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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去夏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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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的立秋。
方欲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这场雨从昨晚开始下,淅淅沥沥,不急不缓,像要把整个夏天积攒的热气都冲洗干净。窗外的梧桐树还郁郁葱葱,但仔细看,有些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方老师,数据跑完了。”研究助理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方欲转身接过。这一年,他的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半年前,他从科技公司辞职,回到母校物理系任教,同时主持一个人工智能与认知科学交叉的研究项目。这个转变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包括他自己——但现在看来,却是最自然的选择。
“结果怎么样?”他问,翻看着报告。
“情感识别准确率达到了91%,特别是对复合情绪的识别有很大提升。”小周兴奋地说,“我们新引入的神经符号混合模型效果显著。”
方欲点头,目光落在最后一项数据上:对“怀旧与期待交织”这类复杂情绪的识别率,从一年前的60%提升到了85%。这是一个突破,不仅仅在技术上,也在他个人的理解上。
这一年,他每周去见一次心理咨询师苏雨。起初只是出于对宋言的感谢——朋友的好意不应辜负——但渐渐地,他发现这种对话本身就有意义。不是要“治愈”什么,而是要理解,要梳理,要让自己与过去和解。
“方老师,您明天要去上海参加那个学术会议吧?”小周问。
“嗯,下午的航班。”方欲将报告还给小周,“会议材料帮我打印一份,我路上看。”
“好嘞。”
小周离开后,方欲重新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密密的,斜斜的,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他想起一年前的发布会,想起那个阳台上的对话,想起林玖拾说的“你要幸福”。
这半年,他确实在努力。不是刻意去寻找什么,而是先学会与自己相处。他重新开始弹钢琴——那是小学时学的,后来因为学业放弃了。他每周去爬山,看日出,看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他开始写日记,不是记录生活,而是记录感受,那些细微的、容易被忽略的内在波动。
手机震动,是日历提醒:明天下午三点,上海国际会议中心,“AI与人文的融合”论坛。
这个论坛是陈屿推荐他参加的。几个月前,老城区改造项目正式启动,方欲作为技术顾问偶尔会参与会议。与陈屿的合作很顺利,两人都是专业的人,能把工作与私人情感分开。有时候会议结束得早,他们会一起喝杯咖啡,聊些工作之外的话题——建筑、文学、科技的未来。
陈屿从不主动提起林玖拾,方欲也不问。但偶尔,在谈话的间隙,在咖啡杯举起又放下的瞬间,方欲能感觉到那个名字的存在,像房间里一把空着的椅子,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轮廓。
有一次,陈屿说:“方欲,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你的诚实,”陈屿认真地说,“对自己诚实,对感情诚实。这很难得。”
方欲当时没有回应。他不知道陈屿知道多少,也不想知道。有些事,不说破,是对彼此的尊重。
雨渐渐小了。方欲收拾好东西,离开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响。墙上挂着著名物理学家的画像:爱因斯坦、费曼、杨振宁...每个人的眼神都深邃,像藏着宇宙的秘密。
走到门口时,雨完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湿润,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方欲深深呼吸,突然觉得,这个瞬间很美好——雨后的清新,阳光的温暖,季节交替的微妙平衡。
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欲,明天去上海几天?”
“三天,周二回来。”
“那边下雨,记得带伞。还有,你李阿姨...”
方欲知道母亲要说什么。这一年来,母亲小心翼翼地给他介绍过几个女孩,他都礼貌地见了,但都没有下文。不是对方不好,而是他发现自己还没准备好——不是没放下林玖拾,而是没找到重新开始的节奏。
“妈,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得收拾东西。”他温和地打断。
母亲叹了口气:“好,好,不说了。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方欲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阳光越来越亮,云层正在散去,天空露出一块块清澈的蓝色。远处,有学生抱着书走过,笑声清脆,像雨后的风铃。
他突然想起大一那年秋天,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后的下午。他一个人走在北大的未名湖畔,看着湖面上飘落的银杏叶,突然很想给林玖拾打电话,想告诉她:这里的秋天很美,但如果有你在,会更美。
但他最终没有打。那时他以为时间还长,以为有些话可以等到以后再说。现在他知道,有些话,当时不说,就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了。
第二天下午,方欲抵达上海。这座城市的秋天来得比北京晚,梧桐树依然绿意盎然,只在叶尖处有一点点黄,像画家不经意间点染的笔触。
论坛在浦东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方欲到得早,便在附近走走。黄浦江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秋日的光线中轮廓分明。游轮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水痕。
他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毕业旅行,全班一起来过上海。那时外滩还没有这么多游客,他们一群人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东方明珠,兴奋地拍照。林玖拾站在他旁边,小声说:“方欲,你觉得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他当时看着江面,说:“不知道。但希望还能一起看风景。”
她笑了:“那要拉钩吗?”
