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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算了,给你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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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大半年,林家从没派人来修过。
林逸凡摸黑爬了七层楼梯,每一步都踏得轻而谨慎,像在自家地盘上做贼。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这间林家闲置多年的老旧公寓,成了他被“流放”后的栖身之所。
手机屏幕在这片昏暗里亮得刺眼,电量只剩百分之三。
“喂?”林逸凡压低声音,一边从门缝里挤进去,一边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
“诶诶诶!凡哥!我家楼下超市搞活动!免费鸡蛋!兄弟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先到先得啊!晚来可没了!”
王浩的声音大得像开了免提,震得林逸凡耳膜嗡嗡响。他条件反射地环顾四周,尽管明知这破房子里除了蟑螂和老鼠,再没别的活物会听见这通电话。
“鸡蛋?免费?”林逸凡吞了口唾沫,胃袋适时地发出一阵空鸣。
这周他省吃俭用到极致,早饭白粥配咸菜,午饭食堂最便宜的三素菜,晚饭常常跳过。蛋白质?那是上周的记忆了。
“对啊!每人限一盒!快!我就看到剩最后几盒了!”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夹杂着大爷大妈们激昂的“给我一盒”“我也要”的呼喊。
林逸凡没再废话。
他像颗子弹般冲出房门,老旧木门被他甩得“砰”一声砸在门框上,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七层楼梯他三步并作两步,腿长的优势在这刻发挥到极致。楼道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晚秋的风灌进单薄的卫衣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这件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已经起球,是两年前买的——那时候他还没被“验明正身”,零花钱虽少,好歹能买件像样的衣服。
王浩家离得不远,隔两条街的老式小区。林逸凡跑得肺都要炸开,喉咙里泛起血腥味。超市门口果然围着一群大爷大妈,人头攒动,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
“让让!不好意思让让!”
他挤进人群,瘦削的身体在臃肿的棉袄和羽绒服之间艰难穿梭。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过货架——空了,空了,还是空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眼角余光瞥见最里侧货架的角落。
还有一盒。
孤零零的,像是被遗忘的宝藏。
林逸凡几乎是扑过去的。他的手触碰到冰凉纸盒的同一瞬间,另一只手也按了上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不是大爷大妈的手。
林逸凡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尊老爱幼”的说辞,准备先发制人。他抬起头——
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个少年,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顶多十七八岁。黑色短发利落地向后抓出随意但不凌乱的造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骨挺括,鼻梁高直,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刀削出来的。
最要命的是穿搭——黑色涂鸦印花oversize卫衣,水洗做旧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限量款球鞋,林逸凡在杂志上见过,价格是他现在一个月生活费的十倍不止。脖子上挂着几条长短不一的银链,手腕上叠戴了几只不同风格的手环。
高街风,还是玩得很溜的那种。
林逸凡愣住了。这年头高街帝也抢免费鸡蛋?体验生活?
“那个……”林逸凡张了张嘴,“尊老爱幼”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对方也在看他。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卫衣,扫到磨破边的牛仔裤,再到那双已经开胶的运动鞋。那眼神里没有轻蔑,却有种让林逸凡不舒服的探究意味。
僵持不过三秒。
林逸凡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大概是看对方那张还未完全脱去少年气的脸,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拿吧。”
说完他自己都惊了。
不是吧?你装什么大度?你自己也是个孩子也在长身体啊!十七岁的年纪,正需要营养的时候!
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那少年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他倒没客气,手指一勾,那盒鸡蛋稳稳落入他手中。
“谢了。”声音比林逸凡想象的要低沉些,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黑色卫衣的宽大背影很快消失在超市门口。
林逸凡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货架,胃袋又发出一阵哀鸣。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手指插进发根——这头头发也有阵子没修剪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每一步都比来时更慢、更疲惫。
回到那间霉味扑鼻的公寓,林逸凡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里。天花板上的水渍蔓延成奇怪的地图形状,他看着看着,眼睛开始发酸。
手机震动起来,是王浩。
“凡哥!抢到了没?”
“没有。”林逸凡闷声说。
“啊?不是吧!我明明看见还有——”
“让给别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哥,你真是活菩萨。那你晚饭吃啥?”
