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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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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眠看得出来陈暮真的很期待那个长假,或许是因为同在一个躯体的缘故,虽然他不和自己说话,但他也能感受得到越临近放假,陈暮的情绪就越兴奋。
他特意在桌子上弄了个日历,每天过了时间就在上面划掉一个日期,好像失眠的痛苦也赶不上放假的快乐。
在最后放假的的一节课里,陈暮特地在手环上掐了个倒计时,陈眠也看到了情绪监测功能中一连串的“愉悦”。
他抱了抱自己怀里的猫,发觉自己的心情也不错。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铃响,陈暮出了校门拿到手机,不到三分钟就接到了一个电话。看清来人的时候,他下意识恐惧,不过只是一瞬的事。
他已经长大了,偏向成熟,害怕母亲这种心理是万万不能被知晓的,尤其是不能表现在与母亲对话的时候。
所以他只是身体发抖了一瞬间儿,短到没有人能够察觉,除了陈眠,然后假装无事地接起那通电话。
他语气冷冷的,全然听不出放假的喜悦,“你到哪儿了?”
林芳说:“妈妈快到了,等会就可以接你去新家了,我们去那边住会儿。”
出乎意料的答案。陈暮有些不可置信,心急地质问她:“你上周都不是这么说的!”
林芳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接你过去住两天,后天就把你送回去了。”
陈暮感觉如遭雷劈。
新家在市里,和坪地是相反的方向。那是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一起买的,但是离婚之后那栋房子判给了母亲,陈暮不喜欢妈妈,连带着那栋房子也一起厌恶了。
他从来没有过想去那间房子的想法,更何况他上周就已经答应过奶奶要回去了,但他不能说出真实的缘由,因为妈妈和奶奶不对付,如果他说了,妈妈会认为是奶奶在挑拨离间他们的关系,到时候又会免不了一顿吵闹。
陈眠知道陈暮不情愿,看着他一下又一下的把电话拿起又放下,似乎是在抉择坦白还是不坦白?
他知道奶奶在陈暮面前哭过很多次,哭没有人陪她,哭没有人关心她,陈暮时常感叹小老太真是越老越像个孩子了,甚至比孩子还要黏人些。
两个人都是硬茬,奶奶和妈妈,陈暮自然要选择奶奶。
于是陈眠就看到他鼓起勇气在微信上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陈暮:我不想去那栋房子。
在他眼里那连家都算不上。
林芳大概是在开车,根本就没有回应他,等到他想要主动打电话过去说清楚的时候,林芳已经开着她的白色比亚迪停在了他面前。
林芳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今年已经39了,但是气质依旧不差,她是典型的强势型人格,不然也不会和奶奶争吵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低头,当然在职场上也混得风生水起。
“宝贝儿子上车啊。”
她似乎很喜欢说这些肉麻的称呼,但陈暮听了只觉得恶心,他接受不了这些称呼,他甘愿对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宝贝。
明明心里是不愿的,但他害怕对方生气,最后坐在了副驾驶上打算在车上说清楚。
他说:“我不想去那栋房子。”
林芳问:“为什么?你不想和妈妈和姐姐住在一起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致命的陷阱,陈暮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能撒出一个谎去掩盖背后的真相。
“我今晚约了朋友。”
“朋友什么时候都可以约,今晚陪陪妈妈和姐姐好吗?”人怎么会有两副完全不相干的面孔?林芳还真是在贤妻良母和泼妇之间来回转换,或许她真真实实是个演员的一把好手。
又是这些恶心的话,陈暮有些崩溃,他不想与妈妈见面,也不想陪妈妈!但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只能将这些话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压下去。
他讨厌有人强迫自己做自己不愿意的事,他感觉跟母亲待在一起连人都变得不正常了,甚至说话都不利索了,所以他干脆闭嘴,强忍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外泄。
陈眠也不懂,明明他们总是处于争吵之中,明明他们的关系就不像正常的家人关系,为什么林芳非要跟他演什么母子情深的戏码?明明谁都看得出来,陈暮不想与林芳接触,林芳怎么可能不知?
陈眠觉得林芳是知道的,甚至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儿子讨厌她,但他就是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因为他觉得陈暮是他的儿子。
哪有母亲不爱自己儿子的?
陈眠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主人格不开心了,很难过了,他还知道陈暮的病和这个家脱不了关系。
气氛顿时就凝滞了,陈暮是觉得自己逃不掉了所以保持着安静,明明是母子,可看着就像是陌生人,就像是司机拉着乘客,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车子发动的声音徘徊在耳边。
陈暮有些呆滞,但他还是强迫着自己发出声音,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和对方怎么争吵,“我不想过去。”
对方语气强硬,似乎已经不耐烦了,温柔的形象已然崩塌,“为什么?”
陈暮执拗重复着:“我不想过去。”
“为什么!”
