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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夏至其二 一阴巳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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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开源节流,想把客房租出去,两千一个月。而且离单位不远,四公里,开车十分钟。可以一起上下班。”
周末,傅理开车帮郑逍把行李搬回了家。
立冬刚过,碎玉山庄灰叶遍野,北风卷地白草折。梨树都睡了,枝头举着遥远的太阳。
客房和主卧一样,都在三楼阳面,采光很好,连地板都被映照得暖洋洋。极简的衣柜,原木的书桌,睡过几次的大床,都泛着淡淡的光,和茸茸的金边。
郑逍早就知道这里很舒服,但第一次觉得亲切。
终于不是以借宿的身份,而是租客。
这是他光明正大的家。
他喜欢这里若有若无的药味,和傅理身上的一样,比香熏还安神。
“这是你的房间,”傅理帮他放下行李,“门口的卫浴你一个人用,我卧室里有自带的。对面有个杂物间,你可以把平时用不上的东西存那。”
“好。”
“四楼是我的书房和药房,我平时不在卧室的话就在上面;二楼有个小健身房,你随便用,旁边给你腾出来一个书房可以办公。”
“谢谢。”
这么算下来,早就不止两千了。这儿的房价他是知道的。
郑逍四下张望过,眼眶发酸,轻眨,忽然笑了一下,说:“傅理,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想没想过我们会有今天。”
“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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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理喜欢养鱼养花养草,一楼客厅摆着四方鱼缸,孔雀鱼成群结队,红蓝绿金粉白黑什么色儿都有,尾鳍在鱼缸灯照耀下像绸缎一样摇曳,摆动,游来游去。
鱼缸里是他的盆景,小亭子,小石桥。
旁边还有个小陶缸,盖着盖儿,养了几只蜗牛,水红色,慢悠悠的,啃水果块,或者趴腐殖土上睡觉。像背着行囊的漂亮小旅客。
这儿还有很多花花草草,屋里屋外都有,从南面阳台到北边小花园,大片大片绿叶青葱,都养得非常好。只不过这个季节,就还剩大花蕙兰和仙客来在开花了。仙客来是新种的,这是第一批开花,粉嫩嫩地锦簇着,娇而不妖,傅理很喜欢,每天都要搬出去搬进来地晒太阳,保持日照。
花园不大,也就十平米,高高的西洋栅栏围着,有玻璃顶棚遮雨,像个小花房。
这栅栏防君子不防小猫,自从郑逍住进来以后,这儿就渐渐成了小猫据点。起初是他发现这边流浪猫不少,碰上过几次都没带吃的,最后心里过意不去,就在花园放了点从菜市场买的鸡心,隔三岔五放一点,隔三岔五放一点,然后就渐渐地有小猫钻进来吃东西,偶尔还有刺猬。傅理也默许。
喵~喵~
夜里,花草树木影影绰绰,一片漆黑,郑逍蹲在小花园喂猫。巧了,刚把鸡心撒在地上,就有只小白猫竖着尾巴来了,扭着瘦溜的小身子从栅栏空隙里挤进来,探头探脑。
喵~
“吃吧吃吧。”
捏捏小猫脖子,顺手拍一把屁股,捋一溜尾巴。
身后传来推门声。是傅理。
“你手机响了。谣谣。”
他起身,把手在裤子上擦擦,接过手机,屏幕上正闪动着「谣谣」两个字,摁下接听。
“喂~”
“哥哥……”电话那头,郑谣声音哽咽发颤:“哥哥我害怕。”
郑逍立刻正色:“怎么了?没事儿,不怕,跟哥说。”
“我在医院,但是我做检查钱不够了……你能来陪我吗?”
“行,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郑逍火急火燎披上冲锋衣出门,傅理跟着拿上车钥匙。
开车送他。
“你先别急。”
“我怎么可能不急啊,问啥啥不说,就说个在医院。”
“听起来不是急症。”傅理稳稳扶着方向盘,车窗外景色飞速倒退,“开车过去二十分钟,你急也是二十分钟,不急也是二十分钟。冷静一点,待会儿才好哄你妹妹。”
“……知道了。”
冬夜寒凉,又干又冷,北风吹得人脸疼手疼,停好车,郑逍先一步飞奔向医院,郑谣就在门口等着,冻得哆哆嗦嗦。
“怎么不在里边儿等?外面多冷。”喘着气,两手抓过妹妹的肩膀,着急忙慌上下打量:“哪儿不舒服?跟哥说。”弯腰和她对视。
“哥……”
“嗯我在呢,说。”郑逍要急死了。
“哥,我跟你说了,你不能打我。”眼睛湿漉漉的,紧紧攥着她哥的手。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郑谣已经长大了,十四五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和郑逍越长越像。郑逍是浓眉大眼,她也如出一辙地双瞳剪水、明眸善睐,越发灵动。比上次傅理见她的时候,长开了不少。那会儿她刚过傅理腰那么高,现在已经到胸口了。
“围上,进去说。”傅理取下围巾,不紧不慢戴在郑谣脖子上,掖好。带着暖和的体温。
“这是傅理哥哥。”
“谢谢傅理哥哥……”
“不谢。”
医院里面也并没暖和多少,这个时间,急诊还有很多人来去匆匆。
“哥……”郑谣犹豫了半天,才低下头小声说:“我谈恋爱了。”
郑逍瞬间瞪大眼睛,没来由地一阵心火往上顶,还是傅理意识到什么,在他后肩捏了一下,他才强压下急躁,好声好气:“嗯,正常。你都这个年纪了,正常。然后呢?”
