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温风散粥饧

46、霜降其四 倘见玉皇先

　　曾价值三百亿的“那个药方”落在傅理手上，如今变成废纸一张。
　　新玉药企正式并入新玉集团，靠傅珏一口气吊着，又是收拾烂摊子又是还债；而傅理则回归科研组主力，带领小组研究药方，同时接替方见情联系的计算病理学研发技术指导。
　　本以为距离拯救寒蝉症只有一步之遥，没想到实验证明，“那个药方”——根本无法治愈氟化肝细胞。
　　唐琏知道以后，脸都白了。
　　一个假药方，骗了他乌得利二十多年？！
　　一向坐筹决胜的人，气得把合作公司查了个底朝天，一群废物！一群见钱眼开的蠢货！怎么敢的！眼皮子底下出叛徒！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漏洞！怎么能！
　　已然无济于事。
　　傅氏两位不会吃这个亏，合约当即撕毁。
　　——怎么能？当然能。商人，为的不就是一个钱字？
　　利聚而来，自然终将因利而散。
　　这一局，白子胜。

　　2026年春，安他硒M296正式进入临床试验，收效良好。

　　2026年夏，历经两年，计算病理学寒蝉症检测模型Cicada模型问世，代替传统肝脏照影检测。

　　2026年秋。
　　10月23日，霜降，郑逍的忌日。
　　是夜又飘起小雨，墓园一片漆黑寂静。
　　远山绵延寂寥，层林叠金，吹去秋叶茫茫。
　　近前古木参天，也算病树前头万木春。
　　碑前堆放着些许礼品，散落一地黄白菊花、百合，被雨打湿。来访者都已走了。
　　徐徐水流淌过漆黑砖石，片片落叶堆起，粘连，又散开，雨中敲打发颤。
　　万籁俱静，相顾无声。
　　只剩一双脚步，踩着湿叶，撑伞而来。
　　供台上已经摆了一瓶麦卡伦威士忌，他弯腰，又伸手在前面放下一瓶伏特加。
　　伞面倾斜，雨水滴滴答答洒下，露出那张脸。
　　盛繁。

　　“你有点不讲义气了，郑逍。”
　　“你这人说话不算话。”
　　“我都来看过你几次了，嗯？你怎么一次都不来看我。”
　　“你是不是太菜了，一年了都没学会托梦。”
　　“算了，那么多人给你烧纸，估计过得挺富裕的。纨绔起来就是不学无术哈，有的挥霍就开始不干正事。那你享福去吧，菜狗。”
　　“小时候你一直比我大半年，我不服，现在好了，我比你大半年了。叫哥。”
　　“郑逍，哥跟你说个好消息。我打算买房了，以后踏实一点，开公司。”
　　“你说我买个凶宅能好使吗？万一你跟那个鬼认识呢？你这么爱交朋友。”
　　“不行，我受不了。看你跟别人关系好，我嫉妒。鬼也不行。”
　　“哎，你这供台上，都谁送的玩意儿？酒也就算了，金汤肥牛泡面是他妈谁放的？曹子凡啊？那这咖啡谁放的？还有，这是……寒蝉症进展新闻？”
　　“郑逍，你朋友真多。”
　　“唉。随你吧。反正天王老子来了都管不了你。你一天到晚拿我当流浪狗耍。”
　　“我走了。不想我拉倒。”
　　“我真走了。”
　　“别忘了我生日礼物还没送你，我的秘密可比你这破秘密有意思多了。一点儿都不好奇？”
　　“我走了啊。”
　　“我走了。”

　　转身迈入秋叶林。
　　冷风萧瑟，一树抖落一树雨，黑石砖遍地厚厚落叶，夜里的枯褐色，踩碎了咯吱响，流水东去。
　　嘣，身后小石子般轻敲一声。
　　“哎，盛繁。你是叫盛繁吧？”
　　盛繁回头，空一地落金。

