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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置之死地,而后生 ...

  •   清水村的春天,来得迟缓而吝啬。残雪在背阴的墙角、河滩的洼地里,顽固地坚守着最后一点惨白的阵地,直到晌午的阳光有了些暖意,才肯化作混浊的泥浆,渗入早已被苦难浸泡得麻木的土地。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掠过光秃秃的田垄和倾颓的土墙,发出呜呜的悲鸣,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草,迷了人眼。
      沈玉书在这间低矮破败的土屋里,已经躺了半个月。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清晰的意义,只有日升月落,和李陈氏每日定时端来的、味道永远苦涩呛人的药汤,以及那些简单到几乎寒酸的饭食——多半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糙米粥,偶尔能见到几粒干瘪的豆子,或是李陈氏不知从哪里挖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块茎。
      他的伤恢复得极慢。肩头的箭伤和腰肋的旧创,因河水的浸泡和最初的延误,都有了溃烂的迹象。李陈氏用烧红的缝衣针,小心翼翼地为他挑出腐肉,敷上不知名的、捣烂的草叶糊糊。那过程如同酷刑,沈玉书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身下麦秸,却死死咬住一块破布,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哼。老妇人浑浊的眼里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一丝不苟地完成着这一切,仿佛在对待一件亟待修补的、破损的农具。
      “忍着点,腐肉不去,好不了。”她总是这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除了李陈氏和那个最初救他上岸、名叫栓柱的哑巴青年(据李陈氏说,是村里一户绝了户的孤儿,靠打鱼和帮衬村里仅剩的几户老人过活),沈玉书再未见过其他人。栓柱每日会送来些从河里捞到的小鱼或摸到的螺蚌,放下就走,从不进屋,只用一双怯生生又带着好奇的眼睛,飞快地瞥一眼炕上那个气息微弱、面容苍白的陌生人。
      村里确实如李陈氏所说,几乎成了空村。偶尔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有气无力的犬吠,或是更远处荒废田地里,野狗争食的厮打声。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一种被遗弃的、绝望的寂静。
      沈玉书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高烧退去后,是漫长的虚弱和疼痛。他时常在浑噩中惊醒,以为自己还在潭柘寺的客舍,或是槐树胡同的书房,又或是那冰冷刺骨的护城河里。直到看清头顶熏黑的椽子、裂缝的土墙,闻到空气中混杂的霉味、药味和干草气息,听到李陈氏在门外窸窣的走动声,才会缓缓松一口气,确认自己还活着,活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他让栓柱设法去最近的镇上打听过消息。栓柱带回的传闻零碎而惊心:冯保府上闹刺客,震动京师,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联合大索全城,盘查甚严,据说抓了不少“形迹可疑”之人;宫中似有“妖物”作祟的流言悄悄蔓延,与那幅失窃的《地狱变相图》和钦天监的“天象”联系起来,说得有鼻子有眼;朝中几位御史联名上疏,直指内宦干政、妖言惑众,要求彻查宫闱,言辞激烈;而皇帝……依旧“静养”,朝会已辍多日,政事多由阁臣与司礼监商议处理。
      山雨欲来风满楼。沈玉书知道,自己那夜的“失踪”和留下的“尾巴”(邪教令牌、御用绸缎残片),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引爆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局。冯保与皇后(或其背后势力)的角力,已从暗处摆到了明面,甚至牵扯出了“妖术”、“诅咒”这等敏感话题。皇帝的态度曖昧不明,更让局势扑朔迷离。
      而他,这个本该死在陷阱里的“刺客”和“证据”,却成了最大的变数。无论是冯保,还是皇后,亦或是那神秘的“玄鸟”,此刻必然都在疯狂搜寻他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清水村虽然偏僻,但绝非万无一失。朝廷若真的大索天下,这里迟早会被波及。
      他必须尽快离开。不仅是为自身安全,也不能再连累李陈氏和这个已然风雨飘摇的村子。
      然而,他的身体却成了最大的拖累。伤口虽在缓慢愈合,但失血过多和连日的高烧消耗,让他虚弱得下地行走都困难,更别提长途跋涉。腰肋的旧伤在阴冷天气里时时作痛,咳嗽也未能根除,稍一受凉或情绪激动,便咳得撕心裂肺。
