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沈伊颖

2、雪2

　　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
　　还是实习医生的他碰到了寻死的人。
　　大雪，我坐在医院天台上，城市喧嚣，一跃而下能否也让我成为其中一员呢？

　　他看见我，将听诊器摘下来走了过来。
　　“今天很冷哦。”他第一句说的是。突兀。
　　我被吓了一跳“你是……”
　　“患者。”他走近，看到身上未消的尘土在我身边。
　　我向远移了移，他又问“你要走吗？”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没有说话。好莫名其妙的一个人，我想。
　　“这么冷的天，很难走远吧，雪这么大，改天走吧？”
　　我抬头看了看他，他别过头继续说着：“下周一是晴天，不会很痛苦，很暖和。”
　　我垂下眼。

　　他跳下平台，向我伸出手，我盯着他的手，雪还在飘，落在伸出的手掌上，鬼使神差的我搭上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伸手，可能真的被他的话打动了吧。
　　骗子。

　　一周后他口中的晴天来了，穿着白大褂。他双手插兜看着我“别想走了”
　　我被气笑了，真是会演。
　　我被他的看得很紧，不得不配合治疗。他确实是个好医生。
　　他很会哄小孩，也总把人当小孩。
　　剃了头发后我总是戴着帽子，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时间，给我织了很多帽子。

　　我无奈的看着病床上的一堆花帽子“你好幼稚。”
　　“嗯。”他总会让我一顶一顶试，都很丑，但他会让我都留下。
　　很痛苦的，是每次透析。他总会陪着我。
　　透析液流过全身血管，一滴一滴回流的血液，痛不欲生。
　　他将画拿给我看：“他老是想着去看海，画纸上铺满蓝色。他说病好了一定要去全世界看海。”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你呢？好起来后想去干什么？”
　　身上的痛让人无法忽视，但我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
　　想不到。
　　我也不知道自己好了之后想去干什么。
　　我慢慢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

　　“那就好办了！不知道就是什么都可以干，那就也去看海，去爬山，去干什么都行！”
　　“所以要快点好起来啊。”
　　他低声说着，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病房里变得安静，我盯着输液管，滴得很慢很慢。好疼。

　　“下雪了。”他突然出声说道，我抬头望向窗外。
　　窗户被擦得很干净，雪花飘落，打在窗上很快就化了。
　　下了雪，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我看着窗外出神，他没有去看窗外，一直盯着我。
　　其实在没有查出白血病之前，我很少看雪。因为在南方，下雪少，没什么机会看。但北京的雪每年冬天都落得很快、很厚，看雪变得不那么稀奇了。
　　我有点想家了。

　　“输完了。”他起身将空瓶带走，帮我拔了针。
　　我收回目光，病房门被打开。
　　“囡囡，怎么样了？”妈妈提着保温盒进来，“叶医生也在啊。”
　　“嗯，阿姨。她刚透析完，有些累。”
　　“好好，麻烦你了，叶医生。”
　　“没什么，职责所在。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嗯。”

　　“职责所在。”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他是很好的人，所以我不能将想法说破。怕耽误他，也怕辜负他。

　　有一次我想下楼去走走，到大厅时发现有人闹事，本想绕过去。医院里这种场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却忽然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是他。

　　“家属您冷静一点，术前我们已经反复说明，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风险非常高，相关的知情同意书您也已经签字确认了。”一场长达数小时的手术结束，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不管什么书不书！你把我儿子还给我！你们这些医生就是杀人犯！”女人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喊在走廊里回荡。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解释、安抚。

　　“叶医生，我去叫保安过来。”旁边的护士实在看不下去，丢下一句话就快步跑开了。

　　就在这时，原本瘫坐在地上的女人突然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