“泡面吧。”林逸凡说。其实连泡面都只剩最后一包了,得省着点,明天再说。
挂掉电话,房间里陷入死寂。
林逸凡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边缘已经磨损,画面也有些褪色。照片上是一家四口——父亲林振国、母亲周雅、哥哥林逸辰,还有他。那时候他大概十岁,穿着昂贵的小西装,被母亲搂在肩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多讽刺。
这张照片拍摄后不到一年,他就无意中听见了父母的争吵。那时他躲在楼梯转角,听见母亲带着哭腔说:“我就是对他亲不起来,振国,你难道不觉得吗?这孩子一点都不像我们……”
他那时不懂,只以为是母亲不喜欢自己性格,于是拼命学哥哥的样子,说话、走路、微笑,甚至握笔的姿势。
直到三年前,一场意外的车祸需要输血,血型检测掀开了这个家庭埋藏了十五年的秘密——林逸凡的血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自林振国和周雅。
亲子鉴定像最后一颗子弹,击碎了所有的伪装。
他不是林家的孩子。
他是个来路不明的“假货”。
更戏剧性的是,就在他被“验明正身”的三个月后,一个叫林常宇的少年被接了回来——瘦瘦小小,怯生生的,眼神躲闪,说话细声细气。
那是真正的林家二少爷,十五年前在医院被人调包。
林逸凡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林常宇的情景。那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手指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人。林逸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同情?还是对被取代的恐惧?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林常宇的怯懦只持续了一周。一周后,他换上定制服装,住进林家最好的客房(原本是林逸凡的房间),开始用细软的声音叫“爸爸”“妈妈”“哥哥”。
然后,林逸凡的生活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先是零花钱被彻底切断,理由是“你已经不是林家孩子,没理由再花林家的钱”。接着是学校里莫名其妙传开关于他身世的流言,说他母亲是某种“不正经”的女人,故意调换孩子想攀高枝。再然后,他的作业本会无缘无故消失,自行车轮胎被扎破,储物柜里被塞满垃圾。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但没有人说破。
因为林常宇总是那样无辜地瞪大眼睛,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凡哥,你是不是讨厌我,所以总怀疑我?”
而林振国和周雅看林逸凡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哥哥林逸辰起初还会替他说话,后来也沉默了。有一次林逸凡听见父母对哥哥说:“常宇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敏感一点也是正常的。逸凡……毕竟不是亲生的,终究隔了一层。”
那天晚上,林逸凡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到了这间闲置的老公寓。
他以为离开那个家,至少能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但他低估了林常宇的“执著”。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把林逸凡从回忆里拽出来。他猛地坐起身,心脏骤然收紧——这层楼只有他这一户,这时候谁会来?
门被推开了。
林常宇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应该是林家的保镖。
“凡哥,”林常宇走进来,目光在狭小简陋的房间里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你就住这种地方啊?”
林逸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妈妈让我来看看你,”林常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随手扔在布满灰尘的桌子上,“这点钱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那语气,像在施舍路边乞丐。
林逸凡盯着那个信封,感觉血液冲上头顶。他想抓起信封砸回林常宇脸上,想吼叫,想质问。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拿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林常宇笑了笑,那笑容天真又无辜:“凡哥你还是这么要强。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劝你还是收下吧。毕竟你现在,连饭都吃不起吧?”
这话戳中了林逸凡最痛的神经。他想起了那盒错失的免费鸡蛋,胃部的空虚感骤然加剧。
“对了,”林常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举到林逸凡面前,“我下周六生日,家里办宴会。妈妈说……你可以不用来。”
照片上是宴会厅的布置现场,奢华得刺眼。背景里,林逸辰正在试穿新的西装,周雅在一旁笑着帮他整理衣领。
那是林逸凡曾经拥有,如今永远失去的世界。
“毕竟,”林常宇收回手机,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现在这个身份,出现在那种场合,大家都会尴尬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两个保镖紧随其后。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归寂静。
林逸凡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是因为这破公寓没有暖气,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大概两三千块。
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维持一两个月最基本的生活,又不足以让他有任何“非分之想”。
林逸凡盯着那些钱,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凄凉又诡异。
他把信封扔回桌上,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映出他模糊的轮廓——瘦削,疲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
楼下街道,路灯次第十次亮起。
街角处,一个穿黑色卫衣的身影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脖子上那些银链泛着细碎的光。
是超市里那个高街帝。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逸凡皱起眉头,看着那个身影。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朝他的窗户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林逸凡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只看见他举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深处。
林逸凡愣在窗前,半晌没动。
那盒鸡蛋,那个少年,那个似是而非的挥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生活,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