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温风散粥饧

21、小满其七 野棠梨密啼

　　“如果不统一批次，那使用到那些无效药的患者怎么办？我问你他们怎么办！”
　　实验室，郑逍和傅理又在吵。
　　同样穿着白大褂，傅理就显得更冷静：“我明白。每个人都等着救命，没有一个志愿者不是为了活命来的。但是我们想不了那么远了。就说眼下，你能保证你的药是有效的吗，哪怕一组？徒劳无功才是常态。设备有限、条件有限，你们收集到的观测数据本来就不精确，再加上临床试验周期长，六个月一批，你如果不几组实验同时进行，根本不可能两年内有所建树。”
　　“那我也不能在明知道F批次可能比E批次药效更好的情况下，还同时给不同患者用。大家同时用药，有的人可能有药效，有的人可能就没有，那些没有药效的人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吗？同住屋檐下一起吃喝，眼睁睁看着别人有所好转欢天喜地，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赌错生命流失殆尽？”
　　“这是效率最高的办法了，郑逍。况且你觉得F批次药效更好，不代表E批次的成分无效，那只是你眼中的推测而已。这次临床试验，就是为了观察不同成分在人体的作用效果。我们现在在做的，不就是多钻研多尝试，期盼着有哪怕一丁点成分能扭转乾坤。一百组实验里，都未必有一组是有效的，那些患者们拖不起。你要为仍旧等待着正式药物出世的大众考虑，时间就是生命。”
　　“……是，你说得对。可，”郑逍沉默了一会儿，“唉。”
　　“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是你也看到了，天天都在有人去世，大家等不起了。你如果真的想抓紧时间把药做出来，只能这样。”
　　“知道了。我调整一下实验组。”郑逍说。
　　傅理拍拍他的肩膀，“单位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好。”

　　已经开春，万物复苏。
　　郑逍属狗，听说2019年属狗的人有事业运，希望是吧。
　　才把临床方案安排下去，就收到了盛繁的消息。
　　“一分钟前我粉丝量破十万了。出来吃个饭？就当给我庆祝。”
　　差点忘了，这货也属狗。金毛犬。
　　“行。”

　　.
　　“Victory！”
　　游戏里传来水晶爆炸的声音，郑谣趴在床上玩手机，高兴得拍手叫好：“好耶！”
　　组队语音里，男声说：“谣谣真厉害！你去看下邮箱，又给你买了个新皮肤，喜欢吗？”
　　“哇！是传说的！喜欢！”
　　“好看吧？我看你都没什么皮肤，就给你送了一个。”
　　“妈妈不让我花钱充游戏。她都不给我零花钱。”
　　“没事儿，我给你买。你来找我玩呗，我帮你抽那个水晶。我手气好。”
　　“真的吗？那个好贵的。”
　　“你喜欢就行呀，贵算什么。你过来咱俩一起玩。”
　　小丫头穿上小裙子高高兴兴出门了。

　　.
　　凡是吃喝玩乐，盛繁总能选到好地方。
　　高高的电视塔上，靠窗一隅，这位小网红静静俯瞰着星罗棋布的城市，把相机递给郑逍。
　　“这么信任我？”
　　“摁一下就行。我自己会修。”
　　“好吧。”
　　棱角分明的侧颜，清浅的眸光。城北徐公，傅粉何郎。
　　咔嚓。
　　桌上西餐精致，牛排配海鲜饭，鹅肝配吐司，南瓜甜汤搭两杯红酒。拍完照片，终于开始动筷。
　　看着盛繁的样子，他忽然说：“快一年没见，感觉你瘦了。”
　　“可能吧，”发色褪成浅金，应该后来也补染过，阳光落在他发间，晕染成霞。盛繁安静地吃着饭，答：“有在控制饮食。”
　　“我是说憔悴了。”
　　“有么。”
　　“嗯。”
　　郑逍扒拉着叉子，说：“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盛繁说，“你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样。既要保留药性，又要降低毒性，我们目前在尝试通过改变分子结构制备新的化合物来实现这件事。你呢？”
　　“还成吧。”
　　“看你这么文静，还真不习惯。不会是被骂了吧？”
　　盛繁无奈，“选择站在聚光灯下，把自己放在一个任人置评的位置，就既要听人夸，也要听人骂，很正常。”
　　郑逍掏出手机，点开他的短视频主页翻了翻，“信息茧房了？没看到有人骂你啊。把你手机给我。”
　　“不给。”
　　“给我。”
　　“……”
　　盛繁把手机递给他。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很丑吗？面部平整度这么低，不知道妆怎么化的，好显老，还天天夸少年感。」
　　「二十四五了就别少年了吧，又不是十七八，一直对着镜头装嫩傻笑，以为自己很帅，尬得我脚趾抠出一座迪士尼。」
　　「哎当初他出道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唱歌最难听，唐老鸭音还硬夹，凹少年感。」
　　「都当网红了稍微注意点形象管理没问题吧，都在无脑夸什么，都发腮了。」
　　「受不了了真的太丑了，为什么这么丑还天天发照片啊，真的有女的能看上他吗？」
　　「他到底在自信什么？」
　　「吃个小龙虾有什么好发的。」
　　「几十块钱的衣服当高定穿，装什么有钱人。」
　　「为什么每次刷到这个人他都在露胳膊，超经意露出肱二头肌是吧，好无语啊。」
　　「你妈妈知道你在外边当鸭子吗？」
　　「这种家里肯定知道啊。肯定是没家教啊。爸妈也不是正经人。」
　　「不是电影学院毕业吗，怎么不出去演戏，跑来当网红。现在小孩都想当网红，世风日下。」
　　「一看演技就不行啊，偶像出身纯吃青春饭的，去演戏不就露馅了。再说也没有导演要他啊。」
　　「他之前不是和那个谁卖腐吗？以为互联网没有记忆吗？就是没吃上腐女红利呗，拿大家当傻子呢。」
　　「你看他嘴唇上面那个痣就知道他淫丨荡。这种人私生活都很乱的。」
　　「劝姐妹们别追了，我隔着屏幕都想打艾滋病阻断剂了。」
　　「你爸爸看过你这么扭吗？看过不得打死你。还是你没有爸爸。」
　　「大男人涂脂抹粉给老祖宗丢人。真应该让你爸打你。」
　　……

