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画室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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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九月的夏末余温裹着松节油的味道，漫进美院一楼的公共画室。红砖墙被晒得发烫，靠窗的画架摆得满满当当，炭笔划过素描纸的沙沙声，混着颜料瓶碰撞的轻响，成了画室里唯一的背景音。
沈雾抱着一沓刚裁好的素描纸，指尖抵着纸边的硬角，走得有些急。他刚从器材室领完纸，要赶回自己的画架前补完早上没画完的静物，白T恤的后背沾了点淡淡的铅笔灰，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眉眼清冽，唇色偏淡，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和画室里三三两两讨论画稿的同学格格不入。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脚下的地砖缝上——画室的地砖有些凹凸，怕绊到脚撒了纸，却没注意到画室拐角处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下一秒，肩膀重重撞在一起的闷响，混着纸张散落的哗啦声，在画室里格外清晰。
沈雾手里的素描纸撒了一地，最上面那张还沾了点颜料，而他攥在另一只手里的钴蓝颜料管，被撞得松了口，浓稠的颜料顺着指缝往下淌，大半都泼在了对方身上的白衬衫上。
淡蓝色的颜料在洁白的布料上晕开，像揉碎了一片夏夜的星空，从肩膀蔓延到胸口，狼狈又突兀。
“对不起！”沈雾的第一反应是道歉，声音偏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蹲下身去捡散落的素描纸，指尖的颜料蹭到了纸角，留下小小的蓝点。
撞上来的人也蹲了下来，先一步捡起了几张飘到他脚边的纸，声音温和，像夏末吹过梧桐叶的晚风，没有半分不耐烦：“没事，是我拐过来没看路。”
沈雾抬眼，撞进一双深棕色的眼眸里。男生个子很高，蹲下来也比他高出一截，穿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领口系得整齐，此刻那身干净的白衬衫被钴蓝颜料染了大片，却丝毫没影响他的气质，干净、沉稳，指尖还捏着一张建筑图纸的边角，印着建院的校徽——是隔壁建筑系的人。
男生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带着一点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画笔和圆规磨出来的，他把捡好的素描纸递到沈雾面前，目光落在他沾着颜料的指尖，眉头微蹙了一下：“手沾到颜料了，先擦擦吧。”
沈雾没接纸，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钴蓝的颜料嵌在指甲缝里，看着有些刺眼。他向来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别说闯了这样的祸，把颜料洒在别人干净的衣服上，心里的慌乱被一层冰冷的外壳裹着，连道歉都显得生硬。
“我叫陆延，建筑系大一的，”男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主动报了名字，又把纸往他面前递了递，“刚去教务处交图纸，路过美院画室想进来看看，没想到撞了你。”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递过去，又捡起掉在地上的颜料管，拧好盖子放在一旁：“颜料没撒多少，没事的，衬衫洗洗就好，别放在心上。”
沈雾终于伸手接过纸巾，擦了擦指尖的颜料，纸巾被染成了蓝色，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不是怕被责怪，是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不习惯陌生人这样温和的目光。
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素描纸一张张叠好，纸边被蹭得有些卷，最上面那张的蓝点格外显眼，像一道小小的瑕疵。陆延也蹲在一旁，帮他捡着纸，动作轻缓，怕再碰坏了，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沈雾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陆延便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不多打扰。
“你是美院大一的？”陆延看着他叠好纸，随口问了一句，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画架上，上面摆着半幅未完成的静物素描，线条干净利落，明暗交界线处理得恰到好处，看得出来功底很好。
“嗯。”沈雾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很轻，抱着叠好的素描纸站起身，想绕过他回到自己的画架，却被陆延叫住。
“等一下。”
陆延也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创可贴，递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食指指腹的一道细小划伤上——那是早上削炭笔时不小心划到的，伤口不大，却沾了点颜料，看着有些刺目。“颜料沾到伤口会疼，贴一下吧。”
沈雾的目光落在那包创可贴上，包装是简单的白色，里面露着一点淡粉色的边，他愣了一下，没接：“不用，谢谢。”
他向来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好意，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削炭笔划伤手、画稿被撕、被同学调侃性格怪，这些都习以为常，突然有人递来创可贴，反而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陆延没勉强，只是把创可贴放在了他身侧的画架上，笑了笑：“那放在这，你想贴的时候再用。颜料渍用酒精棉片能擦掉，要是你衣服上沾到了，我那里有，回头可以去建院302教室找我拿。”
他说着，拿起掉在一旁的建筑图纸，拍了拍上面沾的一点铅笔灰，白衬衫上的蓝颜料依旧显眼，却丝毫没影响他的笑意：“我不打扰你画画了，下次走路慢一点，别再撞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画室，白衬衫上的钴蓝颜料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温柔的印记，消失在画室的拐角处。
沈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低头看向画架上的创可贴，淡粉色的，小小的一片。他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食指的划伤，颜料已经干在了伤口周围，有点浅浅的疼。
他拿起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淡粉色的创可贴遮住了伤口，也遮住了那点刺眼的颜料。薄荷味的清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压下了那点细微的疼。
画室里的沙沙声依旧，松节油的味道也还在，可沈雾却觉得，刚才那阵让他烦躁的嘈杂，好像淡了很多。他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放下素描纸，目光落在窗外——建院的教学楼就在不远处，红砖白墙，和美院的风格截然不同，302教室，陆延。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教室，和这个名字。
指尖的薄荷味还在，画架上的钴蓝颜料管安安静静地躺着，而那件被染了颜料的白衬衫，和那双温和的深棕色眼眸，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一的这场初遇，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碰撞，撒了一地的素描纸，染了一身的钴蓝颜料，还有一包淡粉色的创可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在沈雾荒芜了十几年的心湖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发了芽。
夏末的风穿过画室的窗户，吹起画纸的边角，炭笔落在素描纸上，这一次，沈雾的线条，比刚才稳了太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画室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