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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注定要被埋藏的秘密 ...

  •   雾灵山如其名。未至山脚,便见乳白色的薄雾如纱如带,缠绕着黛青色的山峦,越往深处,雾气越浓,渐成迷障。前朝行宫的遗址更是在一片终年难散的浓雾深处,只余下些残垣断壁、荒草萋萋,在湿冷的空气中静默着腐朽。山风穿过断柱石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前朝旧魂不甘的叹息。
      苏棠在赵铁和两名乔装成樵夫、脚夫的精悍护卫暗中护送下,踏入了这片被时光遗忘的禁地。脚下是滑腻的青苔和破碎的瓦砾,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土腥和草木腐烂的气息。那枚青鸟指环被她用细绳穿了,贴身戴在颈间,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冰凉的轮廓。
      按照父亲转述的、来自沈玉书昏迷前那模糊指点的线索,所谓的“琅嬛秘库”入口,当在行宫遗址后山一处废弃的祭坛附近。祭坛早已坍塌,只剩半截刻着模糊云雷纹的石碑斜插在乱石堆中,碑旁有一口被藤蔓和枯叶掩埋大半的枯井。
      “是这里?”苏棠看着那黑黢黢、深不见底的井口,心头有些发毛。井壁湿滑,布满了墨绿的苔藓,井底隐约传来空洞的风声,像野兽的低吼。
      赵铁谨慎地探头看了看,又捡起一块石头投入井中。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被什么柔软之物吞噬了的闷响,并非预料中的水声或坚硬的撞击声。
      “井下有蹊跷。”赵铁低声道,眉头紧锁,“小姐,让我先下去探路。”
      苏棠摇头,攥紧了颈间的指环:“不,若真如沈玉书所言,此指环是信物,恐怕只有持信物者亲自下去,才可能触发机关或得到认可。”她顿了顿,看向赵铁和另外两人,“你们在上面接应,若有异动,不必管我,立刻撤离,回去告诉我爹。”
      赵铁还要再劝,苏棠已经撩起裙摆,在井口边蹲下,将早已准备好的、浸过药油的火折子吹亮,又紧了紧腰间的短匕和袖箭。“我下去看看。若一炷香后我没有动静,或发出求救信号,你们再想办法。”
      说完,不等赵铁反应,她便双手撑着湿滑的井沿,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井壁果然异常湿滑,借力艰难。她不得不手脚并用,攀附着井壁上凸起的石头或缝隙,一点点向下挪动。冰凉的井水(或是渗出的地下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鞋袜和裙摆,寒气刺骨。火折子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和雾气中显得微弱而飘摇,只能照亮身前一尺见方。
      下降约三丈有余,脚下忽然踏空!并非井底,而是一处横向的、被水流冲刷出的狭窄甬道入口!一股更强更冷的风从甬道深处涌出,带着更加浓重的、陈年累月的尘土和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沉闷气味。
      苏棠稳住身形,将火折子举高,照向甬道。甬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侧石壁开凿痕迹粗粝,布满水蚀的凹坑。她深吸一口气,猫着腰,钻了进去。
      甬道先是向下倾斜了一段,随后变得平缓,但七拐八绕,如同迷宫。空气越来越稀薄沉闷,火折子的光焰不安地跳动。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竟然有一尊保存相对完好的青鸟石雕,鸟喙微张,指向石室对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进去的方形孔洞。孔洞边缘光滑,像是经常被摩擦。
      苏棠心跳加速。她取下颈间的青鸟指环,对照着石雕看了又看,形制虽有差异,但那神韵和喙部的钩状却极为相似。她犹豫了一下,将指环小心翼翼地放入墙壁上的方形孔洞中。
      严丝合缝。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紧接着,青鸟石雕所在的石台缓缓下沉,露出了下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石阶!
      真的有秘库!
      苏棠又惊又喜,正要顺着石阶下去,忽然,身后甬道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属于她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而且,正向这里快速接近!
      被人跟踪了?是伯府的人不放心跟来了?还是……另有其人?
      苏棠心头警铃大作,来不及细想,一把拔出墙壁孔洞中的指环,毫不犹豫地闪身踏入石阶下的黑暗之中。几乎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那下沉的石台又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只留下石室中那尊沉默的青鸟石雕。
      石阶陡峭蜿蜒,深入山腹。空气更加阴冷,带着浓重的、尘封已久的味道。苏棠不敢停留,也顾不得点燃新的火折子(方才那个已在甬道中燃尽),只能摸着冰冷的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疾走。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被隔绝了,但那种被窥视、被追踪的寒意却如影随形。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苏棠喘息着,摸出火折子,刚要点燃——
      “嗤!”
      一道微弱的、幽蓝色的磷火,毫无征兆地在她前方不远处亮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磷火次第燃亮,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地下空间的轮廓。
      这里就是琅嬛秘库?