　　郑逍安静翻看着，没说话，但是已经气得心率都上来了，鼓膜突突突。
　　把手机递还回去。
　　盛繁只是勾起一点唇，“看够了？”
　　“……”
　　“行了，没什么好生气的。”盛繁慢慢吃着饭，“桃子吃脆的还是软的、0.11和0.8谁更大网上都能吵起来，这些算什么。”
　　“那你就不管了？”
　　“我也管不了啊。做好自己就好。而且他们说得也没错，我的确没有那么好。现实里我就是有很多缺点，有的我知道，有的我不知道。盲目自信不是好事。”
　　郑逍喝了口酒，不知道怎么安慰。
　　盛繁只是说：“没事。我现在这样，我也挺满意的。不然总像个傻子一样。”
　　他跟郑逍碰了碰杯，“今年夏天有空吗？陪我出去旅游，拍个vlog吧。”
　　“我？你自己请个助理多好。”
　　盛繁笑了：“我多大咖位啊我请助理？回头又该有人说我小牌大耍了。你就说走不走。”
　　“走不了。真没空。”郑逍叹气，“我现在睁眼闭眼都是化学式在飞，做梦还被大鼠群殴。你能想象吗？一群啮齿类动物啃你的尸体。”

　　正聊着，郑逍手机响了，一看是妹妹，立刻换上了温柔笑意：“喂？谣谣～”
　　下一秒，听到哭声，他心都咯噔一下。
　　“谣谣？！怎么回事？”
　　“哥……哥哥……你回家……爸爸妈妈……打我……”
　　“把手机给你爸！”
　　一阵号啕大哭，电话挂断。
　　郑逍急得站起身，盛繁也皱眉：“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回去一趟。”他拍拍他准备走，“下次再约。”
　　“等会儿！我跟你一起。”

　　.
　　啪！
　　又是一巴掌扇在女儿脸上，女儿哭得更凶。
　　“你就是不检点！”郑森暴怒，边打边骂：“你哥来了也救不了你！你就是被你哥惯坏了！说没说过好好在家待着！下贱坯子往男人家里跑！谁他妈教的你这些！”
　　咣！
　　门被推开，郑逍一把抓住他爸的胳膊：“行了！！”
　　同时盛繁扑上来护住谣谣。
　　小丫头哭得眼睛都是肿的，红着鼻头，满脸的模糊眼泪，嗓子都哭哑了，撕心裂肺。
　　“乖，谣谣乖……”
　　郑逍杀神一般，推开郑森又骂她妈：“怎么打孩子？！怎么回事？！”
　　她妈也气得一言难尽：“你问她自己！”
　　郑森破口大骂：“她就是贱！我告诉你她就是贱！才十岁就这么淫丨荡！给老郑家丢死人了！”
　　“闭嘴！！！你也知道她才十岁！！！”
　　郑逍蹲下身，搂过谣谣，调整语气：“来，跟哥哥说。哥哥给你做主。”
　　郑谣看看爸爸，看看妈妈，一个字不敢吭，哭得六神无主。
　　“没事的，啊，没事的，”他给她擦着眼泪，怎么也擦不完，就温温柔柔一遍遍擦，“没事的，哥哥回来了。什么都可以跟哥哥说。哥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后妈低骂：“你先让盛繁出去！”
　　盛繁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拍拍郑逍：“我去外面等你。”走了。
　　郑逍也意识到不对，眉间更凝重：“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哥哥……”她埋头搂着哥哥哭。
　　哥哥就一直抱着她，“哥哥在，哥哥在呢。不怕，啊，谣谣不怕。有哥哥在，谣谣什么都不用怕。”
　　“哥哥……”哭得一噎一噎，话都说不清楚，“哥哥……我去一个叔叔家玩……他欺负我……”
　　此话一出，郑逍心脏都快停跳了，咬着牙稳定情绪：“他怎么欺负你了？嗯？没事的，告诉哥哥。”
　　一回想，又哇地大哭起来，“他……他特别凶……他扒我裙子……还骑我……弄得我很痛……”
　　胸膛激烈起伏着，郑逍咬得内嘴唇出血，口中一片铁锈味，血压飙得想杀人，只有搂着妹妹的那只手是轻柔的。
　　“你就说她是不是贱！！！这要传出去我一头撞死！我他妈打死她！”
　　郑森扬起胳膊就要再打，被郑逍一把掀开：“你闭嘴！！！她才十岁，她懂什么！”
　　说到这一句，郑逍无比后悔。他后悔自己从来没教过妹妹这些。性教育缺失。明明游乐场音乐节那次是有机会的，很好的机会。他后悔自己羞于启齿，导致妹妹一无所知受了坏人的诱骗。
　　郑森咆哮：“那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报警啊怎么办！你打她有用吗？是她的错吗？！”
　　“你还想让外人也戳我老郑家的脊梁骨吗？！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吗？！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行？教过多少次了别乱跑？非他妈穿个裙子去人家男的家里！活该！就是贱！”
　　“你他妈更贱！！”
　　“郑逍！”后妈开口，“怎么说你爸的！”
　　“我说我爸没说你是吧？！出了这种事你就这么处理的？！”
　　郑森：“就是你这个当哥的给惯坏的！”
　　“都闭嘴吵死了！！！”
　　郑逍发过火，再次搂紧吓哭的妹妹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哥哥带你抓坏人好不好？嗯？”
　　“不要……我不要……”郑谣哭着说，“我不要见他……我害怕……”
　　“乖，不怕。你不想见咱们就不见。我带你见警察叔叔好不好？警察叔叔会保护你，会带你去医院，这样就不疼了，好不好？”
　　“哥哥……我怕……”哭声委屈极了。
　　“没事的，哥哥在，谣谣放心，什么事都没有。是哥哥不好，没保护好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哥哥说，哥哥就是在星星上在月亮上，也来找你、保护你。”