其实心里想的是——让我知道是谁,我把那小子腿打折。
“然后……然后……”郑谣鼓起勇气,说:“我这个月没来例假,我怕,是……怀孕……”
“什么?!”
脑子里轰的一声,郑逍这回真的炸了。
我他妈打不死他,操!
“郑逍!”傅理呵止像要撸袖子的男人,攥着他手腕往后拉,平心静气看向郑谣,语气和缓:“别怕。我给你把个脉。”
郑谣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乖乖伸出胳膊。
郑逍在旁边气得快死了,深呼吸,咬破了内嘴唇才硬生生忍住。
傅理:“只是气血不足,月经推迟。”
郑谣明显神经松懈不少,但郑逍依然在气头上,吐字紧绷:“那也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得病。”
来回缴费,检查,化验。
郑逍都低气压,吓得谣谣不敢吭声。
傅理给三人买了热饮。
直到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等结果的时候,郑逍喝了一口热可可,叹出一口气,才终于开口:“谣谣,你跟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
郑谣低着脑袋,绞着手指,小声措辞:“他是我打游戏认识的一个人,对我也挺好的……”
“有你哥对你好吗?”
“他……他平时也给我花钱的……”
“给你花多少?你哥一个月转你三千五起步,他给你多少?”
“哥……那不一样……”
“郑逍,让谣谣把话说完。”傅理轻声说。
郑逍只能闭嘴。
郑谣继续小声说:“反正就是……他对我挺好的,打游戏的时候都顺着我,平时我哭我闹他也哄我,脾气特别好,特别温柔,从来不骂人,也不会主动要求我什么。九月份我说能不能绑cp,他答应了。之后我们就网恋了。”
“然后他想跟你上床你就答应了?!”
“没……不是……不怪他。”她嗫嚅着,“是……是我主动的……”
“我去看一眼结果出来没有。”傅理走了。
“你主动的?!”郑逍难以想象,感觉天都塌了,“为什么?!你就那么喜欢他?”
他不明白,这个他捧在掌心的小女孩,这个小时候任性妄为的小女孩,是从哪一天开始低着头走路,自卑得小心翼翼。
“嗯……其实……”郑谣声音更小,头更低,就快要卑微到土里,“我们本来是异地,然后他上个月说来找我奔现,说就是想一起吃个饭……我们那两天也确实没玩什么,就是吃了饭,玩了剧本杀,一起去网吧打游戏……他一直都特别绅士,每次都帮我开门、拉椅子,还结账……”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问他你在哪住,我们回去打游戏吧。然后我就主动……就……就……”
“为什么呢?”郑逍已经要心梗了,说话使不上力气,“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我觉得我不完整了,所以……”
“什么几把玩意,谁他妈教你的这些话。”郑逍第一次当着妹妹的面骂脏话。
郑谣都快哭了:“因为我怕未来有一天结婚,到了很正式的新婚之夜,他会发现我没有……没有那个膜,所以我想早早主动一点混过去,这样他就不知道我脏了……他会以为我的第一次是他的……”
“……”
郑逍脑子已经爆炸了。已经气得浑身的血都乱涌,一堆乱七八糟哽在喉头,根本就不知道该先从哪句话开始说。
他捏着眉心,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哥……”
“……”
“哥……是我主动的,你别生他气……”
“我他妈已经不知道我在生谁的气了!”
他想把所有人都杀了。
郑逍一片混沌,指节发抖,把剩下的热可可一口闷了然后用力捏扁纸杯,走到垃圾桶那扔了,再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指着她:“现在,我说,你听着。”
“好……”
“第一,他就是个傻屌,是个大贱人!你别给我提什么对你好、花钱、绅士风度……都他妈是花架子!他但凡真的在乎你,他就不可能和你上床,你别管他主动的被动的——他不知道这样做是什么后果吗?!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他做这种事,他就是犯法!而且他他妈还不带套,怀孕怎么办?生病怎么办?他负责?啊?他负责吗!他当然不在乎,因为最后受苦的是你,不是他!!但凡是个人,都该知道这其中利弊,但他还是这么做了,那就是纯粹的人渣!”
“你主动怎么了,啊?你主动他就能顺水推舟了?他妈逼的你哥活了快三十年了,夜里出去喝酒唱歌认识多少小姑娘,多少人上赶着想跟你哥好,我碰过谁?你看我碰过谁吗?!都是男人,说什么忍不住都是假的!枪他妈多好压啊!装鸡毛绅士呢给我,傻逼。哄骗小女孩在这儿坐收渔翁之利,贱人。”
“第二!关于你自己!什么叫不完整,怎么就不完整了?且不说在当年的那件事情里,你是受害者,就说——就算你真的不是第一次,那他妈又怎么了?!怎么就脏了?!谁他妈教你的?”