      这日午后,难得的有了些暖洋洋的日光,从土墙的裂缝和破旧的窗纸洞漏进来,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李陈氏扶着他,慢慢挪到门口,靠坐在门槛内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晒太阳。
      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久违的、真实的暖意。沈玉书眯起眼,望着门外荒凉的景象。倒塌的院墙,枯死的树木,远处同样破败、了无生气的邻舍……这就是江南水乡,三年前那场浩劫留下的、至今未曾愈合的伤疤。
      “朝廷……后来发的粮种,可曾领到?”他低声问坐在身旁小凳上、就着阳光缝补一件破褂子的李陈氏。
      李陈氏头也没抬,手中的针线穿梭不停:“领是领了,不多,掺了沙子的陈粮,出的苗稀稀拉拉。河堤是修了段新的,木头桩子打的,今年春汛小,还没垮。但地……早就被那些大户‘买’走了大半,剩下的,也种不出多少东西。”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沈玉书沉默。他知道,林如海在江宁必定是竭尽全力了,但积弊太深,吏治腐败,绝非一朝一夕可改。他能扳倒周世安、钱四海,甚至瑞王,却扳不倒这盘根错节、渗透到每一个毛孔的贪婪与麻木。江南的百姓,依然在苦熬。
      “您……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李陈氏停下针线,抬起浑浊的眼睛,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村落,又低下头:“能有什么打算?这把老骨头,埋哪儿不是埋?就在这里等着吧,等着哪天闭了眼,栓柱那孩子,兴许能给挖个坑。”
      她说得如此平静,仿佛死亡只是一件迟早要来的、微不足道的小事。沈玉书喉头一哽,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又被凿开了一道口子,涌出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无力。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隐约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风声,也不是野狗的吠叫,而是……马蹄声!虽然距离尚远,但在死寂的村落里,听得分外清晰!而且,不止一骑!
      沈玉书和李陈氏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村口方向。李陈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手中的破褂子悄然攥紧。沈玉书的心猛地一沉,手已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空空如也,他的短刃在落水时便已遗失。
      “栓柱!”李陈氏忽然提高声音,朝着屋后喊了一句。
      哑巴青年栓柱从屋后柴垛旁探出头,脸上带着惊慌。
      李陈氏对他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又指了指屋内。栓柱会意,连忙跑过来,不由分说,架起沈玉书就往屋里拖。沈玉书伤口被牵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两人刚将沈玉书扶回炕上,用那床薄被和一堆干草匆匆掩盖好,村口的马蹄声已清晰可闻,并伴随着嘈杂的人声,正朝着村中而来!
      “搜!挨家挨户地搜!仔细着点!”一个粗嘎的嗓音吼道。
      是官兵!听动静,人数不少!
      李陈氏迅速将炕边散落的药碗、布巾等物收起,塞到角落的破缸后面,又抓了把灰尘,抹在沈玉书刚才靠坐的门槛石头上。然后,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白发,神色恢复了平日的麻木与沉寂,慢慢走到屋外,顺手带上了那扇歪斜的破木门。
      沈玉书躺在干草堆下,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耳力发挥到极致。他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村子里散开,听到粗暴的推门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听到零星的、苍老的哀求与哭泣——那是村里仅剩的几户老人。
      “军爷,行行好,家里就这点破烂了……”
      “老东西,滚开!看见生人没有?一个受伤的,二十多岁,长得白净,可能穿着黑衣……”
      “没……没有啊军爷,这村子早没人了……”
      吵闹声、翻找声越来越近。沈玉书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他轻轻移动手臂,在身下的麦秸中摸索,指尖触到一块边缘锋利的、坚硬的陶片——那是之前不小心打碎的药碗留下的。他紧紧攥住,冰凉的陶片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丝绝境中最后的倚仗。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这户!进去看看!”
