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棠儿……对不起…… ...
-
沈玉书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种近乎虚幻的狂喜!但那狂喜背后,是更深的不安与警惕。皇帝如此轻易答应,绝不可能没有条件!
果然,皇帝接下来的话,瞬间将他从虚幻的云端,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然,”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属于帝王的、冰冷的算计与不容置疑,“朕有三件事,需你应允。”
“请皇上明示!臣……万死不辞!”沈玉书重重叩首。
“第一,”皇帝缓缓道,“‘玄鸟’一案,牵连甚广,危及社稷。朕命你,总领此案,限期一年,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将余孽一网打尽!若逾期未成,或有所疏漏……朕,唯你是问!”
限期一年,查清“玄鸟”!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沈玉书知道,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毫不迟疑:“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第二,”皇帝的目光,扫过苏稷和卫珣,最后落在沈玉书身上,“你与苏小姐的婚事,朕可下旨赐婚。但,需待‘玄鸟’案结,江南彻底平定之后,方可完婚。在此期间,你二人,需谨守礼法,不得有任何逾矩之行,损及朝廷体面与苏小姐清誉!”
这是要将婚事,与“玄鸟”案的成败,彻底绑定!也是对他沈玉书,最直接的鞭策与……枷锁。
沈玉书的心,沉了沉,但依旧叩首:“臣,遵旨!定当恪守礼法,不负皇上成全之恩!”
“第三,”皇帝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肃杀,目光如电,直视沈玉书,“你今日所言,以命相搏,以情为刃。朕,记下了。他日,若你负了今日誓言,若你未能查清‘玄鸟’,若你因私废公,有负朕望……那么,不仅你项上人头不保,你沈氏满门,苏小姐余生安宁……朕,也绝不会容情!”
最后一句,杀机凛然,如同数九寒冰,瞬间冻结了大殿内所有的空气。
这是最严厉的警告,也是最直接的威胁。将他的性命,他的家族,他珍视之人的未来,都押在了这桩婚事和“玄鸟”案上。
沈玉书伏在地上,身体因极致的痛楚、压力与这冰冷的威胁,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他抬起头,目光依旧坚定,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澈,更加决绝。
“臣,沈玉书,”他嘶哑着,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庄严的血誓,“以性命,以家族,以所爱之人起誓!此生,必不负皇上所托!必不负苏棠之情!若违此誓,甘受天谴,永坠无间!”
声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大殿梁柱间萦绕。
皇帝看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缓缓颔首。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不再看沈玉书,也不再看殿中其他人,重新靠回龙椅,闭上了眼睛,仿佛极度疲惫。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沈玉书是最后出来的。他几乎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刚才那一番激烈的情绪起伏和长跪,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衫,传来阵阵灼痛。肺腑间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不断上涌,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
但他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殿外带着凉意的、新鲜的空气,望向西方天际。
那里,最后一抹残阳,正挣扎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如同他此刻的人生,也如同……他和她,那终于被一线天光照亮、却依旧布满荆棘与血火的、未知的前路。
赐婚。
他求来了。
以最惨烈的方式,赌上了所有。
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地,一步步,走下乾清宫高高的汉白玉台阶。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却异常坚定。
身后,是沉入暮色的、威严而冰冷的宫阙。
前方,是渐浓的夜色,和无尽的风雨。
但他知道,在那夜色深处,在那座名为“槐树胡同”的宅邸里,有一盏灯,有一个人,在等他。
等他回去。
告诉他这个,不知是福是祸,却终究是……他拼尽一切,为她、也为自己,争来的未来。
暮色,彻底吞没了紫禁城。
也吞没了他孤峭而决绝的背影。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绵密的雨丝割裂,化作满城湿漉漉的、沉黯的青灰。巷子深处,那座门庭冷落已久的宅邸,此刻却有一盏灯,在紧闭的门窗后,透出一点昏黄而执拗的暖意,在渐渐沥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孤清,也格外……温暖。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春夜雨后的寒湿。苏棠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里拈着一根穿了银线的针,对着绷架上那幅绣了大半的、并蒂莲的图样,却久久未曾落下一针。她的目光,穿透窗纸上模糊摇曳的灯影,怔怔地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和巷口那棵在风雨中簌簌作响的老槐树。
雨声潺潺,像极了江南。可她此刻的心,却比江南那无数个湿冷的夜晚,更加纷乱,更加……空茫。
沈玉书进宫了。
这个消息,是韩昭傍晚时匆匆来告知的。韩昭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他只说了“大人进宫了”,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便又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便会泄露更多不该泄露的惊涛骇浪。
苏棠没有追问。她知道,能让韩昭露出那种神色的,绝非寻常。能让沈玉书拖着那副残破病体,在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突然进宫面圣的,更是天大的事。
是为了江南未了的“玄鸟”案?是为了朝中愈演愈烈的攻讦?还是……为了父亲近日来那些愈发明显的、意图将她“安排”出去的举动?
每一种可能,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尤其是最后一种。她知道父亲对她与沈玉书之间的事,早已是如鲠在喉。沈玉书回京后,称病不朝,看似沉寂,实则如困兽蛰伏,这更让父亲不安。那些悄然出现在伯府附近的“生面孔”,那些母亲欲言又止的试探,父亲偶尔看向她时,那深沉难测的目光……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她周围悄然收紧。
而沈玉书此刻进宫……会是去摊牌吗?以他现在的处境和身体,去面对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去应对朝堂上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政敌,甚至……去直面父亲可能的反对与怒火?
他会说什么?他会怎么做?
他会……像在江南那样,再次不顾一切,将她护在身后吗?还是会……再次选择推开她,用他自以为是的“为她好”,将她推向另一条看似安稳、实则与她心意相悖的路?