他们没有拉钩。但那个瞬间,那个站在黄浦江边、对未来充满不确定又充满期待的少年和少女,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方老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方欲转身,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简洁的灰色套装,笑容温和。
“我是论坛的工作人员,苏晴。”她伸出手,“陈总特意嘱咐我接待您。”
方欲握手:“谢谢。陈总今天也来吗?”
“他下午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晚点过来。”苏晴说,“我先带您去休息室吧。”
休息室里已经有一些参会者,三三两两地交谈。方欲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电脑查看邮件。一封新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来自一个国际学术期刊,关于他最近一篇论文的修改意见。论文题目是《情感计算中的时间维度:怀旧情绪的数学模型与算法实现》。
这篇论文的灵感,很大程度上来自老城区改造项目,来自林玖拾外公的日记,来自那些关于记忆和时间的思考。在修改论文的过程中,方欲发现自己对“怀旧”这个情感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是简单的对过去的思念,而是一种复杂的时间感知,是现在与过去的对话,是失落与珍存的交织。
“方欲?”
他抬头,看见林玖拾站在面前。
一年不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变了很多。头发剪短了些,刚到肩膀,显得更干练。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眼神依然清澈,但多了一些沉淀的东西,像秋天的湖水,深沉而平静。
“林编辑,”方欲站起身,“你也来参会?”
“嗯,出版社有个分论坛,关于数字时代的文学传播。”她微笑,“陈屿说你也会来,让我照应一下。”
这个说法很得体,既解释了为什么她会主动打招呼,又保持了适当的距离。方欲点头:“谢谢。陈总晚点过来?”
“对,他会议结束后直接来晚宴。”林玖拾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你最近怎么样?听陈屿说你回学校了。”
“嗯,半年了。教教书,做做研究,挺充实的。”
“适合你,”林玖拾认真地说,“你一直有学者的气质。”
他们聊了几句近况,礼貌而克制。方欲得知,老城区改造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期工程已经完成,居民反响很好。林玖拾还在出版社工作,最近在编一套关于城市记忆的书。
“其中一本的序言,我引用了你论文里的观点,”她说,“关于记忆不是简单的存储和提取,而是现在的自我与过去的自我的对话。写得很好。”
“谢谢,”方欲说,“你的工作更有意义,让那些故事被看见、被记住。”
短暂的沉默。休息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嘈杂声增大。透过玻璃墙,能看见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准备。
“方欲,”林玖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这一年...你过得好吗?”
方欲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真诚的关切,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的关心。
“挺好的,”他诚实地说,“开始学着与自己相处,开始理解一些以前不懂的东西。有时候还是会想起过去,但不再觉得疼痛,更像...一种温暖的记忆。”
林玖拾点点头,眼神柔和:“那就好。我一直...有点担心你。”
“不用担心,”方欲微笑,“我答应过你要幸福,我在努力。”
“那就好,”她重复,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这个,一直想给你,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方欲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像装着几张纸。
“现在别打开,”林玖拾说,“等回去再看。”
“好。”
论坛开始了。方欲的发言安排在下午三点半。他讲的是情感计算中的时间维度,用了很多老城区项目中的例子。讲到那些日记,那些照片,那些被AI重新赋予生命的记忆时,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台下,林玖拾坐在第三排,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她的表情专注,眼神里有种方欲熟悉的光芒——那是她投入思考时的样子,高中时解数学题是这样,大学时读文学评论是这样,现在听学术报告也是这样。
发言结束后是提问环节。有个年轻学者问:“方教授,您提到AI可以帮助我们保存和重现记忆,但您是否担心,这种技术会让人们沉溺于过去,而忽略当下?”
方欲思考了几秒:“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认为,真正的记忆不是逃避现实的避风港,而是理解现在的镜子。就像我们研究历史,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理解现在从何而来。技术本身是中立的,关键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在这个项目中,我们不是要创造虚假的怀旧,而是要搭建一座桥梁,让过去的光照亮现在的路,让记忆成为前行的力量,而不是束缚。”
他说话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林玖拾。她微微点头,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论坛在五点半结束。晚宴在七点开始,中间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方欲本想在会场休息,林玖拾走过来:“方欲,能陪我出去走走吗?我想去买点东西。”
他们走出会议中心。傍晚的上海华灯初上,秋日的天空是深蓝色,与城市的灯火交相辉映。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家店铺,橱窗里展示着各种商品。
“其实没什么要买的,”林玖拾坦白,“就是想走走。里面有点闷。”
“理解。”
他们走到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但很精致,有长椅、花坛、一个小喷泉。秋日的傍晚,公园里人不多,很安静。他们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喷泉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
“方欲,”林玖拾轻声说,“我怀孕了。”
这句话来得突然。方欲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平静,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眼神温柔。
“多久了?”
