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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的样子 雪是替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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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砚一早就出去了,只不过不知道去了哪里,冯亦安因为出了国有时差的原因,还在睡觉。
枕头下压着的手机亮了又暗,冯亦安是被冻醒的。纽约的暖气总在凌晨时偷懒,他蜷着身子往被子里缩,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那是昨夜摔门离开时,连带着的委屈与愤怒,在异国的寒夜里凝出的泪痕。他不是自愿来纽约的,是气到极致,连夜买了机票逃开的——就在三天前,他撞破了沈书砚藏在抽屉最深处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眉眼与他七分相似,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沈书砚在背后写着:林奕,等我。
手机第三次震动时,他耐着性子接起,听筒里先涌进来的是南半球的海风,咸湿又燥热,和纽约的冷冽形成尖锐的对比。“醒了?”沈书砚的声音依旧温柔,像从前无数次哄他时那样,可冯亦安只觉得刺耳,那温柔从来都不是给他的,是刻在林奕身上的习惯,被原封不动地套在了他这个替身身上。
“刚醒。”冯亦安的声音裹着冰碴,把脸埋进满是陌生消毒水味的枕头里,呛得喉咙发紧。他在纽约的冬夜,沈书砚在悉尼的盛夏,七个小时的时差,是他刻意拉开的距离,是他想逃离替身身份的最后挣扎。
“我在邦迪海滩,”沈书砚的声音里带着风,“浪比我们之前去的加州要凶,拍在礁石上能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冯亦安闭着眼,指尖狠狠抠着床单,指节泛白。加州的海,是沈书砚第一次带他去的地方,那时他以为是独属于两人的浪漫,后来才知道,那是沈书砚和林奕约定好却没完成的旅程,他不过是替林奕走了一遭,替林奕听了那些情话,替林奕感受了所谓的温柔。那天在酒吧,沈书砚盯着他看了十分钟,问他名字时的停顿,不是巧合,是确认他像林奕的笃定,那句“真巧,像我一个朋友”,是把他当成替代品的开场白。
“你那边下雪了吗?”沈书砚的问话打断他的思绪。
冯亦安掀开窗帘一角,铅灰色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粒,落在窗沿上无声消融。“嗯,下了。”他想起去年冬天,沈书砚把他的手揣进大衣口袋,呵气在他耳边说要去北海道看雪,可这句话,沈书砚早在林奕确诊癌症的前一个月,就对着另一个人说过了。他所有的偏爱与承诺,都是复刻,都是施舍。
“我买了件驼色毛衣,你上次在橱窗里盯了好久,等我回去给你。”沈书砚的声音轻下来,带着自以为是的体贴。
冯亦安攥着手机,指腹用力到发白,胸腔里的怒火与委屈翻涌,却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不用了。”
电话那头的沈书砚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他的抗拒,随即又带着歉意笑了:“项目延期了,可能要过完年才能回去,你别生气。”
生气?冯亦安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涩然。他何止是生气,是心寒。他连夜出国,不是闹脾气,是看清了自己不过是林奕的影子,是沈书砚在林奕生病时,用来填补空缺的替身。沈书砚口中的延期,不过是要留在澳洲陪林奕做复查,他昨天刷到的朋友圈,定位在墨尔本的医院,沈书砚配着林奕的病号照,写着“等你好起来”,那才是他真正的牵挂,而自己,连被提及的资格都没有。
挂了电话,冯亦安盯着桌上的相框,那是他赌气带走的,照片里沈书砚从背后圈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阳光落在两人脸上,看起来无比亲密。可他现在只觉得讽刺,沈书砚的怀抱,他的眼神,他所有的温柔,都是对着林奕的轮廓,他不过是借着相似的眉眼,偷了片刻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床头柜上的羊绒围巾,是沈书砚临走前留下的,还带着他的气息,冯亦安抓起来狠狠摔在地上,像摔碎那段自欺欺人的感情。他想起沈书砚总抢他的烟,说“对肺不好”,后来才知道,林奕有哮喘,闻不得烟味,他的所有习惯,都在迎合另一个人,而自己,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起,沈书砚发来海边日落的照片,配文“等你一起看”。冯亦安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砸在屏幕上,晕开了浪尖的碎光。他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林奕的,发给自己,不过是顺手,是沈书砚连敷衍都懒得用心的证明。
他删掉照片,拉黑了号码,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纽约的街头。他当初气到出国,以为逃开就能解脱,却没想到,隔着太平洋的距离,替身的枷锁,依旧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怕异地的孤单,不怕时差的隔阂,怕的是,从始至终,他在沈书砚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是林奕的影子,连生气,都显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