纷乱的念头,如同窗外交织的雨丝,理不清,剪不断,将她一颗心反复抛起,又重重摔下。担忧,恐惧,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到窗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窗棂上。雨丝敲打着窗纸,发出细密而单调的声响,仿佛永无止境。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拖着长调的、报时的梆子声,沉闷地穿透雨幕,更添几分夜的寂寥与深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等待与忧思逼得喘不过气时,巷口的方向,终于传来了隐约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更夫,也不是夜归的行人。是马车碾过湿滑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最终,停在了宅邸的门前。
苏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扑到窗前,撩开一点窗纱,向外望去。
雨幕中,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静静地停在门前。驾车的是韩昭,他跳下车辕,掀开车帘。然后,一个清瘦挺拔、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身影,从车内缓缓探出,在韩昭的搀扶下,踏着门前的积水,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是沈玉书。
尽管隔着雨幕和昏暗的天光,苏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身影比她午后离开时,似乎更加单薄,脚步也有些虚浮,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吹倒。但他走得很稳,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踏在冰冷湿滑的石板上,也踏在她剧烈跳动的心尖上。
他回来了。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仪仗开道,只有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和沉默的韩昭。就像他每一次从血与火的炼狱中归来一样,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身洗刷不尽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气息。
苏棠的心,在看到他的瞬间,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攥紧。他怎么样了?脸色那么白,是旧伤又发作了吗?宫里……发生了什么?
她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冲出书房,甚至顾不上披件外衣,便穿过寂静的庭院,冲向那扇正被韩昭从外面推开的大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开启。门外的风雨,裹挟着湿冷的寒意,瞬间涌入。沈玉书就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沐在门檐下昏黄的灯光里,半边身子隐在门外沉沉的雨夜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进宫时的、半旧的靛青直裰,只是外罩的鹤氅似乎被雨水打湿了些,颜色更深沉。长发被雨水濡湿,几缕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旁。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紧紧抿着,唯有那双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深不见底,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又仿佛下定了某种不容更改的决心。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庭院,穿过淅淅沥沥的雨丝,直直地,望向了站在廊檐下、同样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是泪)、正用一双盛满了无尽担忧、惊惶与期盼的眼眸,死死望着他的苏棠。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风雨声,在两人之间呼啸、穿梭。
苏棠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疲惫、病气、却又异常平静坚定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奇异火焰的深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她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宫里发生了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最终,她只是那样站着,任由冰凉的雨水(或是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入衣襟,只是用那双早已红肿、却依旧不肯移开分毫的眼睛,贪婪地、恐惧地、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沈玉书也看着她。看着她浑身湿透、单薄颤抖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担忧与惊惶,看着她那因等待和恐惧而失去血色的唇,心中那片刚刚经历过朝堂风暴、冰冷坚硬的荒原,仿佛被这双眼睛,被这场夜雨,瞬间浸润、软化,裂开一道道温暖的、疼痛的缝隙。
他缓缓地,迈开脚步,踏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庭院,一步一步,走向她。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身形在风雨中微微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但他走得很稳,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苏棠看着他走近,看着他苍白的脸在廊檐的灯光下愈发清晰,看着他眼中那片翻涌的、她看不懂却又仿佛能灼伤她的复杂情绪,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是冷,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终于,沈玉书停在了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之遥,和漫天冰凉的雨丝。
他伸出手,那只手依旧冰凉,甚至比雨水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抬起,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混合着的、不知是雨是泪的冰凉水渍。
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滚烫的战栗,瞬间从苏棠的脸颊,蔓延至四肢百骸。
“怎么……淋湿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磋磨过,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又奇异地温柔,“不是让你……在屋里等吗?”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这带着责备与心疼的语气,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棠心中那扇紧闭的、装着所有恐惧与委屈的闸门。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决堤般滚落。她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冰凉湿透的衣襟,将脸深深埋入他带着雨水湿气和淡淡药味的颈窝,放声痛哭。
“沈玉书……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怕你出事……我怕你……又像在江南那样……”
她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仿佛要将这漫长午后和夜晚所有的担忧、恐惧、等待的煎熬,都随着这汹涌的泪水,彻底倾泻出来。泪水滚烫,瞬间浸湿了他颈侧冰凉的肌肤。
沈玉书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左肩的旧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动。只是僵硬地、笨拙地站着,任由她抱着,哭着,发泄着。那只拂过她脸颊的手,缓缓落下,迟疑了一下,最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轻轻地、极其轻柔地,环住了她不断耸动的、单薄而颤抖的后背。
掌心下,是她瘦得惊人的肩胛骨,隔着湿透的衣衫,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那因哭泣而不停的颤抖。那温度,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火种,烫得他冰冷的心,一阵阵抽痛,也一阵阵……回暖。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极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和她泪水的咸涩。能感觉到她滚烫的泪水,滑过他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灼热的战栗。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片早已冰冷死寂的荒原,正因她这不顾一切的拥抱和滚烫的泪水,而剧烈地震颤着,龟裂着,仿佛有什么被冰封太久的东西,正在拼命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想要……回应这份同样滚烫而沉重的情意。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干涩,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歉疚,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喃,“对不起……棠儿……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担心。对不起,让你害怕。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流泪。
苏棠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哽咽破碎:“我不要听对不起……我不要……沈玉书,你告诉我……宫里……到底怎么了?你……你还好吗?”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破碎的期盼与恐惧。她要知道,她必须知道!这漫长的等待,这无边的恐惧,几乎要将她逼疯。
沈玉书看着她红肿的、盛满了泪水与绝望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将他所有防御都击得粉碎的担忧与情意,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