比如看这些书,比如认识林奶奶这样的人,比如……”
她看向宋词月:“比如认识你。”
宋词月等她继续。
“你身上有种奇怪的特质。”沈曼卿说得直接,“好像这个世界的规则对你不管用。你体弱,信息素等级低,按理说应该是最小心谨慎的那种Omega。可你敢在苏凌面前捡我的外套,敢说她的曲子不够柔美也没关系,敢坐在这里看这些不该看的书。”
“也许我只是不在乎。”宋词月弯眸。
“不在乎什么?”
“不在乎别人觉得我该怎样。”宋词月放下茶杯,“反正我这身体,医生都说活不过三十岁。那我还委屈自己干什么?”
这是真话,原主的病历上确实有这个诊断。但她说出来,不是为了博同情,而是为了给沈曼卿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这个Omega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不管沈曼卿信不信,她只能给出这个解释。
沈曼卿沉默了,眼神复杂。
“抱歉。”她说。
“不用。”宋词月摇头,“这不是你的错。而且,医生也经常误诊。”
这话说得轻松,但沈曼卿没接这个话头。她换了个方向:“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在……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
宋词月想了想:“我想看看,Omega能不能有别的活法。”
“比如?”
“比如不靠Alpha也能活得挺好,比如信息素等级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价值。又比如匹配度只是一组数据,不是命运。”
她想看看,利用系统,可以改变什么。毕竟,她不在意生死,但这个世界,和沈曼卿一样的女性……需要改变。
“你这想法,比这些书还离经叛道。”
“那你要举报我吗?”宋词月难得开玩笑。
“不。”沈曼卿说,“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能不能做到。”沈曼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笑眼盈盈,“看看一个体弱多病、信息素等级只有C的Omega,能走多远。”
宋词月迎上她的目光:“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沈曼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巷子里有只野猫慢悠悠走过。
“我想弹我想弹的曲子。”她最终说,“想见我想见的人。想活得不那么……像一场表演。”
“现在不是吗?”
“现在是彩排。”沈曼卿转回头,眼神清亮,“真正的演出还没开始。”
沈曼卿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重生给了她预知未来的优势,但也给了她更沉重的负担,她知道如果不改变,结局依旧如此。
“需要观众的话,”宋词月认真的说,“我可以当第一个。”
“你已经在了。”沈曼卿和她对视,眸光闪烁,“从你听我弹那场暴风雨开始。”
书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林奶奶那边传来翻账页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声响。
沈曼卿又倒了一轮茶。茶已经温了,但味道依然清甜。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个月初,城西有个Omega互助小组的聚会。不是什么正式组织,就是一些不想完全依附Alpha的Omega定期碰面,交流信息,互相帮忙。”
她看着宋词月:“你想去吗?”
“互助小组?”宋词月重复。
“嗯。有想独立开店的,有想继续读书的,有想研究信息素替代疗法的。”沈曼卿说,“大家背景不同,但目标差不多。想在Alpha主导的体系里,给自己争取一点空间。”
“你怎么知道这种小组?”
沈曼卿笑了:“林奶奶介绍的。她说我看起来心事太重,需要认识点同类。”
她又补充:“不过我得说清楚,这种小组不合法。帝国不鼓励Omega建立非家庭单位的社交网络,尤其是涉及独立自主这类话题的。所以有风险。”
宋词月听明白了,这又是一个对她的小测试。算是纳入她的圈子的小测试。
“我去。”她说。
沈曼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柔和了些。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翻看那些书。沈曼卿偶尔指给她看某一段有趣的记载,或者吐槽某本书的作者理想主义得可爱。
快到傍晚时,林奶奶走过来,给她们续了热茶。
“要关店了?”沈曼卿问。
“不急。”林奶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慈祥的看向宋词月,“小宋是第一次来?”
“是。”宋词月说。
林奶奶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宋词月。
“这个给你。”
宋词月接过来,布包里是几颗深褐色的种子。
“安神草的种子。”林奶奶解释,“种在窗台上就行,好活。开花时味道淡,能助眠,不跟你吃的药冲。”
宋词月郑重的说:“谢谢。”
“不客气。”林奶奶站起来,“你们年轻人多聊聊。这世道,能找到说话的人不容易。”
她说完就回柜台去了。
沈曼卿看着宋词月手里的种子,笑了笑:“林奶奶喜欢你。”
“嗯?”
“她一般不轻易送人东西。”沈曼卿说,“尤其是她亲手收的种子。”
宋词月把布包小心收进口袋。
离开书店时,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亮起几盏老式路灯,光线昏黄。
沈曼卿送宋词月到巷子口,她的车等在那里。
“下周的聚会,”沈曼卿说,“时间和地点我会发给你。不用准备什么,人去就行。”
“好。”
沈曼卿看着她上车,忽然开口:“宋词月。”
宋词月回头。
“今天谢谢你。”沈曼卿很久没有遇见这样合拍的人了,她很欢喜,“陪我弹琴,陪我喝茶,陪我浪费时间。”
“不是浪费时间。”宋词月认真的回复,眼眸清亮。
沈曼卿莞尔,朝她挥挥手。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系统在宋词月脑子里出声:“好感度升到40了。宿主,你们今天好像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不一定需要说出来。”宋词月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布包,“她弹了真实的曲子,带我去了她的安全屋,给我看了她的秘密书架,介绍了她信任的人。这比说一万句我信任你都有分量。”
“那下个月的聚会……”
“是个机会。”宋词月说,“认识更多想改变现状的Omega,了解她们的需求,找到切入点。”
“切入点?”
“教她们制衡Alpha的方法。不是对抗,是制衡。让她们有选择的能力。”
系统安静了一会儿。
“宿主,”它说,“你好像真的在认真做这个任务。”
“我一直在认真。”宋词月闭上眼睛,“只是我的方法,和你的数据库不太一样。”
车子平稳行驶。宋词月想起沈曼卿说“想看看你能走多远”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许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望。
宋词月想,那就走远一点。
走得足够远,让沈曼卿看见,笼子之外真的有天空。
就算她自己飞不到,至少能为后来的人画张地图。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