　　.
　　那个男人，中年发福，穿着西装。
　　被警察铐住。
　　见到他的第一眼，郑逍像一头疯了的狮子，抡拳就往上冲！
　　“郑逍！”盛繁眼疾手快抱住他，“你冷静点！”
　　“我他妈不弄死他我还是男人吗？！”
　　“你要是弄死他你妹妹这辈子都没人管了！！”
　　至此，他才喘着粗气收了手，站在路边，任由警察将人铐上警车。
　　春寒料峭。

　　万幸做过伤情鉴定，郑谣没受什么大伤，也没得病。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回到家，郑逍买了好多小零食哄妹妹开心，捏捏她的小脸，说：“没事了，都过去了。不怕了。”
　　郑谣肿着眼眶，哑着嗓子，嘟嘟囔囔：“哥哥……我害怕……”
　　“乖，没事了，哥哥在。你知道吗？世界上有很多坏人，他们不光会杀人，会抢劫，会偷东西，还可能会觊觎你的身体。”
　　“对不起……我不该乱跑……”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出去玩没有错，不用对不起。是坏人的错，坏人骗你不懂事。谣谣，哥哥现在教给你，只要你不愿意，那就谁都不能碰你，更不能脱你衣服。而且还要提防别人这样做，很多坏人就像大灰狼一样，你现在已经知道他们会露出怎样的爪牙了，以后就明白要怎样防范。你还记得上次音乐节，盛繁哥哥演出的时候发火吗？”
　　“记得……”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吗？”
　　“记得……”
　　“嗯。哥哥现在回答你——因为那个男的，没有经过女孩子的允许，就摸了她们。这是非常不对的行为。不仅不尊重，更是侵犯了别人。所以盛繁哥哥很生气，把他赶走了。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像今天的叔叔，他这样做，更是非常非常不对，是违法的。你知道他会受到什么惩罚吗？”
　　“不知道……”
　　“他会被抓进监狱，然后坐牢，十年都要被关在小黑屋里，每天干活，不能吃好吃的和到处玩。”
　　“这么惨……”
　　“不惨。哥哥甚至觉得还不够，哥哥想让他去死。因为你的身体只有你能做主，你不愿意，别人谁都不能动。”
　　郑逍摸着妹妹的头，喂她吃小蛋糕，温柔至极地问：“可以告诉哥哥，为什么今天要去叔叔家玩吗？”
　　“因为……因为他给我充了游戏，我们聊得挺开心的……他说让我去他家和他一起玩，说还给我花钱买东西……”
　　郑逍心里一阵酸楚，揪着疼，哽咽轻声说：“谣谣乖，咱不要人家的钱。咱不稀罕，咱有钱。以后哥哥给你零花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真的吗？”
　　“嗯。真的。别告诉爸爸妈妈，知道吗？哥哥偷偷给你钱。爸爸妈妈要是给你钱，你就拿着。哥哥给你的钱，你偷偷花。”

　　郑逍做家教原本就挣不了几个钱，但那天之后，少说一半的工资都进了郑谣口袋。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好，就省吃俭用，大几百大几百地给妹妹转账，月复一月。

　　“哥哥的钱就是你的，不够再管哥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