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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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希尔州中央大街两侧种着数不尽的红枫，但安澜从专用直升机上俯瞰时，只能看到银白色的潮湿雾霭，雾霭像一床湿漉漉的棉被，将街道沉闷地包裹住。
银色水汽漂浮，在铅灰色天光下泛着油膜般流动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铁腥味儿，是血液的味道。
步行街已经全面封锁，黄色警戒线拦了三道，线内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盾牌抵着盾牌筑成人墙，枪口向内对准那些试图逃离封锁区的民众。
直升机降落点选在三百米外的市民体育馆，安澜踩上地面的瞬间，靴底传来粘腻的触感，低头看，灰白色的地砖上印着一串串凌乱的血脚印，有已经干涸成血痂的，有些还湿润着，脚踩上去会拉丝。
临时隔离指挥部设在体育馆的室内篮球场内，安澜出示证件进入，消毒喷雾劈头盖脸浇下来，防护服玻璃面罩前是一片水迹。
远远一眺，场地内的篮球架被推到角落，中央场地摆满了摊开的担架，担架上是一个个人。
有人在吐，整个人脊背弓成虾米，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然后大量液体从口鼻喷射而出，带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和浓稠的血块溅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正在扩大的暗红色水洼。
旁边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试图按住那人，但对方痉挛得太剧烈，针头扎不进血管，几秒钟后，呕吐物里已经夹杂了血块儿，那人抽搐喷出几块蠕动的碎肉，忽然不动了，双眼圆睁面朝天花板嘴巴大张。
“让一下！”担架员冲过来，将那具还温热的身体抬上轮床，动作麻利得像是垃圾搬运工，很快这具尸体就被清理了出去。
更远处，有个年轻女人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浑身筛糠般发抖。她没有呕吐，没有吐血，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防护人员去拉她，她尖叫着把手背到身后。
安澜看清了。
她的指甲缝里正冒出细小的银色芽尖儿，那芽尖还在试探性地分叉。
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祷告，有人一遍遍重复“我没事我没被碰到让我出去”，声音越来越尖锐，被持枪士兵冷漠地挡回。
安澜的胃开始翻腾，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向指挥部核心区走去。
篮球场东侧临时搭建了指挥台，几块拼接的大屏幕滚动播放现场各点位实时画面。阿列克谢站在正中央，也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他正对着手机低声说话，神情是全然的不耐烦。
赛伦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冷漠地看着一个个人被抬进来，又很快抬出去。
莉亚也在，她手里夹着平板，正在对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快速吩咐什么，声音清晰而急促，语调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比降临区那次快了至少几十倍，从吸入到出现组织液渗出，平均十七分钟。银雾扩散半径还在扩大，风速2.3米每秒，下风向区域建议立刻疏散。”
她抬起头，正好与安澜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安澜后背发紧，他加快脚步走向阿列克谢，试图避开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
“议员，情况如何？”安澜的声音透过防护面罩，有些发闷。
阿列克谢瞥他一眼，捂住电话：“外治署已启动二级生化响应，十二国正在开紧急视频会。你来得正好。现场需要免疫者进入核心污染区采集空气样本。”
安澜点头，对此早有预料，他正准备转身去领采样设备，莉亚无声无息贴了过来。
“库兹明先生，赛伦将军。”她先向两个人颔首，视线迅速黏回安澜脸上，“安组长，借一步说话。”
说是“借一步”，音量却足够周围五六个人听清。
“根据现场变异速度的统计模型，我认为有必要对完全免疫者进行即时生理数据采样。”她平板的屏幕上调出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参数看得人眼晕，“目前的推测是，免疫者体内存在某种未知因子，如果能明确其作用机理……”
“说要求。”赛伦打断她。
莉亚：“我需要安组长配合抽血，采集脊髓……”
“不能。”赛伦言简意赅。
莉亚的语速加快：“将军，这不是个人意愿问题，现场的变异速度比降临区快这么多只意味着一个事情，泽鲁克正在主动优化侵染策略。如果我们不尽快破解免疫机制，下次袭击的致死率可能达到百分之百。安组长是目前唯一的……”
“我说不能。”赛伦重复了一遍，“安澜现在已经姓库兹明了你不知道吗？”
安澜怔了半秒，他听懂了，对于赛伦来说，莉亚不是在抽血，而是在侵犯库兹明家族的特权。谁也不知道这种倒霉事儿会不会降临到真正姓库兹明的人身上，反正不能叫外治署实验室为所欲为。赛伦没有保护他的意思，但安澜还是从这句冷硬的话里品出了荒诞的安全感。
莉亚的脸涨红了，她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
“那么，最基本的静脉采血呢？5毫升，不需要额外标记，不录入实验样本库，只做现场即时生化分析，数据仅用于判断当前污染环境对免疫者的影响。这是为了安组长本人的安全，您也不想库兹明家的人在这种环境里毫无防护地工作，却连基础血氧都不监测吧？”
阿列克谢不知何时结束了通话，目光扫向这里：“抽血可以。”
安澜喉结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至少表示自己不是任人摆布的血袋，但阿列克谢已经重新戴上耳麦，赛伦也转过去查看新的前线画面。
莉亚的动作快得像怕他们反悔，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套采血器材，拆掉防护服把止血带缠上安澜的胳膊。