      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奇珍异玩。只有一排排高及穹顶、布满灰尘的木架,上面零星摆放着一些形状古怪、蒙尘已久的器物,大多非金非玉,黯淡无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杂着药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磷火幽蓝的光芒将一切映照得鬼气森森。苏棠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木架。百年石髓……会在哪里?按照记载,石髓应储于玉瓶或石函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在木架间穿行,仔细搜寻。灰尘在磷光下飞舞,像细小的鬼魂。许多器物上的铭文早已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灼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沈玉书还在等着……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目光瞥见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半人高的、色泽黝黑的石台,石台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玉匣。玉匣通体洁白,在幽蓝磷火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与周遭的破败灰暗格格不入。
      苏棠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玉匣没有锁扣,她小心翼翼地打开。
      匣内铺着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瓶中,一滴浓稠如蜜、却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乳白色光晕的液体,正随着她开匣的动作,微微荡漾。
      百年石髓!
      苏棠几乎要喜极而泣。她颤抖着手,想去拿起那琉璃瓶。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瓶身的刹那——
      “叮!”
      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狠狠撞在玉匣边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火星四溅!玉匣被撞得猛地一歪,差点翻倒,那琉璃瓶在里面骨碌碌滚动!
      苏棠骇然缩手,猛地回头!
      幽蓝的磷火光芒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三丈之外。依旧是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星、此刻却锐利如刀锋的眼睛。
      积善寺中,那个夺走“钩吻羽”木匣、又神秘消失的黑衣人首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跟踪她?还是……他也知道秘库所在,本就是为此而来?
      黑衣人并未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和那个险些被打翻的玉匣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松了口气般的情绪?
      “你是谁?”苏棠强自镇定,手已悄悄按在腰间的短匕上,袖箭的机簧也已扣住,“为何跟踪我?”
      黑衣人没有回答,目光最终定格在那琉璃瓶上。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蒙面巾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放下,离开。”
      “不可能!”苏棠断然拒绝,侧身挡住玉匣,“这是我救命之物!”
      “救命?”黑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用前朝秘库里的东西救命?小姑娘,你可知这是何等罪名?又可知,这‘石髓’牵扯着多少条人命、多少见不得光的往事?”
      苏棠心头一凛,却毫不退缩:“我只知道,有人等着它救命!让开!”
      “若我不让呢?”黑衣人向前踏出一步。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整个秘库的空气都随之凝固。“你以为,凭你身上那点小玩意儿,能走出这里?”
      苏棠咬紧牙关,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积善寺中,此人展现出的身手深不可测,远非她能抗衡。但让她放弃石髓,绝无可能。
      “除非我死。”她一字一顿,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
      黑衣人看着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腾了一下,最终沉淀为一片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忽然抬手,指向秘库另一侧一个更加黑暗的角落:“你要救的人,中的是‘蚀骨青’?”
      苏棠戒备地点头。
      “单有‘石髓’无用。‘钩吻羽’性烈,需以‘石髓’调和,但‘蚀骨青’已侵入肺脉心脉,若直接用药,毒性反冲,顷刻毙命。”黑衣人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里,”他手指未动,“第三排木架最下层,有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是前朝宫廷秘制的‘九转化淤丹’,虽不及‘石髓’神效,却能在服药前七日,护住心脉,疏导淤毒,为‘石髓’入药争取时间。”
      苏棠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在帮她?为什么?
      黑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语气依旧冰冷:“不必多想。我不是在帮你。只是……不想这‘石髓’,被胡乱用掉,浪费了而已。”他顿了顿,补充道,“取了丹药和石髓,立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上面的尾巴,我会处理。”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身形如同鬼魅般,几个闪烁便没入了磷火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棠怔怔地站在原地,颈间那枚青鸟指环贴着肌肤,冰凉一片。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到底是谁?他为何对这里如此熟悉?为何要告诉她这些?又为何……要替她处理“上面的尾巴”?
      无数的疑问盘旋心头,但她没有时间深究。沈玉书等不起。
      她迅速按照黑衣人所说,找到那个紫檀木盒,里面果然有三枚龙眼大小、色泽暗红、药香扑鼻的丹药。她将丹药小心收好,又回身,极其谨慎地拿起那个装着“百年石髓”的琉璃瓶,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热。
      将两样东西贴身藏好,她最后看了一眼这诡异而空旷的前朝秘库,不再犹豫,转身沿着来路,快速离去。
      石阶,甬道,枯井……
      当她被赵铁等人从井中拉出,重新呼吸到山间冰冷却新鲜的空气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天色已近黄昏,雾霭更浓。
      “小姐,您没事吧?”赵铁焦急地问,目光扫向她沾满泥污、略显狼狈却并无大碍的衣衫。
      “没事。”苏棠摇头,摸了摸怀中那两样救命的物事,心头沉甸甸的,却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立刻回府。”
      马车再次启动,驶离雾灵山,驶向暮色笼罩下的京城。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片荒废的行宫遗址深处,隐约传来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归于沉寂,仿佛被浓雾彻底吞噬。
      秘库之中,磷火依旧幽幽燃烧,映照着那尊沉默的青鸟石雕,和空荡荡的、失去了“石髓”与“化淤丹”的玉匣与木盒。
      一双沉静如寒星的眼眸,在磷火照不到的阴影里,静静凝视着苏棠离去的方向,许久,许久,最终也悄然隐去,不留一丝痕迹。
      风穿过断壁残垣,呜咽声更重了,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刚刚发生、却注定要被埋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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