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不吃白不吃》初二大寒

4、拉出黑名单 屋里屋外皆

　　“太心急了，不是让你等人走了才行动的吗？你看吧，差点就露出马脚了。”

　　“我着急啊！都分开一年多了，这人怎么还在他家过夜？”

　　“你这还能行得通吗？”

　　“你还信不过我？你当我每天的短剧是白看的？”

　　“都不知道是怎么看上他的，连汤都煮不好。煮的什么东西，呕！”

　　“就是说啊！”

　　黑暗里，有两个声音窸窸窣窣鬼鬼祟祟。

　　*
　　名正言顺的留宿，鹿鸣洗漱完换上一身钱匣知的便服，整个人蜷曲着脚在沙发上啪嗒啪嗒地打字聊天，认真到两耳不闻窗外事。钱匣知把毯厚毛扔在他身上，不再管他，径直回卧室睡觉。

　　三十分钟过去，钱匣知迷迷糊糊快要入睡，就被急促的敲门声骚扰，正是神采奕奕的鹿鸣，他还裹着毛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像是有什么新发现。

　　“你知道淤泥是什么吗？”他大跨步迈上床，被钱匣知一巴掌给打下去，只能顺势坐在床沿，“你知道吗？鬼在受伤之后，往往会遁地修养，吸收天地阴气，那样会恢复得更快。淤泥应该也是这个道理，因为没办法把你埋在土里，所以用淤泥把你裹着，跟沙浴一样。”

　　钱匣知懵懂地听他讲：“谁会干这种事？”

　　“我倾向于你在不知情时被附身了，附身的鬼收到符咒的攻击，照这样想，愿意帮他恢复的大概就是他同类。”

　　“也就是……”也就是鬼把淤泥往自己身上抹？钱匣知顿时觉得自己不干净了，恨不得再去洗个澡，从头到脚打满沐浴露。

　　“我是这样猜测的——”

　　鹿鸣跟他科普：自行结束生命的人，阳寿往往没有尽，他们投不了胎，只能在人间徘徊，但他们已不是人间的生灵，所以只能活在二维空间，攀附在各种物体表面，像是墙面、地面、电脑桌面，它们在二维空间游走，无法物理现身，就跟新生儿一样无害。

　　这些如浮游生物飘飘悠悠的“新生儿”，经过漫长时间的冲洗，一般会把人世间的种种忘得一干二净，从此无拘无束，能突破二维遁入三维空间。其中有冤屈或者执念重的，因为它们常常会回到事发地点，一遍遍地复盘曾经发生的事，一轮又一轮萌发出怨或恨，长此以往，身心被束缚在那个地点，再也离不开，成为人们口中的缚地灵。

　　因为鬼没有寿命限制，所以大部分的鬼都拒绝往生，唯有当鬼当腻了的，会顺应地府的号召，领取轮回的号码牌。

　　世间万物皆有灵。任何物品包括建筑物如门窗，动物如蛇蚁鸟兽，甚至无机物如水、土都有可能在某个瞬间萌发灵智，有了意识。它们中的一部分可能选择鬼道，沦为鬼修，若潜心修炼，变能立地成鬼。

　　鹿鸣细致地向他道来，钱匣知先前还很认真听他说话，渐渐地被他丰富的手势吸引，看着他纤细的指尖，慢慢打量起正如数家珍的眼前人，好似眼前这个人夺去了自己全部的目光。“那……”他兀自打断，提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我下班时看到你炫耀你对象又作何解释呢？”

　　他像个难缠的销售，非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明明清楚他俩早已分手，对方没有必要一定要向他解释。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幼年，仗着别人的包容，急攻猛进。

　　他也想体面地划清界限，可唇瓣一张一合，话语就干巴巴地这么溜了出来。

　　手掌蜷成团，支在下巴上，一个标准的“思考者”的动作，鹿鸣苦恼的时候，眉毛微微蹙起，显得有些小孩子气。

　　“我有个提议，”他眼珠子滚了一圈又一圈，“下次你再见到我在你面前那个啥，你就给我打视频电话跟我确认。”最后几个字的音调有些上扬，如同人紧张的时候拔高语调。

　　“好像可行。”

　　“那你要先把我的微信拉出黑名单。”他眼珠子不再乱晃，直勾勾定在那里，又隐隐透着星光，在期待着什么。

　　钱匣知注意到他有些屏息，一丝他自己都很难察觉的愉悦漫上心头。“好啊。”

　　“就这么说定了，你好好休息。”

　　鹿鸣逃也似的出了他的房门，中途似乎有两步踉跄，语速太快，暴露了其中几分雀跃。看他傻狗一样夺门而出，钱匣知想嘲笑一番，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心脏砰然若擂。

