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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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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从荒芜的田野和倒塌的屋舍间漫上来,迅速吞噬了清水村最后一点惨淡的暮光。风停了,死寂笼罩四野,连惯常的虫鸣都听不见,只有远处河滩方向,隐约传来官兵们翻找、呼喝的嘈杂声,像鬼魅的呓语,撕破这不祥的宁静。
李陈氏回来了,身后跟着栓柱和另外两个同样佝偻苍老、几乎要被生活压垮的老人。他们默不作声,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麻木的决绝。沈玉书将计划再次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因虚弱而断续,却异常清晰。三个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质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听天由命的顺从,和深处那点被点燃的、微弱的火星。
栓柱从柴房里拖出几捆早已干透的、引火极佳的茅草。李陈氏和另外两个老人,则颤巍巍地将屋里仅剩的一点灯油、还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带着刺鼻气味的动物油脂,小心地涂抹在几处关键位置——他们自己居住的、相对完好的土屋外墙、支撑屋顶的朽木、以及堆放在屋后的、为数不多的柴垛上。
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油脂涂抹在木头上的、黏腻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朽、油脂和绝望的诡异气味。
沈玉书被栓柱和另一个老人搀扶着,挪到了村子最东头、一间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半截土墙和几根焦黑梁柱的废墟里。这里相对隐蔽,背靠一片稀疏的枯树林,前方视野开阔,能隐约看到村子中部和河滩方向晃动的火光。
他靠坐在冰冷的断墙上,伤口在移动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黑暗笼罩、却又即将被另一种光亮点燃的村落。
“差不多了。”李陈氏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如同钝刀刮过砂纸。她走到沈玉书身边,递给他一个粗糙的、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麸皮饼子,“吃点,待会儿……怕没工夫。”
沈玉书接过,冰冷的饼子硬得硌牙,他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却努力吞咽下去。每一口食物,都是接下来可能漫长逃亡中,珍贵的力气。
栓柱最后检查了一遍各处引火物,又悄悄摸到村口附近,确认官兵们大部分仍聚集在河滩,只有零星几个在村口游弋。他像一只灵敏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回废墟,对沈玉书和李陈氏点了点头。
时机到了。
沈玉书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他看向李陈氏,老人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平静得可怕。
“保重。”他说,声音干涩。
李陈氏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蹒跚却坚定地,朝着村中那片被油脂标记过的区域走去。栓柱和另外两个老人,也各自散开,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沈玉书闭上眼睛,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数到第十下时,村子的东南角,李陈氏藏身的那片区域,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跳跃的火光!那火光在夜色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迅速舔舐上涂抹了油脂的茅草屋顶!
几乎是同时,西北角、西南角,也相继冒起了火光!三处火源,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将清水村残存的、相对集中的几处破屋笼罩在内!
夜风不知何时又悄然吹起,带着呜咽,卷起火苗。干燥的茅草、朽木、油脂,遇火即燃!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噼啪作响,火舌吞吐,瞬间照亮了小半个村落,也将远处河滩上那些官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地狱中晃动的鬼影。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村里着火了!”
惊呼声、叫喊声顿时从河滩方向炸开!原本集中在河滩搜寻的官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动,混乱了一瞬,随即在头目的呼喝下,分出一部分人,朝着起火的方向奔来!
而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栓柱如同幽灵般,从藏身处跃出,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锈迹斑斑的柴刀,朝着村口留守的那两个官兵猛扑过去!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蛮劲和长久压抑的野性!
那两个官兵显然没料到这死寂的村子里还有人敢反抗,更没料到袭击者是个看似瘦弱的哑巴青年!猝不及防之下,一人被栓柱撞翻在地,另一人惊怒交加,拔刀就砍!
“杀人了!有埋伏!”凄厉的惨叫和怒吼在村口响起,与远处救火的嘈杂声混成一片,彻底打破了夜的死寂!
沈玉书在废墟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火光映红了他苍白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断。他知道,栓柱这是在用命,为他们争取时间,制造更大的混乱!
不能再等了!
他强撑着站起身,对留在身边照应的那个老人低喝一声:“走!”
