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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玖拾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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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24年深秋,孩子满月后
亲爱的方欲:
提笔写这封信时,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飘落。宝宝在我身旁的摇篮里熟睡,呼吸声轻柔得像秋日的风。陈屿在书房加班,为下个月的一个项目赶图纸。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划过信纸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练习曲——楼上新搬来的小女孩在学琴,总是弹同一段旋律,磕磕绊绊,却充满生机。
我想,现在是时候给你写这封信了。不是要寄出,而是要把这些年来从未说清楚的话,一一写下,像整理一本旧书,把折角抚平,把散落的页码归位,然后合上,放进记忆的书架。
第一次见到你,是2005年秋天。你作为转学生走进教室,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表情平静,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看透一切。班主任让你坐我旁边时,我正在课本上画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画得不够好,擦了好几次,纸都快破了。
“你好,我叫林玖拾,玖是‘九’的大写,拾是‘十’的大写。”
你简短地说:“方欲。欲望的欲。”
那时我想,这个名字真特别。欲望——听起来有种执着的、不肯妥协的力量。后来我发现,你确实如此。对物理题是这样,对篮球是这样,对测量梧桐叶飘落速度的奇怪实验,也是这样。
你给我讲数学题时,总是很耐心。即使我问“为什么辅助线要画在这里”问了第三遍,你也不会不耐烦,只是换一种方式解释,直到我点头说“懂了”。那时我不知道,这种耐心是多么珍贵。后来在大学里,在职场中,我遇到过很多聪明人,但他们大多没有你的耐心——不是不愿意,是没那个心力。而你,把最宝贵的心力,给了当时那个并不出色的我。
你记得那个雨天吗?高三,我们翘了晚自习去天台。雨很大,敲打着遮雨棚,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我问你雨有没有记忆,你给了我一个科学的解释,却比任何诗意的回答都更打动我。因为那让我感觉到,你是认真在思考我的问题,不是敷衍,不是应付。
那一刻,我看着你的侧脸,雨水映在你眼睛里,像星星落在深潭里。我突然很想握住你的手,很想说:方欲,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看雨,该多好。
但我没说。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破坏那种微妙的平衡?害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还是害怕自己配不上你的优秀?可能都有。
你太优秀了,方欲。不是那种张扬的优秀,而是沉默的、坚定的、像山一样的存在。每次看到你站在领奖台上,看到你解出全班都不会的难题,看到你在篮球场上精准地投篮,我都既骄傲又自卑。骄傲于认识你,自卑于自己如此普通。
外公常说:“玖拾,你要记住,真正的美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温润的光泽。”可是方欲,你的光芒并不刺眼,它是月光般的,清冷,温柔,却让我不敢靠近。我怕靠得太近,会暴露自己的暗淡。
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安排。距离会冲淡感情,时间会治愈一切。但事实是,距离只让记忆更加清晰,时间只让遗憾更加深刻。
大学时,我试着谈恋爱。第一个男孩是文学社的社长,写得一手好诗。他给我写情书,引用聂鲁达,引用博尔赫斯,文字华丽得像绣花的锦缎。但我总觉得缺了什么。缺了那种朴素的真实,那种你讲数学题时的认真,那种你说“雨是循环利用的记忆”时的笃定。
第二个男孩很温暖,会在我感冒时送药,在我熬夜写论文时送夜宵。但他听不懂我说“文字的气”,不理解为什么我要为一段描写修改十遍。他说:“差不多就行了,何必那么较真?”
那时我才明白,我找的不是男朋友,是你的影子。但影子终究是影子,没有实体,没有温度。
大三那年秋天,我一个人去看了《诺丁山》。看到最后,男主在记者会上说“我只是一个站在男孩面前的女孩,请求他爱她”时,我突然哭了。不是因为电影,是因为想起了你。想起高二那个雨天,我差点说出口的话;想起毕业前,我递给你的那片梧桐叶;想起所有欲言又止的瞬间。
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找到你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自尊心?胆怯?还是觉得为时已晚?可能都有。
然后我遇见了陈屿。
遇见他的那个书展,我本来是去盯自己编辑的书的销售情况。他走过来,问一本关于建筑诗学的书。我们聊了起来,从建筑谈到文学,从空间谈到时间。他很温和,不锐利,像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
最重要的是,在他面前,我不觉得自己渺小。我可以坦然地说“这个比喻不够好”,可以争论“建筑到底是不是凝固的音乐”,可以展现自己的不完美而不担心被评判。
陈屿不会像你一样,一眼看透问题的本质。但他会认真听我说完,会思考,会提出自己的见解,即使那些见解有时显得笨拙。这种笨拙,反而让我感到安心。因为我知道,我们站在同样的高度,看着同样的风景。
决定和他在一起时,我问自己:还爱你吗,方欲?