　　漠漠秋云起，稍稍夜寒生。
　　但觉衣裳湿，无点亦无声。

　　.
　　傅家老宅。
　　卖了又买回，对傅珏来说，不难。
　　新玉不倒下，他就不会倒下。
　　傅理儿时的房间，被他归置成了昔日样子。只不过傅理又添了些新东西进去——郑逍的遗物。
　　一部分遗物被傅理整理出来归还给了郑家，还有一部分，就是这些，他私自留下，收藏进柜阁。
　　东西还不少呢。
　　八个钢笔礼盒，其中原本的两个空包装盒，被填入郑逍用过的那两支钢笔，也算物归原主。
　　一枚郑逍遗落的海蓝宝白金胸针。
　　两张郑逍手写的春联。
　　还有那本小日记本。
　　郑逍字如其人，潇洒不羁，每每翻阅，看着那洋洋洒洒的字迹渐渐一笔一笔殆尽生机，看着他的痛苦，看他痛苦众生的痛苦，都心如刀割。
　　深夜，傅珏路过傅理房间，看他又在对着那个小本发呆，随后视线落在柜阁中那枚海蓝宝胸针——由他送给傅理，又被傅理加工后转赠郑逍的胸针——眸光暗了暗。
　　“傅理。”
　　“嗯？”
　　“你看着我。”
　　“怎么了？”
　　傅理看向他。
　　“你能不能看着我。”
　　“我在看着你。”
　　窗外，后院老梨树粗枝高举，鸟儿在巢中安睡。
　　“你说，那棵梨树底下，咱们小时候藏的东西，还在吗？”
　　傅理想了好一会儿，“烟画儿吗？按照科学来说，三十多年，应该已经被土壤分解了。而且我不记得在哪里。”
　　“我记得。”
　　傅理闻言又看了他一眼。
　　傅珏轻声说：“要不要去找找。”
　　“……可以。”

　　雨已经停了，土壤潮湿。
　　两人绕到后院，梨树枝下还在滴滴答答，夜雾阴冷，掌心暖。
　　傅理叹口气，蹲下身，拿着傅珏递过来的小铲子，和当年一样掘土。
　　只不过，五岁是埋入，三十七岁是挖出。
　　傅理刨了几铲子，幽幽道：“我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在这里挖土。你确定是这里吗？”
　　“我确定。”傅珏轻笑。
　　“有可能会随着树根生长位移。”
　　“找找看。”

　　大概挖下去三十厘米，触到一个小铁盒。
　　傅珏把它撬出来。
　　傅理：“我怎么不记得当年还放了个铁盒。”
　　傅珏：“我记得。我放的。”
　　手帕拭去泥土，打开。
　　小小的两片。
　　一张蓝色洋画，一张绿色洋画。
　　早都记不清了……原来是一张「鹤」，和一张「钗」。
　　“收起来吧。别埋着了。以后。”傅珏说。
　　“……好。”

　　人真是渺小。这三十年的爱恨，埋在土里，原来不过三十厘米。
　　人真是伟大。破开三十厘米的土，能开出三百万又三百万的花。

　　.
　　风禾尽起。
　　在傅理的带领下，延续郑逍习惯的命名法则，研发出了安他硒N311，专门针对寒蝉症四阶段即恶化期治疗，已正式进入临床试验。
　　截止目前，安他硒M296与安他硒N311这两款药物，联合Cicada检测模型，已经能做到完全治愈全阶段寒蝉症，只待正式上市。
　　其中，安他硒M296，被傅理强制命名为逍安祂硒I，没错，就是这么拗口，那也要这么叫，就算卖到全球去，你也给我印中文，就叫逍安祂硒。最多登记时，书写为AdacicXZheng。同时，安他硒N311被命名为逍安祂硒Ⅱ。
　　乌得利药企股价面临腰斩，唐琏数次联系傅理，愿意投三千万、三个亿、三十亿、三百亿，只为乌得利能做未来药品生产委托方之一，哪怕末席。
　　被傅理拒之门外。
　　“国家科研所的药，授权给谁，国家说了算，不在我。唐总请回吧。”
　　“傅组长，一点心意，以后还是朋友。”
　　“抱歉，没有受贿的习惯。”
　　“只是朋友之间往来，念在旧情……”
　　“那绝交。”

　　逍安祂硒Ⅰ/ AdacicXZhengⅠ，寒蝉症早期(潜伏期、病变期、渗透期)治疗药物，俗名含蝉片。
　　逍安祂硒Ⅱ/ AdacicXZhengⅡ，寒蝉症晚期(恶化期)治疗药物，俗名蜕蝉片。

　　2026年11月7日，傅理带领国家科研组登上世界领奖台。
　　高堂璀璨，繁灯似锦。
　　台下，坐着各界人士，包括各大药企代表人。
　　乌得利的席位上，唐琏双手交叠。
　　长发生出银丝，容颜沧老，漂亮的眼尾开始有皱纹，多少名贵护肤品也遮不住岁月的痕迹，千金散去不复回，他才惊觉自己已年近半百。四十九了啊……
　　老了吗？
　　原来是输了。
　　老了，也输了。
　　他轻叹一声，向明媚的领奖台上望去，等着那个后生出现。