他没有必要防护了，毕竟他是完全免疫者。
“放松。”她隔着乳胶手套按压肘正中静脉，针尖刺入皮肤，暗红色血液涌进真空采血管。
安澜盯着那管血出神，他的血和别人的没什么不同，此刻却被赋予了重大意义，被装进贴有条形码的玻璃管里，在莉亚手中轻轻摇晃。
“谢谢配合。”莉亚拔针，棉签压住针孔，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移动检测舱，背影几乎是雀跃的。
安澜用另一只手按着棉签，忽然想笑。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过年后要抓猪崽儿，买家相中哪只，贩子就拎起来，掰开嘴看牙口，捏捏后腿腱子肉，成交。整个过程猪崽只是哼唧，没人问它愿不愿意。
他就更可悲了，连哼唧都没哼唧一声。
棉签上的血止住，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重新穿好防护服。
“安组长。”一名士兵跑来，“采样设备备好了，您随时可以进核心区。”并且将监护设备扣上了他的手腕儿。
安澜把防护面罩重新扣紧，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金属采样箱，里面装的只是过滤器和培养皿。
他朝步行街的方向走去。
越接近核心区，银色雾气的浓度越高，能见度从三十米降到十米，再降到五米，应急灯的光柱在雾里劈开一道浑浊的隧道，无数银亮颗粒在光柱中缓慢翻滚，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
安澜的呼吸平稳，他没有任何不适感，肺部甚至比在消毒水弥漫的体育馆更通畅，那些让普通人痛苦咳血的水雾对他而言就只是水雾。
他蹲下身，用采样器吸取空气样本，仪器发出稳定的蜂鸣。
就在此时——
“安澜……”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来，又像贴着鼓膜响起。
安澜倏地站直身体。
那是一个人的呼唤，音色陌生，甚至难说是不是中文，但他清晰地知道那是他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异常准确。
更奇异的是，他知道声音来自哪个方向。
知道……
就是知道，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体内牵出去，另一端系在雾气深处某个具体的人身上，丝线绷紧，轻轻拽了一下。
安澜攥紧采样箱提手，朝那个方向走去。
雾气渐薄，这里已经是步行街边缘靠近停车场的位置，一辆侧翻的冰淇淋车横在路中央，车身绘满卡通图案，现在被血液覆盖了大半，甜筒标志滑稽地歪着，车后蜷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孩，从残存的衣着判断大约是附近商铺的店员，系在身上的围裙已被血浸透成深褐色，他侧躺在地双腿不自然地蜷曲，身下是迅速扩大的血泊。
血液不是纯红色，大量银色闪着微光的黏稠液体从他的口鼻、耳道，甚至眼角渗出来，与血液混合，形成一种诡异的粉红色溪流，蜿蜒漫过柏油路面。
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人类的形状，但那不是濒死者涣散失焦的目光，他在安静地注视着。
然后安澜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安澜……”
男孩儿的嘴唇没动只有更多的银液从嘴角淌下。但那声音清晰得可怕，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王后……”
安澜呆站在那里。
“王后，你身上有王的气味……”他眨了眨眼，瞳孔似乎微微收缩，试图更清楚地聚焦在他脸上。
“我见到王了，”男孩儿的声音开始破碎，“祂来接你……”
安澜猛地蹲下身：“王是谁？！”
男孩儿没有回答，瞳孔开始上翻：“好疼啊……”这一次他张开了嘴，声音中有了人的感情，但他再也没有说话，身体渐渐冷硬下去。
安澜跪在原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轮碾过地面的刺耳摩擦。
“发现感染者！已无生命体征！抬走抬走！”
几名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冲过来，动作粗暴地将那具尚带余温的身体翻上担架。
“等等——”安澜想阻止，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该问什么？他叫什么名字？他说的“王”是什么？那句“王后”是什么意思？
担架队没有等，尸体很快被抬进裹尸袋，拉链从脚底一路划到下颌，遮住那张还残留一丝恐慌的脸。
安澜站在原地，看着裹尸袋被抬上推车，推进体育馆后门。
他低下头，自己的手在发抖。
“安组长？安组长！”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呼叫，“您已完成采样了吗？指挥部需要您汇报核心区数据！”安澜没有回答。
他盯着掌心被采样箱把手勒出的红痕，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他叫他“王后”。
……谁的王后？
安澜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捡起采样箱扣好箱盖，向来路走去。
回到指挥部时，莉亚正对着平板上的数据眉头紧锁，她看见安澜，罕见地没有立刻贴上来。
“您遇到什么事了？”利亚问，语气难得带了一丝不确定，“生理指标刚才有一瞬间波动很大。”
安澜把采样箱交给她：“核心区空气样本。还有，靠近停车场那边，有一具男孩儿遗体刚被送进来。”
莉亚接过箱子，目光仍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所以呢？这里到处都是尸体。”她不明白安澜在激动什么，搞的像是有什么大事儿发生了。
安澜哑口无言，最后走到角落摘下防护面罩，深深吸了一口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却被冲得跪倒在地咳嗽。
他觉得，或许他已经能肯定，一些他绝对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一个人不应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到不应该听到的声音。
“安澜！”
就在安澜恐慌的时候，身后传来呼唤。
“安澜，我来接你。”
是玛琳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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