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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患者季景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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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白念安死去的第六年,零七天。
季景年在双人床的右侧醒来,习惯性地将手探向左侧冰凉的羽绒枕。
“早安,念念。”季景年对着枕头上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凹痕说
“昨晚……有梦到我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
他俯身,将脸颊贴上那片她曾枕过的区域,深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那里有洗衣液残留的的薰衣草香。
随后他直起身,拍松枕头,抚平每一道褶皱,摆正。
早餐时间——
季景年做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他还冲了两杯薄荷茶,将白念安那杯的水温严格控制在六十五度。
因为白念安生前抱怨过,七十度太烫,六十度又太凉。
季景年将一份早餐放到自己面前后,把另一份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对面,并对着空气说“念念,小心点,别烫到了”
随后,季景年打开手机播放着今天的晨间新闻。
这是白念安最喜欢的新闻节目
季景年会对着空气评论当天的晨间新闻,并在某个节点停顿几秒,点点头说“对,我认为你说得对”
出门前,季景年会摆好白念安的鞋子,就算昨天已经被摆好了,随后对着衣架上白念安的薄荷绿围巾说到“念念,我出门了,我今天会早点回来”
季景年天天如此循环,月月如此,年年亦如此,就这样循环了整整六年零七天。
下班回到家后,季景年通常会泡杯茶再休息。
泡完茶后,他下意识在茶里加了块糖,然后猛的顿住,回想起什么后说到“对不起,我记错了,念念”后会倒掉这杯茶,
重新泡一杯。
因为在白念安生病后,她早就戒了糖。
晚间21点
季景年坐在沙发上拿着白念安的旧手机,反反复复看他和白念安的聊天记录。
他滑过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对话,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条消息,是白念安发的:
“明天,我要穿上梦里的婚纱,去见我最爱的你”
季景年会对着空气回复“收到,念念”
这时,白念安的手机屏幕极快的闪了一下,暗了又亮,仿佛只是一个故障……
季景年愣愣的盯着白念安手机,却再无异常。
隔天,在公司,季景年突然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薄荷,被医院消毒水浸泡、搅拌后,散发出的诡异香味。
季景年猛的一抬头,周围一切都很正常,他不得不离开座位,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清醒。
男人一遍遍把水泼在脸上。
水是温的。
他抬起头,却发现水龙头里流出的,竟是淡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当季景年闭上眼又重新看向这些水时,又变正常了。
从那之后,季景年对气味变得异常敏感。
他会大量涂抹白念安生前留下的的薄荷味护手霜,并深呼吸一口。
他想知道,自己是否能“控制”那个味道。
随后,季景年在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笔记:
【观测记录 Day ?】
现象:跨模态幻觉(嗅觉-视觉)。
强度:B+。
持续时长:72秒。
触发语境:封闭空间。
推测:“被遗忘”的??
应对实验:涂抹遗物(护手霜)进行召唤。
结果:阴性[正常结果——无事发生]。
推论:她的“出现”不受我控制,而是遵循另一套我尚未理解的规则。[划重点]
这让我感到兴奋:
白念安的死亡不是终点
而是一次升维。
我从她的爱人
变成了她的……唯一实验品![划重点]
晚间23点半,季景年躺在床上,他的余光撇向墙上的几行字:
【第一张处方笺】
症状:言语失能,词不达意
疗法:未言之狱
服法:请找到“我”最想听到的那句话,无论什么代价!
主治医师:白念安
字迹停留了数十秒后消失了。
季景年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字出了神,反应过来后回复到
“好,我们开始治疗吧,念念”季景年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可怕。
等待良久后,
季景年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复,
他第一次觉得他疯了。
便躺下睡了觉。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里发出低吟……
第二天,季景年像往常那样洗漱完后做了两份早餐,依旧把另一份早餐放到对面后说到“念念,小心些,别烫着了”
吃完早餐后,窗户上出现了个银杏叶,紧紧的贴着窗户
季景年注意到了这个银杏叶,走过去在窗户上哈了口气,并写下
“你在吗”
等待良久后
第二片银杏叶掉落,并贴在“在”的位置上
季景年愣住了,他盯着眼前的银杏叶出了神,很久很久。
六年前初秋,当时的白念安还没学会把疼痛藏进笑里。
白念安的笑是真的。薄荷绿在白念安的眼里活着,后来只在季景年记忆里活着
“季景年你今天又迟到”
“药好苦但想到你就不苦了”
“银杏叶黄了”
“好想嫁给你”
“对不起”
“要记住我”
“季……”
突然,季景年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薄荷,也不是消毒水。
是铁锈和雨水浸泡过的泥土腥气。
是墓园的气味。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对面的银杏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凝固、最后变成一小块粗糙的、墓碑颜色的石头。
他伸手想去碰,指尖在触及的前一秒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
石头的表面,又浮现出那行熟悉的字迹:
【第一张处方笺:未言之狱】
紧接着,整个房间的光线被疯狂抽离,色彩一层层褪去,只剩下黑白灰。
所有声音远去,季景年唯一能听到的,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处方,生效了……
季景年又一次觉得自己疯了,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狠狠的洗一遍。
“季景年”
镜中的“季景年”开口了。
唇形却与白念安生前说“我爱你”时一模一样。
“你真的准备好下地狱了吗”镜子里的“季景年”追问到。
镜子外的男人没有回答。
片刻后
镜子里的画面像水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
涟漪平息后,镜中的影像变了。
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词语构成的空间。
而镜中的“季景年”穿着一身囚服,脖子上挂着编号牌[1012](是白念安的忌日)
镜中的囚徒对着镜外的季景年开口
声音却和白念安的一模一样:
“患者季景年,欢迎来到你的第一疗程。”
“在这里,你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先经过我的审判。”
“接下来,是你的第一次言语康复训练。”
“在这里,你过去六年说过的所有废话,都将被剥夺”
“你唯一能说的,是我真正想听的那一句”
“现在,请说出你的第一句证词。”
镜外中的季景年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镜中的囚徒,对他露出了一个与白念安别无二致的微笑。
“接下来,直接切入“未言之狱”的核心折磨”
季景年发现,自己能思考,但无法组织语言。
他想喊,吐出的却是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他冲向书房,想写下来,但笔尖划出后留下的只有凌乱的线条。
毫无逻辑。
此时
房间里开始出现“声音的实体”,是他当年没说出口的告白、道歉、承诺……
变成半透明的词语碎片,悬浮在空中,缓慢地旋转,并向他靠近。
更让季景年绝望的是
唯一的通关提示,仍旧是那句:“找到我真正想听的那句话。”
此时此刻,他意识到
在这个空间里,语言不再是工具,而是刑具和谜题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