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沈伊颖

1、雪

　　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

　　还是实习医生的他碰到了寻死的我。

　　雪落。

　　我坐在医院天台上，城市喧嚣，一跃而下能否也让我成为其中一员呢？

　　他看见我，将实习牌摘下来走了过来。

　　“今天很冷哦。”他第一句说的话。

　　突兀。

　　我被吓了一跳 “你是……”

　　“患者。”他又走近，翻身上来坐在我身边。

　　我向远移了移，他又问“你要走吗？”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没有说话。好莫名其妙的一个人，我想。

　　“这样冷的天，很难走远吧，雪这么大，改天走吧？”

　　我抬头看了看他，他别过头继续说着：“下周一是晴天，不会很痛苦，很暖和。”

　　我垂下眼

　　他跳下平台，向我伸出手，我盯着他的手，雪还在飘，落在伸出的手掌上，鬼使神差的我搭上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伸手，可能真的被他的话打动了吧。

　　骗子。

　　一周后他口中的晴天来了，他穿着白大褂。

　　他双手插兜看着我“别想走了”

　　我被气笑了，真是会演。

　　我被他的看得很紧，不得不配合治疗。他确实是个好医生。

　　他很会哄小孩，也总把人当小孩。

　　剃了头发后我总是戴着帽子，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时间，给我织了很多帽子。

　　我无奈的看着病床上的一堆花帽子“你好幼稚。”

　　“嗯。”他总会让我一顶一顶试，都很丑，但他会让我都留下。
　　很痛苦的，是每次透析。他总会陪着我。

　　透析液流过全身血管，一滴一滴回流的血液，痛不欲生。

　　“给你看，这个小朋友超可爱，他每次画画都画海，说长大后要和爸爸妈妈去看海……”他会说很多来分散我的注意。

　　有他在，痛苦减少了很多。

　　生病之后情绪总容易失控，半夜总会偷偷崩溃，他也会陪着我，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我的背，直到入睡。

　　他好像天生就是医生。

　　一年又过去，又是冬。

　　他说有人要给我捐肾了，我等了两年，难以控制，我真的很想变成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人。等待的过程中，我很开心。好了之后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很幸福的吧！

　　在手术那天，他说下午手术后给他个惊喜。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很大很大。

　　“对……嗯，没有办法的……”病房外熙熙攘攘的声音，让我心中有些不安。

　　“秦小姐，抱歉……”护士推门走了进来，眼眶有些湿润。

　　“送肾源的车在路上和一辆出租车撞了，手术……可能暂时做不了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想找手机打给他，忙音提示一下又一下地在耳旁萦绕，我有些急，眼泪夺眶而出，手一下一下地按出号码。

　　仍然是一声一声的忙音。

　　他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难以相信。

　　那辆和肾源车撞在一起的出租车，是他搭的那辆出租车
　　。
　　他倒在车里，血染红周围，他的手中握着的，是一枚戒指。

　　我走向天台，雪还在下，这次没人叫住我了。

　　大雪，掩埋了我爱的人的生命，同时掩埋的，是我。

　　今天有些冷啊，你走慢点，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