“三个月,”她说,“还没告诉太多人,稳定了再说。”
“恭喜,”方欲说,声音真诚,“陈屿一定很高兴。”
“嗯,他很开心。”林玖拾微笑,“我也...很期待。虽然有点紧张,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母亲。”
“你会是个好母亲,”方欲认真地说,“你温柔,有耐心,懂得爱。”
林玖拾的眼中泛起泪光:“谢谢你这么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喷泉的水声潺潺,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秋夜的微风吹过,带来桂花隐约的香气。
“方欲,”林玖拾再次开口,“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这九年,谢谢你。谢谢你的喜欢,谢谢你的等待,谢谢你的...不打扰。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你一直很尊重我,很尊重我的选择。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方欲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如果我们在一起了,现在会怎样,”林玖拾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但生活没有如果。我选择了陈屿,不是因为他不比你优秀,而是因为...在那个时刻,他是我需要的安稳,是我能握住的真实。”
她转头看他,泪光在眼中闪烁:“但这不代表你的感情没有价值。相反,它很珍贵。它让我知道,我曾经被这样深地爱过,被这样长久地记得。这本身,就是一种礼物。”
方欲感觉喉咙发紧。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现在我要做母亲了,要开始新的人生阶段,”林玖拾擦掉眼泪,露出笑容,“我希望你也能开始新的生活。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带着过去给予的一切——那些爱,那些等待,那些成长——继续往前走。去爱值得爱的人,去建立自己的家庭,去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像记忆中一样。
“答应我,好吗?”
方欲看着她眼中的恳切,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相视而笑。这一刻,没有遗憾,没有悲伤,只有释然和祝福。九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凝聚、沉淀、升华,从悬浮的情感变成坚实的记忆,从未完成的爱情变成永恒的友情。
远处传来钟声,七点了。晚宴要开始了。
他们起身往回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织又分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秋夜中静默站立,叶子在风中轻轻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又像在静静地聆听。
走到会议中心门口时,陈屿正好从车上下来。看见他们一起走来,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
“方老师,玖拾,正好碰上了。”
“陈总。”方欲点头。
陈屿走到林玖拾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肩:“累不累?宝宝有没有闹你?”
“还好,”林玖拾微笑,“很乖。”
他们之间的互动自然亲昵,充满默契。方欲看着,心里最后一丝微澜也平静下来。他知道,她真的幸福,这就够了。
晚宴上,方欲被安排在主桌,与几位知名学者和企业家同席。陈屿和林玖拾坐在邻桌,与出版界的人士交谈。偶尔,他们的目光会在人群中相遇,然后相视一笑,像完成了某种无声的告别和祝福。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有现场演奏。钢琴师弹起了《秋日私语》,旋律优美而略带忧伤,像秋天本身,美丽而短暂。
方欲静静听着,突然想起林玖拾给的那个信封。他找了个借口离席,走到露台上。
夜风很凉,吹散了酒意。他掏出信封,打开。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一幅铅笔画,画的是中学时的教室,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窗边,一个在讲题,一个在听。画得很细致,连黑板上的公式、窗外的梧桐树、桌上的文具都清晰可见。右下角有一行小字:“2006年秋,记忆中的某个午后。”
第二张是一首诗,字迹娟秀:
《给十四岁的我们》
如果早知道秋天会这么短
我们会不会走得更慢?
梧桐叶飘落的速度
是不是可以用秒表
永远停在那个午后?
如果早知道夏天会这么长
我们会不会说得更多?
那些悬在空中的话语
是不是可以在雨中
找到落地的土壤?