      “哐当!”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土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刺目的阳光和几道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将屋内昏黄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沈玉书闭上眼,将呼吸放到最缓,最轻,仿佛与身下的干草麦秸融为一体。
      “军爷,这屋里就老婆子一个人,没别人了。”李陈氏嘶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无波。
      “滚开!老乞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骂道,接着是沉重的靴子踏进屋内的声响。尘土被惊起,在光柱中飞舞。
      沈玉书能感觉到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在狭窄破败的土屋内扫视。目光掠过熏黑的屋顶,掠过裂缝的墙壁,掠过墙角堆放的破瓦罐和柴草,最后……落在了他藏身的土炕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沈玉书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汩汩声,和那官兵逐渐逼近的、带着狐疑的沉重呼吸。
      就在那官兵似乎要上前,用手中的刀鞘去挑开那堆看似杂乱的干草时——
      “头儿!这边有发现!”屋外另一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炕边的脚步声一顿。
      “什么发现?”
      “像是件湿衣服!埋在村后河滩的烂泥里!看料子,不像是这穷地方的!”
      河滩湿衣服?沈玉书心头一动。是他那身夜行衣的残片?还是栓柱处理时遗漏的?亦或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走!去看看!”炕边的官兵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连带堵在门口的其他身影也呼啦啦跟着离去,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朝着村后河滩方向远去。
      土屋内重归昏暗与寂静。只有被踹坏的门板,在穿堂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呀的晃动声。
      沈玉书依旧一动不动,保持着假死的状态。直到听见李陈氏极其轻微的、走进屋内的脚步声,和那扇破门被勉强掩上的声响,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
      “走了。”李陈氏走到炕边,低声说,声音依旧平淡,但沈玉书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如释重负的颤抖。她掀开干草,查看他的状况。
      沈玉书睁开眼,看着老人沟壑纵横、写满疲惫的脸,手中的陶片缓缓松开,掌心已被割破,渗出血丝。
      “是冲我来的。”他嘶哑道。
      “嗯。”李陈氏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块更破旧的布,小心地包裹他流血的手掌,“他们找到衣服,暂时不会回来。但这里……不能待了。”
      沈玉书何尝不知。官兵既然搜到这里,发现了线索,一次未果,必有第二次、第三次。清水村已不再安全。
      “我今晚就走。”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牵动伤口和刚才极度的紧张,一阵头晕目眩,又重重跌了回去。
      “你这身子,能走到哪儿去?”李陈氏按住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明显的忧色,“出村的路就那几条,他们肯定守着。”
      沈玉书喘息着,大脑飞速运转。硬闯是死路一条。藏,也无处可藏。必须另寻他法……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墙角那堆柴草上,又看了看被踹坏的门,和门外荒凉死寂的村落。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不走。”他缓缓开口,声音因激动和疼痛而微微发颤,“我们……让他们自己走。”
      李陈氏疑惑地看着他。
      沈玉书示意她靠近,压低声音,用最简洁的语言,快速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李陈氏听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渐渐睁大,脸上皱纹如同风干的橘皮般紧紧蹙起,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惧。但当她看到沈玉书眼中那簇冰冷而决绝的火焰时,那惊惧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了某种破釜沉舟般的狠厉。
      这个饱经苦难、早已将生死看淡的老人,骨子里那份被岁月和磨难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坚韧与果决,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出来。
      “……能行?”她嘶声问,声音干涩。
      “只能一试。”沈玉书目光投向门外渐暗的天色,“趁他们注意力还在河滩,趁天黑。”
      李陈氏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好。”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便朝屋外走去,步履蹒跚,背影却挺得笔直。她去找栓柱,去找村里仅剩的、还能动弹的另外两个老人。
      沈玉书躺在炕上,听着李陈氏远去的脚步声,感受着掌心伤口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刺痛,和心底那片冰冷荒原上,重新燃起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
      置之死地,而后生。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自己烧出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路上,烈焰熊熊,代价惨重。
      他缓缓握紧受伤的手,鲜血从粗糙的布条中渗出,温热,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也带着绝境中最后一搏的、孤注一掷的决心。
      夜色,即将降临。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火与血的博弈,也即将在这座被遗忘的死亡村落里,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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