　　候场席，傅理听着台口主持人致辞，发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长身玉立，西装革履，近黑的雾霾蓝驳领旁，佩着那枚Aquamarine海蓝宝烟花切胸针，随心跳呼吸，灯下一闪一闪。
　　精美的白金镂刻已氧化斑驳，故友的嗓音挥之不去。
　　“师哥～”
　　“傅理！”
　　“傅组。”
　　“傅、二、少？！”
　　咚！
　　一记重音，砸在傅理的心脏上。
　　那是来自那份从此永恒沉默的回响。
　　是来自郑逍无声阖上的眼睛。
　　叫他被砸得，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逍啊……
　　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高水接天。
　　傅珏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淡淡开口：“准备上台领奖了，去吧。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吧。”
　　你想学医，学了。我去经商。
　　你想做出药方，做了。我继承家业。
　　你步步前行功成名就。我倾家荡产推波助澜。
　　你一场。我为你一场。
　　想要的，都得到了吧。

　　傅理也淡淡地，没说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快乐。
　　他一生不就是在为此付出么。
　　现在得到了。
　　但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要过程的人，献身了过程。
　　要结果的人，得到了结果。
　　理想主义者赴往理想，现实主义者赢下现实。
　　各自圆满，本该两全。
　　但他手握这圆满结局，摩挲着，才觉得自己好像要的不是这个。

　　“有请中国科研团队上台领奖！”
　　音乐同掌声响起。
　　傅理怀抱郑逍的照片，携科研组现十一人登台。
　　“感谢。药品Adacic逍安祂硒和检测模型Cicada今天能问世，寒蝉症能够彻底治愈，我们能拿下这个奖项，是所有人的功劳。”
　　“寒蝉症科研组迄今建立二十年，感谢国家为我们提供的平台和资源，感谢领导，让我们能不受商界暗潮涌动的侵扰，潜心于病理研究和药物研发。”
　　“学海无涯苦作舟，科研组的每一个人，都是苦读多年，通过层层筛选，又夜以继日钻研，共同得到今天的成果。感谢所有参与者多年相伴，感谢老师们。”
　　“感谢所有寒蝉症相关研究人员，感谢为寒蝉症奋斗在岗位上的医生们，感谢每一位参与临床试验的寒蝉症患者，感谢投资与捐款和所有不自知便做出贡献的消费者群体，感谢每一个人。以及，为所有病逝于寒蝉症的逝者致以哀悼。对不起，是我们晚了一步。”
　　“另外，我要在此着重感谢我的挚友、我的副组长，郑逍。如果不是他以身犯险，甘愿走向牺牲，我们不会有这么快的进度。这是我自私地以他的名字命名药物的原因。”
　　“或许有人觉得可笑吧，既然今天寒蝉症能治愈——既然寒蝉症能够被治愈，那么明天、后天、多少年后，它也早晚会被治愈。何必就这样自我感动式地牺牲呢。”
　　“可是郑逍对我说，你知不知道每天都在死人。全中国每年有三百万人死于寒蝉症，而全球每年有一千万人死于寒蝉症。一天就是三万人，一秒就是十九人。也许世界等得起，但那第二十个人、第三万零一个人、第一千万零一个人，等不起。”
　　“所以郑逍等不了了。他才三十岁，就把寒蝉症病灶植入到自己的肝脏，拿自己的身体为没来得及通过审核的新药做实验。肝脏穿刺手术最多半年一次为宜，他一年内一共做了五十次肝脏穿刺，只是为了观测药效，最后腹腔内出血，血肉模糊。为了控制变量，四百天吃一模一样的盒饭。为了不耽误进程，痛晕了就让助手把自己扎醒。人情静处看方见。研究寒蝉症十三年来的每一天，有多辛劳，无法一言以蔽之。”
　　“世人说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他郑逍用生命证明，他与每一位寒蝉症患者，感同身受过。在他的日记里，他写的甚至不是‘我有多痛苦’，而是——‘原来他们曾那样痛苦’。”
　　“郑逍的离世，是我一生的遗憾。但寒蝉症治愈，了却我们一生的夙愿。”
　　“我知道，中国不止有一个郑逍。是古往今来无数个郑逍，成就了现在的太平盛世。未来，也还会有无数个郑逍，前仆后继。在郑逍这个名字出现之前，他们被叫作英雄。”
　　“中国没有个人英雄主义，只有向着同一信仰前行的每个人，缺一不可。蝴蝶振翅，一念换天，也许只是少了一次普通人善意的回眸，我们都无法成就今天的圆满。感谢你们。感谢，相信我们的你们。”
　　“现实主义者筑基，理想主义者远航。是每一个人，让这地球运转恒常。我们都不是旁观者，而是时代巨浪的水滴。”
　　“最后，再一次感谢大家。”
　　“愿生灵永安。”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早在郑逍过世仅半年时，傅理就白了发。
　　此刻，万众瞩目之下，他一头银发，端着相框中风华正茂的他。

　　蝉落蝉又走。
　　2026年，寒蝉症不再是绝症。

　　-全文完-
　　向科研工作者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