“谣谣,我现在重新教你,上床这个事儿,叫做丨爱——make love。我爱一个人,我才和他make love。不可以是因为肮脏的欲望——比如当年性侵你的那个傻逼;不可以是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比如你这次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可以是因为,love,爱。”
“第一次可以很重要,因为万事万物都有第一次,哥哥第一次带你去游乐园,哥哥第一次带你去游泳,哥哥第一次送你上学。这都叫第一次。因为第一次经历,所以值得仪式感。这很正常。这是可以的。”
“但有没有第一次,不该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我问你,你会因为你喜欢的人第一次旅游不是跟你一起去的,就必须要和他分手吗?不会。你可能会有点惋惜,惋惜你们没有共同经历第一次旅游,但你不会觉得他有错误。”
“这件事也一样。如果一个人的第一次没有了,只能说明——他曾经爱过一个人,他们做了爱。其他的,什么都说明不了。又或者像你这样,被坏人伤害过。其他的,什么都说明不了。什么脏不脏、干净不干净的,我操他妈的,有什么几把关系。我家谣谣健健康康,谁脏还不一定呢。”
“第三!为什么我今天这么生气。因为你没有把自己当回事儿。因为你哥这么疼你,把你捧成掌上明珠,结果你自己不知道心疼你自己,我生气。”
“你又怕这个又怕那个,怕别人嫌弃你,怕别人不高兴,还怕你哥生别人的气,结果你偏偏不怕自己出事,把自己给交出去了。你知道不做安全措施有多危险吗?你知道艾滋病有多可怕吗?你知道梅毒有多可怕吗?你知道淋病有多可怕吗?相比之下,连他妈怀孕都算小事儿了!当然了,你这个年纪,怀孕也很可怕!你才十四,你生殖系统都没发育完善,你怀孕的话孩子也不可能生下来,只能打胎,这对你身体是多大的伤害!你考虑过吗?你只考虑别人!!”
“我这么告诉你吧!我宁可你成年以后,拿着你哥的钱夜夜笙歌去包养什么小白脸,让人供着你哄着你,我也不希望,你守着什么狗屁贞洁为了看别人脸色而自轻自贱、作践自己!”
“你出去跟人上床没错!你这件事没错!你哥跟你说白了,你没错!你错在,不该是这个年纪,不该是这个理由,你不该不爱惜自己!你明白吗?”
“第四,你得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人值得喜欢,什么叫真正的对你好。”
“什么给你花钱——应该的!喜欢你就是应该给你花钱。你不能因为他给你花钱,你就觉得他了不起。谁追姑娘不花钱啊?啊?他想得到你的青睐,他就应该支付成本,天经地义。不能因为他花了钱,你就觉得有所亏欠。”
“什么温柔、哄着你……这算什么?他不是喜欢你吗?那他就应该这样做。因为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是不忍心看见他掉眼泪的。所以你情不自禁,就要用尽浑身解数照顾他,你情不自禁,就想把星星月亮都摘下来哄他开心。我喜欢你,所以我生怕我哪句话惹你难过,每次都用心措辞。这是天经地义的。喜欢,就是会这样,这不是什么高贵的品质,这只是最普通的现象。连这都做不到,那根本连喜欢也算不上。”
“至于绅士……替你拉开椅子……这是最没用的东西。替你拉开椅子,还不如给你洗碗做饭;替你拉开车门,还不如在家扫地拖地。它可以有,在他本身品质很好的基础上,它可以成为加分项,这没问题。但他不能只会这些东西。不然也就骗骗小女孩了。我告诉你,谣谣,你以后宁可找一个闷头干活的木头,也别栽在这些花架子上。”
“总之,你刚才说那一堆,什么他对你很好这个那个,在我听来全是放屁。就那些破玩意,正常男人都该做到。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是两条腿走路,你就觉得‘哇好厉害他是两条腿走路耶’——人他妈的不就是两条腿走路的吗!狗才四条腿走路!所以说那些,都是基操,是最普通的必需品,是做男人的下限。它不能成为你喜欢他的理由。那只是他为了得到你,所必须的投诚。”
“别因为一个人对你好,就喜欢上他。你喜欢他唯一的理由,只能是——你喜欢他。你明白吗?谣谣。一定是那个人身上,有吸引你的闪光点,一定是那个人足够优秀,优秀到足够让你仰慕,所以你决定把自己昂贵的真心赐给他。对你好的人可以有很多,只要喜欢你,都可能对你好,但只要你不喜欢,你就不用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甚至你依然可以享受他们对你的好——因为追求,就是要付出的。明白吗?”
“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你值得拥有一切,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你委屈自己得到的。你小时候自己说过的,你可是公主!连我都只是你的马!别纡尊降贵在垃圾堆里找男人。你应该自由生长,等着享受藩属国进献的金银珠宝,然后再挑挑拣拣,不喜欢还能扔回到使者脸上。明白吗?”
“在遇到你真正喜欢的人之前,就放心大胆地做你想做的任何事,管他妈的什么情情爱爱。你哥养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