　　“白痴。”可能在骂鹿鸣，也可能在骂自己，他把头缩回被子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浏览他们的聊天记录。分手的时候，什么狠话都放过，一一被记录在微信里了。鸵鸟心态使然，他退了出来，回到首页。

　　现在立刻拉人出黑名单，就好像在哪里输给了他。奇怪的心态作祟，他打开闹钟，下定决心：15分钟后再拉他出来。

　　又一番纠结，他把刚刚设置的闹钟按了个仅振动的按钮。

　　睡意已经褪去，他漫不经心地浏览网页，十五分钟比想象中还要漫长。钱匣知时不时看一眼时间：没到。再看一眼：还是没到。

　　万幸的是，等待的似乎不止他一人。

　　就在他第十次瞄向时钟标识的时候，房外传来了一声不满的抱怨，伴随着“砰砰砰”不客气的敲门声：

　　“你怎么还没把我拉出黑名单——？”

　　钱匣知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他的操作。

　　*
　　第二天清晨，两人双双早起，鹿鸣得去坐高铁，他下午有课。哦对，他是个音乐老师，教初中的，课不多，有钱有闲。钱匣知象征性送送他，毕竟人是特地来看他死活的。在这之前，他们得去楼下吃个早餐。

　　电梯门刚开，还没迈腿进去，钱匣知就感受到了不对劲：诡谲的寒意扑面而来。鹿鸣诧异地回头瞧他，用眼神催促他进电梯。

　　钱匣知硬着头皮进了，按下电梯一楼按钮之时，他就后悔了：按键旁边那黑色的影子是什么？那影子还会游动，钱匣知眼睁睁看着它游到电梯右上角的角落。

　　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什么都看不到。

　　他逼着自己移开视线，不去在意眼前这诡异的黑影，又想起昨天晚上被科普到的知识：活在二维空间的生物。他暗中观察身边人，没看到鹿鸣有什么异样，似乎没有感到任何不对劲。

　　为什么就我看到了呢？是自己真的被鬼怪附身了，还是因为昨天的符咒身体太虚弱？

　　我什么都看不到。

　　他继续自我催眠。

　　那一边，在电梯里皆若空游无所依的黑影，正发出无声的悲鸣：啊——！啊——！驱鬼师！有驱鬼师在电梯里！救命——

　　没人听到它的灵魂呐喊。只有钱匣知注意到它在飞速游动，从一个角落窜到另一个角落。最后——

　　“啊——”这一声尖叫是钱匣知发出来的——

　　鬼怪窜到他的身后。

　　“怎么了？”眼前人一边叫，一边下意识抓紧自己的胳膊，搞得鹿鸣满头问号，异常紧张。

　　“没、没……”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也不知道对方战斗力如何，钱匣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尽力否定它的存在。

　　原本只想躲在钱匣知身后、不被驱鬼师发现的鬼，被他的一声尖叫吓破胆，身影浮现炸毛的轮廓。

　　啊——

　　救命——

　　它是循着负能量的气味来到这幢建筑的，以为能饱餐一顿，结果莫名其妙地坐上了电梯。

　　他想从电梯出去，但是电梯门一开一合，中间的间隙不过数十秒，它看着又冷不丁合上的电梯门，十分恐惧，怀疑自己会被夹成肉酱。

　　电梯好可怕——驱鬼师也好可怕——

　　几秒间，电梯里的照明灯暗了又亮，哐当一声，一个剧烈晃动，电梯停摆了。

　　鹿鸣踉跄两步，伸手护住钱匣知双臂，两人倚靠在电梯角落。

　　“故障了。”

　　“没事，等等看。”鹿鸣看他脸色严肃，出声安慰。

　　电梯的晃动同样惊吓到二维的鬼魂。刚刚他害怕到极点，不存在的心脏好像要从嘴里吐出来，那瞬间，它感受到磁场的波动，它越紧张，波动却强烈，最后爆发成一阵冲击波。

　　是我干的？还是驱鬼师干的？

　　他抱头疑惑，尝试着从体内调出力量，想象有一团气在慢慢聚集。

　　砰——他学着电影里的杀手，想象远方哪里发生爆炸。

　　霎时间，“嘀嘀”两声，电梯开始重新启动。

　　钱匣知注意到黑影的轮廓在一圈一圈扩大，他脸色愈发惨白，冷汗直流。很快到了一楼，鹿鸣搭着脚步虚浮的他出了电梯，轻声询问他还好吗。

　　钱匣知明显不好。

　　鬼却好得狠。

　　它欢兴雀跃，比中了彩票还高兴——

　　我学会了！高级鬼前辈们才会的控制电波，我学会了！

　　我现在有希望追上科技发展了！鬼修师傅果然没骗我！大惊大喜，命中有贵人！我悟了，大师！

　　他现在有信心能出电梯门了。只要等下一个人按电梯，自己就捉紧时机冲出去。

　　嗯对……他还没学会按电梯开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