老人搀扶着他,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废墟,朝着与起火点、村口混乱截然相反的——村子北面那片最为荒凉、靠近河汊沼泽的方向跑去!那是沈玉书事先观察好的、唯一可能避开官兵耳目的路径,虽然荆棘密布,泥泞难行,且通往更偏僻的荒野,但却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身后,火光冲天,喊杀声、惊呼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惨烈的悲歌。沈玉书不敢回头,他甚至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浪远远追来,混杂着烟尘和某种东西烧焦的刺鼻气味。
每跑一步,伤口都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眼前金星乱冒,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嗬嗬的声响。搀扶他的老人同样气喘吁吁,瘦骨嶙峋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
“快……快……”老人嘶哑地催促着,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沈玉书咬紧牙关,将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老人身上,拼尽全力向前挪动。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再次从肩头伤口渗出,浸湿了粗糙的布条,带来粘腻的触感和失血的眩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更加凄厉的惨叫和愤怒的咆哮,似乎是栓柱那边出了意外,或者官兵已经反应过来,开始组织反击和追捕!
“在那里!北边!有人跑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
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朝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追来!火光照耀下,甚至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晃动的刀光!
沈玉书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跑得太慢了!这样下去,绝对逃不掉!
“你……你自己走……”老人忽然猛地推开沈玉书,自己一个趔趄,摔倒在荆棘丛中,却嘶声喊道,“别管我!快走!”
沈玉书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看去,只见老人挣扎着爬起,非但没有继续跑,反而转身,朝着追兵来的方向,蹒跚地、却又决绝地迎了上去!他挥舞着手中一根不知何时捡起的、燃烧着的木棍,像一头发疯的老兽,发出含糊不清的、充满绝望与愤怒的吼叫!
“来啊!你们这些天杀的!来啊!”
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的阻拦,让追兵猝不及防,队伍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
沈玉书眼眶一热,几乎要沁出血来!他知道,老人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为他争取最后一点时间!他没有犹豫,甚至不敢再回头看那悲壮的一幕,用尽最后力气,扑向前方那片更加黑暗、更加泥泞的沼泽!
冰冷的泥水瞬间淹没到小腿,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腐殖质的腥臭。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他深一脚浅一脚,在及膝的泥沼中艰难跋涉,身后老人的怒吼声、官兵的呵斥声、兵刃破空声,渐渐被沼泽吞没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心跳声取代。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必须活下去!为了李陈氏、栓柱、还有那位不知名的老人的牺牲!为了那些还在苦难中挣扎的、如清水村百姓一样的人!为了……心中那点尚未彻底熄灭的火光!
不知在泥沼中挣扎了多久,身后的喧嚣终于彻底听不见了。只有风穿过枯芦苇的呜咽,和夜枭偶尔凄厉的啼叫。沈玉书筋疲力尽,几乎是用爬的,才挣扎着爬上沼泽边缘一处略微干燥的土坡。他瘫倒在冰冷的、裸露着草根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泥沼的腐败气息。
他转过头,望向清水村的方向。那里,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如同巨大的、狰狞的鬼影,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喊杀声、哭喊声依稀可闻,却已微弱如蚊蚋。
结束了。那个饱经苦难、早已被遗忘的村落,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迎来了它最终的结局。也以这样的方式,用最卑微却又最壮烈的牺牲,为他的逃亡,铺就了一条血与火的道路。
泪水混合着泥水,从沈玉书干涩的眼角滑落。不是因为伤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悲怆与……铺天盖地的恨意。
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恨那些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权贵!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不得不以他人性命为代价换取的、渺茫的生机!
他紧紧攥住身下冰冷的泥土,指甲深深抠入冻土,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堵在胸口,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出带血的泥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火光渐渐暗淡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沉入地平线的、令人心悸的暗红。喊杀声也彻底平息,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
沈玉书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进土坡旁一个被野兽遗弃的、浅小的土洞。他蜷缩在冰冷的洞里,用枯草和泥土尽量掩盖住洞口,只留下一道缝隙,用于呼吸和观察。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青白色。黎明将至。
而他,如同荒野中受伤濒死的孤狼,舔舐着伤口,在这冰冷、黑暗、充满死亡气息的沼泽边缘,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也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他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不知道还能逃多久。但他知道,自己这条命,已不再仅仅属于自己。它承载了太多的血,太多的牺牲,太多的不甘与仇恨。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便要活下去。
活下去,去看清那“玄鸟”的真面目。
活下去,去掀翻那吃人的棋局。
活下去,哪怕坠入更深的黑暗,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