她听到了母亲脚狠狠踏在车上某个位置的声音,她生气了。
陈暮有些胆怯了,望着前方说不出话来。
其实跟着她去那栋房子也没什么,但他没有勇气打电话过去给奶奶,跟奶奶说自己被妈妈拐走了,跟奶奶说自己要食言不能回去陪她了。他知道奶奶肯定不会说什么,只会偷偷在客厅里哭起来,然后打电话给她的亲朋好友,说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是多么的不孝。
老年人嘛,一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到处说。
可陈暮却感觉到有些窒息,明明没有人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明明脖子上空落落的,可就是觉得窒息。
林芳静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妥协了,“我一会送你回去,先带你回去看看姐姐。”
多么喜出望外的回复啊,像是能把陈暮从情绪的潮水中扯出来,于是他难得对着林芳笑了,“好。”
算起来,他和姐姐也已经很久没见了,分居两地,两个人都不是爱打电话的性子,最多只是在微信上聊聊天,倒也没有生疏。
林芳说他忙完了就会送陈暮回去,陈暮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那样会哭会闹了,他会乖乖等待,和姐姐在一起看手机。
陈眠觉得对方心情是不错的,没有刚刚在车上那么绝望了,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回家的希望吧,于是他也笑了,抱着怀里的猫躺了下去,小猫长着倒刺的舌头舔在自己身上酥酥麻麻的。识海四周都是虚空的,但他躺下却像是有了依靠。
他不需要说话,他的猫也不需要。他的猫会依偎在他怀里就够了,而他只需要看着外面的人就够了。
陈暮觉得时间有些漫长,长到他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于是他抬头望向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像是深邃的眼眸在凝视着自己,他感觉到自己情绪里不可忽略的不安。
他抬手看了一下手环,竟然已经晚上8点多了。从市区回到坪定还要一个小时,而他还没有打电话和奶奶解释发生的事。
陈暮无疑是心急的,他看到林芳还在处理着手上的业务,明知道自己面对对方是恐惧的,但他还是站在她面前晃了又晃,故意在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林芳看出了他的意图,语气冷冷地说:“太晚了,你在这住一晚,明天我送你回去吧。”
怎么可能愿意?陈暮感觉心脏有些揪痛,仿佛已经看到结果。他甚至怀疑林芳是故意的,故意将他晾在一边去处理公务,故意拖延时间到晚上。
他想不明白对方刻意将他留在这的目的?为了维持这可有可无的亲情吗?这亲情恐怕只有林芳在乎。
他有些想哭了,但他不是一个会哭的孩子,也没有勇气去告知一个快80岁的奶奶这个不幸的消息,因为说了就等于挑起战争,奶奶会在他的朋友面前狠狠诋毁他的妈妈,他不想妈妈被骂,但是他也不想奶奶伤心。
陈暮干脆心一狠,对林芳说:“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当然他也是在为了林芳好,天这么晚了,万一有个意外可不好说。
从市区打车回农村小镇,而且还是晚上,只能包车,费用在70多块钱,还行,掏不空陈暮的钱包。
他挑起书包准备往外走,却听到后背传来冷冷的一声:“停住。”
陈暮有一瞬间僵住,这个声音他听过太多次了,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听,听到现在,身体甚至会有应激反应,他知道那是妈妈生气了,是他把对方激怒了。
“坪地有什么好的?市区不比那个山卡拉发达多吗?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要一直回去,你奶奶就这么值得你牵挂吗?还是因为你大姑又怂恿你什么了?”她怒到了极点,这些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没有!”
陈暮语气强硬地回答,可陈眠知道他在发抖。
“跟我待在一起很难堪吗?”林芳喋喋不休着,“我只是让你在这里住一晚又不是要了你的命……你就这么讨厌我,这么想和我脱离关系吗?”
陈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眼泪已经打湿了眼眶,他不敢直面林芳,即使他见过她很多次愤怒的模样。
“我没有答应过你要回来,这和我们说的不一样!是你答应我说要送我回去的。”本就是他占理的事,可语气却抖得厉害,仿佛他才是那个做错的人。
这些话已经用足了他全部的勇气,他承认他的骨子里对母亲有着不可抗拒的恐惧,所以他想着远离母亲,或许看不见了就不会害怕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陈眠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场景,手中抚摸猫的力度都重了不少,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揪疼。他有过一瞬间想冲出去帮助陈暮,但现在主导身体的人不是他,这也意味着他是一个无能为力的人。
陈暮无话可说了,处于弱势的地位,是姐姐陈烁挡在了他面前。
“你凶他干什么,难道错不在你吗?”陈烁自然是站在陈暮这边的。
“我只是想让他在这里住一晚,想让我们一家团聚一下,我有错吗?”她是一个母亲,他也想要阖家欢乐的场景,而不是破裂的家庭关系。
“从小陪在我们身边的人又不是你,他是奶奶和大姑养大的,感情肯定和他们深厚啊,你不能不讲道理呀!”陈烁试图说理。
这番话像是戳到了林芳的痛处,总之她没有否认,因为她确确实实在陈暮还没足月的时候就与父亲丈夫吵架决定,自己走了。
可也恰恰是这段话最最激怒了她,“他是我的儿子,和我亲近不是应该的吗?!他是我生的,后面我回来了也是我在养。怎么?就你奶奶和你大姑高尚是吗?”
随后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的出一个响亮,眼里的泪纵横,“非要我跪下来才能让你们认我这个妈吗?那我真是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看看我啊……”
她像是被这个无厘头的家庭关系弄得崩溃了,甚至连尊严都不要,跪在自己的儿子女儿面前,仿佛自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在求原谅。
她眼里她自然是没有错的,因为她的孩子从来都没有指出过她的错。另外的两个孩子还小,一个初一,一个三年级,都是不懂事的年纪。
陈暮高二,陈烁高三了,唯二懂事的两个孩子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指出她的过错,似乎忍受她的脾气已经是件很平常的事。
母亲跪孩子,这是多么诡异的画面啊,陈暮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窒息了,这个场景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他下意识想要呼唤自己脑海中的人,想要躲进自己的身体深处逃避一切,让自己的副人格出来为他承受一切。
但他没有,而是冒着要被对方打的风险去将母亲拉了起来。
“你要冷静一下。”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随后不顾一切地出了门。
他知道母亲不会对陈烁做什么,因为那是她最听话的孩子。
可陈暮害怕了,害怕下一秒手机就会弹出来电话,害怕下一秒手机里就会传来林芳的声音会像尖锐的刀子扎穿自己,可他又清楚,这个电话是不能拉黑的。
所以他浑浑噩噩的走到了楼下,急匆匆的擦掉脸上的泪痕,心情复杂的坐上了回家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