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朕就是个爱看戏的草包 ...
-
金漆雕龙的宝座硬得硌人,尤其是腰窝那块凸起,简直反人类。
楚晏宁百无聊赖地调整了一个更垮的坐姿,手指在袖口那团繁复的云纹刺绣上抠抠搜搜。
指尖传来崩断丝线的细微震感,紧接着,“叮”的一声脆响,一颗米粒大小的金珠子顺着明黄色的龙袍滚落,弹跳着磕在金砖漫地的御阶上,一路骨碌碌地滚远。
坏了,抠下来了。
“陛下!”
一声暴喝震得大殿横梁上的灰尘都在抖。
那颗金珠子好死不死,正好停在了一双覆着黑铁甲胄的战靴前。
视线上移,是一张横肉乱颤的脸。
大将军韩征满脸横肉紧绷,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手里那份关于塞外军粮短缺、需调动京畿卫填补的公文,快要戳到楚晏宁的鼻尖上。
“边关十万火急,请陛下即刻用印!”
韩征这哪是请奏,分明是逼宫。
那双遍布血丝的牛眼里只有贪婪,哪里有半点对君王的敬畏。
楚晏宁缩了缩脖子,视线根本没在公文上停留半秒,而是越过韩征那只粗糙的大手,直勾勾盯着地上的金珠子。
京畿卫是皇城最后一道屏障,这老匹夫打着运粮的幌子,实际上是想把守备军换成他韩家的私兵。
这算盘珠子都要崩到她脸上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不知所措:“爱、爱卿,你踩着朕的金珠子了……”
满朝文武瞬间一片哗然。
左侧的御史台方阵里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右侧的勋贵们则是摇头叹气,仿佛在看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陛下!”韩征显然耐心告罄,上前一步,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伸向御案上的玉玺,看架势是要强行抓着楚晏宁的手盖章,“军情延误不得,若是此时还在意什么金珠子,大庆危矣!”
那股子常年混迹军营的汗臭味混合着皮革味扑面而来,熏得楚晏宁胃里一阵翻涌。
她身子往龙椅扶手缩去,双手死死护着袖口,像是怕这强盗连她袖子上的金线也扒了去,嘴里胡乱嚷嚷:“我不盖!找不到珠子就不盖!那是福公公特意给朕绣的,少一颗都不行!”
福公公在一旁急得拂尘都在抖,刚想上前护驾,就被韩征一个凶狠的眼刀钉在原地。
韩征冷笑一声,那只长满黑毛的手已经越过御案,即将触碰到楚晏宁明黄色的衣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卷进来一阵寒风。
原本初夏燥热的大殿,温度陡然降至冰点。
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死寂。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群臣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任何声响。
韩征的手僵在半空,那股嚣张的气焰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背脊明显僵硬了一下。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步入大殿。
白衣胜雪,玉冠束发,明明是温润如玉的装扮,周身却缭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大庆摄政王,苏景行。
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甚至没有看韩征一眼,只是路过那双战靴时,弯腰,修长如玉的手指拈起了那颗金珠子。
随后,他站定在韩征身侧,那双形状极好看的瑞凤眼微微一抬。
并没有什么疾言厉色,只是轻飘飘的一瞥。
韩征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那只伸出去的手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膝盖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甲胄碰撞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摄政王……”韩征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苏景行没理他,径直走到御案前,两根手指夹起那份“十万火急”的公文,扫了一眼,随即漫不经心地用力。
嘶啦——
坚韧的宣纸在他指间化为两半,接着是四半,最后成了纸簏里的残片。
“京畿重地,无本王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调出。”苏景行声音清冷,像是玉石碎裂,“韩将军若是粮草不够,便从你韩府的私库里填,毕竟前些日子,听说韩将军纳了第十八房小妾,排场大得很。”
韩征脸色涨成猪肝色,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处理完苍蝇,苏景行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缩在龙椅里的楚晏宁身上。
那眼神,三分嫌弃,七分冷漠,像是看着一团不可回收的垃圾。
“身为一国之君,朝堂之上为了一颗珠子哭闹。”苏景行将那颗金珠子随手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烂泥。”
两个字,评价得中肯且恶毒。
按照正常逻辑,这时候应该羞愧难当,或者畏惧发抖。
但楚晏宁眼睛一亮,像是完全听不懂人话的傻子,整个人从龙椅上弹射起步,像只看见肉骨头的哈巴狗,一头扎进苏景行的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皇叔!你最好了!”