答案是:爱,但那种爱已经变了。它不再是少女时那种悸动的、带着崇拜的爱,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感激的珍惜。你是我青春里最明亮的记忆,是我成为今天的自己的一部分原因。但这种爱,不适合带入婚姻,带入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
婚姻需要的是平等,是相互扶持,是在对方脆弱时能成为彼此的依靠。而我对你的感情里,有太多仰望。这种仰望在青春里是美好的,在婚姻里却可能成为负担。
所以,我选择了陈屿。不是因为他比你好,而是因为他更适合与我共建一个家,一个我可以安心做自己、不必仰望的家。
重逢那天,在“秋季”咖啡厅,看见你推门进来的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九年了,你变了,又没变。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更加深邃,但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安静的气质,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当你走过来,说“林玖拾”时,我感觉时间倒流了,又感觉时间从未前进。我们之间横亘着九年的光阴,却又像昨天才分开。
后来的那些见面,那些对话,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交汇,都让我既温暖又痛苦。温暖是因为,你还在;痛苦是因为,你还在,但我们却再也回不去了。
整理外公遗物那天,你拍着我背安抚我时,我多么想时间就停在那一刻。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两个分享悲伤的人,在老房子里,在故人的遗物中,找到彼此的温暖。
但我知道,不能。
发布会前夜,我一夜未眠。不是紧张,而是挣扎。我该不该对你说那些话?该不该坦白这些年来的情感?该不该为当年的胆怯道歉?
站在台上发言时,看着台下的你,我突然明白了:有些话必须说,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而是为了给那段青春一个完整的句号。
所以,在那个阳台上,我告诉了你一切。告诉你我从未忘记,告诉你那些记忆依然珍贵,告诉你我选择了陈屿的原因,也告诉你,你要幸福。
你答应我时,眼神那么认真,那么坚定。我知道你会做到的,因为你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的人。
后来我怀孕了。告诉你的那一刻,我看到你眼中的波动,也看到你迅速恢复的平静。你说“恭喜”,那么真诚,那么温暖。那一刻我知道,你真的放下了,真的希望我幸福。
这让我既欣慰又心疼。欣慰于你的成熟,心疼于你独自消化了那么多情绪。
现在,宝宝满月了。是个女孩,我们给她取名“秋安”,取“秋日安宁”之意。她有一双像你的眼睛,清澈,专注,看东西时很认真,像在研究世界的奥秘。
抱着她时,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们在一起了,现在会怎样?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但这样的想象没有意义。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而我对我现在的结果,充满感激。
感激遇见过你,让我知道什么是深刻的爱。
感激离开了你,让我学会独立和成长。
感激重逢过你,让我们有机会好好告别。
感激你最后的放手,让我能安心走进人生的新阶段。
方欲,我不后悔当年的选择,也不后悔现在的拥有。陈屿是个好丈夫,也会是个好父亲。我们过着平凡而温暖的生活,这正是我想要的。
而你,我相信,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不是我的替代品,不是任何人的影子,而是一个真正适合你、懂你、爱你的人。你会和她建立家庭,会有自己的孩子,会在某个秋日的午后,抱着孩子看落叶,然后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女孩问过你梧桐叶飘落的速度。
那时你会微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温暖的笑。因为你知道,所有的过去都是礼物,所有的记忆都是财富,所有的爱——无论有没有结果——都让生命更加丰盈。
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写信。从此以后,你是我记忆中的一道风景,美丽但不再让我停留。我会继续往前走,带着你给予的一切——那些美好,那些成长,那些从你身上学到的认真和专注。
愿你在你的道路上,步履坚定。
愿你在你的季节里,收获丰盈。
愿你在你的人生中,被深爱,也深爱。
珍重,方欲。珍重,我的青春。
再见。
玖拾
2024年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