现在秋天又来了
叶子还在飘落
只是树下的人
已经学会了
让某些东西落地
让某些东西飞翔
第三张是一封信,很短:
“方欲,展信佳。
写下这些话时,窗外正在下雨。秋天的雨,绵绵的,凉凉的,像时光本身,无声地来,无声地去。
这九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成为你青春故事的一部分,谢谢你在我的生命里留下这么深的印记。那些午后,那些雨天,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将成为我最珍贵的记忆。
现在,我要走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你也要。我们都要。
愿你在下一个秋天,遇见值得爱的人,建立温暖的家,找到内心的平静与丰盈。
愿你所有的秋天都明亮,所有的夏天都热烈,所有的季节都有爱。
珍重。
玖拾
2023年立秋”
方欲看完,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他抬起头,看着上海的夜空。城市的灯火璀璨,掩盖了星星,但月亮还在,半轮,清冷地挂在深蓝色天幕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测量落叶速度的实验,想起十四岁的自己,站在梧桐树下,拿着秒表,认真地记录每一片叶子飘落的时间。那时他以为自己在测量秋天离开的速度,现在他明白了——他测量的是青春的长度,是喜欢的深度,是那些美好事物必然流逝却又永恒存在的悖论。
风起,吹动他手中的信封。方欲握紧它,像握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时代的开始。
晚宴结束时已经十点多。参会者陆续离开,方欲在门口等车。陈屿和林玖拾走过来。
“方老师,明天几点的航班?”陈屿问。
“下午两点。”
“那中午一起吃个饭?”陈屿提议,“算是饯行。”
方欲看向林玖拾,她微笑点头:“来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本帮菜,你一定会喜欢。”
“好。”方欲答应了。
他们的车先来了。陈屿为林玖拾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转身对方欲说:“明天见。”
“明天见。”
车驶离。方欲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车流中。夜风吹过,带来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城市的气息,有远方的气息,有未来的气息。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家老字号的餐馆吃饭。餐馆在一条弄堂深处,门面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天井里有假山流水,金鱼在池中悠闲游动。
菜很精致,味道正宗。席间,他们聊了很多——工作,生活,未来的计划。陈屿说起他下一个项目,要在云南做一个生态村落,融合当地文化和现代设计。林玖拾说起她的书,关于城市记忆的传承与创新。
方欲说起他的研究,关于情感计算的新方向。他说,他正在尝试建立一个模型,模拟人类如何在时间中整合记忆、情感和期待,如何从过去中汲取力量面对未来。
“这个想法很好,”林玖拾认真地说,“就像我外公说的,记忆不是负担,是财富。”
“对,”方欲点头,“关键是学会如何与记忆相处,如何让过去照亮现在,而不是遮蔽现在。”
陈屿举起茶杯:“为我们各自的道路,为所有的相遇和离别,为过去、现在和未来,干杯。”
他们碰杯。茶水温热,清香,像友谊本身,不浓烈,但持久。
饭后,他们送方欲去机场。在出发大厅门口,方欲与陈屿握手:“陈总,保重。”
“方老师也是,常联系。”
然后,方欲转向林玖拾。她看着他,眼神清澈,笑容温柔。
“方欲,保重。”她说。
“你也是,”方欲说,“照顾好自己,和宝宝。”
“嗯。”
他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上前。这个距离恰到好处——足够表达关心,又足够尊重彼此的界限。
“那我进去了。”方欲说。
“一路平安。”林玖拾说。
方欲转身,走进机场大厅。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有些告别不需要回望,有些祝福不需要言语。
办好登机手续后,方欲在候机室坐下。窗外,飞机起起落落,像巨大的鸟,载着人们的梦想和故事,飞向各个方向。
他拿出那个信封,再次打开那封信。最后一段话,他读了又读:
“愿你在下一个秋天,遇见值得爱的人,建立温暖的家,找到内心的平静与丰盈。
愿你所有的秋天都明亮,所有的夏天都热烈,所有的季节都有爱。”
他小心地将信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用的相册。里面有很多老照片,其中一张是高中毕业照。照片上,他和林玖拾站得很近,她微微侧头,他看向镜头,两人之间有一拳的距离,但在那个瞬间,他们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方欲看了很久,然后点击了“删除”。不是要忘记,而是要放下。让这张照片从手机里消失,但让那个瞬间永远留在心里。
登机广播响起。方欲收起手机,拿起行李。在走向登机口的路上,他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展示着一本新书,书名是《时间的礼物》。封面上有一句话:“所有过去的时间,都是给未来的礼物。”
方欲走进书店,买了这本书。在扉页上,他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给未来的自己。愿你有勇气爱,有智慧放下,有力量前行。”
飞机起飞时,上海在下方渐渐变小,变成一张发光的网,镶嵌在大地上。方欲看着窗外,云层在夕阳中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又像盛开的花。
他想起林玖拾诗里的句子:“只是树下的人,已经学会了,让某些东西落地,让某些东西飞翔。”
是啊,有些东西要落地——那些悬而未决的情感,那些不肯放下的执念,那些以为会永恒不变的等待。让它们落地,融入泥土,成为生命的养分。