少女特有的馨香混合着龙涎香猛地撞进怀里。
苏景行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眉头死锁,下意识就要挥袖将人震开。
楚晏宁哪里肯松手,脸颊在他昂贵的云锦布料上蹭了蹭,眼泪鼻涕那是说来就来:“刚才吓死朕了,那个大黑熊要打我……呜呜呜,还是皇叔疼我,特意来帮我找珠子!”
她一边干嚎,一边用余光观察苏景行的表情。
这人的手臂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显然正在忍耐的边缘。
很好,要的就是恶心你。
只有让你觉得我无可救药,是个只会花痴的草包,这皇位我才能坐得稳当。
苏景行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忍着把这团挂件扔出去的冲动,用力将手臂抽了出来,冷声道:“站好。退朝。”
这一场闹剧,在摄政王的冰冷气场下草草收场。
出了大殿,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楚晏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正蔫头耷脑地往后宫走,刚转过一道红墙,路就被堵住了。
一个穿着暗紫色宫装的老嬷嬷立在路中央,满脸褶子的脸堆起刻薄的弧度,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
李嬷嬷,太后身边的老狗。
“陛下留步。”李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敷衍的礼,“太后娘娘听闻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失了仪态,特意让老奴来传话。太后头风犯了,听不得吵闹,罚陛下在御花园抄写《女戒》十遍,静静心。”
福公公刚要说话,李嬷嬷眼皮一翻:“怎么?福公公对太后的懿旨有意见?”
楚晏宁扯了扯福公公的袖子,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瑟缩着,声音细若蚊蝇:“朕……朕抄就是了。”
楚宴宁到底是没娘教的的野丫头,当了皇帝也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李嬷嬷在心里腹诽着。
“那便请吧,老奴得在一旁盯着,免得陛下偷懒。”李嬷嬷转过身,领着人往御花园的水榭走去。
此处是一条临水的汉白玉栈道,栏杆低矮,池水碧绿深不见底。
楚晏宁跟在后面,宽大的袖袍垂落。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拇指指甲盖轻轻抵住中指指腹。
那里,藏着刚才在混乱中顺手摸回来的另一颗金珠子。
之前那颗是用来演戏的,这颗,是用来算账的。
看着前方李嬷嬷那走得四平八稳、趾高气扬的背影,楚晏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转瞬即逝。
风向正好,距离三步。
她脚下故意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惊呼:“哎呀!”
与此同时,袖中指尖微弹。
那颗金珠子裹挟着极其隐蔽的内劲,破空无声,精准地击中了李嬷嬷右腿膝盖处的“委中穴”。
“啊——!”
李嬷嬷只觉得膝盖窝像被针扎了一样剧痛,右腿瞬间麻软无力,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像只笨拙的大鹅,直挺挺地朝着旁边的荷花池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惊得池子里的锦鲤四散奔逃。
“救……救命!咕噜噜……”
李嬷嬷在水里拼命扑腾,发髻散乱,如同水鬼。
楚晏宁站在岸边,捂着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嬷嬷!嬷嬷你怎么想不开跳河了呀!快来人呐!李嬷嬷殉职了!”
她喊得撕心裂肺,脚下却纹丝不动,甚至因为“吓软了腿”而挡住了两个想要第一时间跳下去救人的小太监的路。
水里的李嬷嬷喝了一肚子腥臭的池水,听着岸上皇帝的那句“殉职”,气得两眼一翻,差点真晕过去。
看着在水里沉浮的那张老脸,楚晏宁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寒光。
这只是个开始。
既然这宫里的人都觉得她是软柿子,那就别怪她这柿子里面,藏着要人命的毒针。
不过……这落汤鸡的造型,回去告状怕是得先沐浴一番,换身衣服,正好给了自己一点时间去处理那件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