有些东西要飞翔——那些珍贵的记忆,那些成长的领悟,那些从爱中学到的勇气和温柔。让它们飞翔,像候鸟,像风,像所有自由而美丽的事物,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窗外是纯净的蓝色,无边无际。方欲闭上眼睛,感受着飞行带来的轻微震动。
他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一场飞行。有时颠簸,有时平稳;有时看到壮丽的风景,有时穿过浓厚的云雾。但重要的是,始终在前进,始终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高度和方向。
九年前,他在秋天遇见她,以为那是开始。九年后,他在秋天与她告别,知道那是结束,也是新的开始。
秋天会过去,夏天会再来。叶子会落,也会重新生长。人会离开,也会相遇。
而爱——真正的爱——不会因为分离而消失,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它会转化,会升华,会从两个人之间的情感,变成一个人内心的力量,变成理解世界的深度,变成给予他人的温暖。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预告即将抵达北京。方欲睁开眼,看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地面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璀璨,温暖,充满人间烟火。
他想,明天要去实验室,要继续那个关于情感计算的研究。周末要去爬山,看秋天的山色。下个月,母亲又安排了相亲,这次也许可以认真见见。
生活还在继续,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可能。
飞机落地,平稳滑行。方欲打开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方老师您好,我是您明天的相亲对象,苏晴的朋友。期待与您见面。”
他回复:“好的,期待见面。”
然后,他打开与林玖拾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年前,发布会那晚,她说的“到了。晚安,方欲。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不是要发给她,而是写给自己看:
“九年了。从十四岁到三十二岁,从秋天到秋天,从相遇到告别。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知道什么是深情的喜欢,什么是漫长的等待,什么是温柔的放下。
现在,我要开始新的旅程了。带着你给予的一切——那些美好的记忆,那些成长的领悟,那些从爱中学到的勇气——继续往前走。
愿你在你的季节里,花开满径。
愿我在我的道路上,步履坚定。
再见,玖拾。再见,我的青春。
你好,未来。你好,新的开始。”
他没有发送,只是保存为草稿。然后退出聊天窗口,收起手机。
飞机停稳,乘客开始下机。方欲拿起行李,随着人流走向出口。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走向自己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脚步坚定,眼神清明。
前方是秋天的北京,是新的学期,是未完的研究,是可能的爱情,是所有的未知和期待。
而身后,是九年的时光,是一段完整的故事,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也是永恒的铭记。
走出机场时,夜风很凉,但方欲的心是暖的。他抬头看天,北京的秋夜空旷高远,星星稀疏但明亮,像遥远的灯塔,指引着方向,也见证着所有在时间里航行的人,如何从迷失中找到方向,从离别中学会珍惜,从结束中看到开始。
梧桐叶会在不久后开始飘落,周杰伦的歌还会在某个咖啡厅播放,秋天还会年复一年地来。
但这一次,方欲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让该落地的落地,让该飞翔的飞翔,准备好迎接下一个季节,下一个故事,下一个值得爱的人。
他拦了一辆车,报出地址。车驶入夜色,汇入城市的车流。灯光如河,流淌不息,载着所有人的悲欢,所有人的梦想,所有人的告别与重逢。
而在这流淌的光河中,方欲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向后移动,像时间的倒影,像记忆的胶片,像所有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故事的序章。
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个秋天都会是收获的季节——收获成长,收获领悟,收获从漫长等待中淬炼出的,更加深厚、更加从容的爱与生命的力量。
车继续前行,驶向家的方向,驶向明天的方向,驶向所有在结束之后必然到来的、崭新的开始。
夜还很长,路还很长,人生还很长。
而有些东西,一旦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失去——比如如何爱,如何放下,如何在漫长的秋天之后,依然相信夏天会来,依然相信生命有光,依然相信,在所有离别的地方,都有重逢的可能,在所有结束的时刻,都有开始的勇气。
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清凉,新鲜,带着远方和未来的气息。
方欲闭上眼睛,微笑。
秋天要深了,夏天还会远吗?
他知道,不远了。
就在下一个季节,下一个转角,下一个遇见值得爱的人的瞬间。
而他会准备好,以更加完整的自己,迎接所有的可能,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值得期待的未来。
车驶过立交桥,城市的灯火在下方铺展,如星河落地,如希望生根。
方欲睁开眼,看向前方。
路还在延伸,光还在前方。
而他的心中,终于有了秋的丰盈,和夏的期待。
这就够了。这,就是新的开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