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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她必须去 ...

  •   积善寺,名副其实。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夜风吹过空洞的窗棂和大殿破损的屋顶,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如同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残存的佛像金漆剥落,在唯一一盏幽绿风灯映照下,露出泥土胚子,半张脸慈悲,半张脸狰狞。
      苏棠独自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她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长发用最普通的木簪绾起,脸上甚至特意抹了些香灰,掩去过于惹眼的容貌。手中紧握着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铁盒,里面是沈玉书以性命相托的那半本账册的拓印副本——原册藏匿之处只有沈玉书知晓,这是赵铁花了一夜时间,在沈玉书断续的指点下,从他指定的隐秘地点取出,再由刘太医用一种特殊药水连夜拓印而成,足以乱真。
      风灯幽绿的光芒只照亮她身周一丈之地,更远处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仿佛随时会从中扑出噬人的猛兽。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此地的奇特腥气,像是某种香料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子时的更鼓声似乎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被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来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掠风之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但苏棠就是感觉到,黑暗里多了些什么。不是一道视线,而是很多道,冰冷、黏腻,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后背。
      她握着铁盒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却强迫自己站得更稳,目光平视着前方那尊诡异的佛像。
      “东西,带来了?”
      声音响起的方位飘忽不定,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语调怪异,带着浓重的、难以辨别的异域口音,每个字都像是砂纸摩擦着石头。
      苏棠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来了。我要的东西呢?”
      一声短促的、类似夜枭啼鸣般的轻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激起阵阵回音,令人毛骨悚然。“倒是爽快。”那声音道,“不过,小姑娘,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做交易,要先验货吗?”
      话音未落,一股阴冷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苏棠左侧袭来!目标不是她,而是她手中的铁盒!
      苏棠早有防备,在劲风及体的瞬间,不退反进,右手一翻,一直扣在掌心的袖箭机簧“咔哒”轻响,三支短小却淬了麻药的弩箭呈品字形射向左侧黑暗!同时,她左手将铁盒往怀里一带,身体顺势向右急旋!
      “噗噗噗!”弩箭似乎射中了什么,传来沉闷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左侧袭来的劲风也随之稍缓。
      然而,右侧的黑暗里,另一道更迅疾、更诡异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五指成爪,直取她怀中的铁盒!那手指干枯漆黑,指甲尖长,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苏棠瞳孔骤缩,她已来不及躲避或反击!
      就在毒爪即将触及她衣襟的刹那——
      “嗤!”
      一道雪亮的刀光,毫无征兆地从苏棠身后、那尊半面慈悲半面狰狞的佛像底座下暴起!刀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意,精准无比地斩向那只淬毒的手!
      是赵铁!他竟不知何时早已潜藏在此!
      毒爪主人显然没料到这突兀的袭杀,仓促间回手格挡。“锵!”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赵铁闷哼一声,显然不敌对方功力,被震得倒退两步,虎口迸裂,鲜血淋漓。但他这一刀,已为苏棠争取到了宝贵的瞬间!
      苏棠趁机向后急退,背心却猛地撞上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佛龛的底座!退路已绝!
      “有意思。”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还带了只小虫子。不过,虫子再多,也改变不了结局。”
      话音落下,大殿四周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五个人。高矮胖瘦不一,皆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在幽绿灯光下显得格外阴冷的眼睛。他们行走间悄无声息,仿佛没有重量,瞬间已成合围之势,将苏棠和受伤的赵铁困在中央。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如竹竿,刚才说话的显然就是他。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棠,又瞥了一眼如临大敌、持刀挡在苏棠身前的赵铁,怪笑一声:“昭勇将军的‘破阵刀’?可惜,火候差得远。小子,看在你主子的份上,留下账册,滚。”
      赵铁一言不发,只是握紧了刀柄,刀尖微微下垂,摆出了一个决死的起手式。他奉命暗中保护苏棠,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与伯府的关联。此刻身份已被点破,唯有死战。
      苏棠心念电转。对方人多势众,赵铁受伤,自己袖箭已发,仅剩一把短匕,硬拼绝无胜算。交出账册?不,这是沈玉书唯一的生路,也是伯府,甚至更多人的生机所在。
      她猛地将铁盒高举过头,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账册在此!但‘钩吻羽’呢?不见东西,我立刻毁了它!你们休想得到一字!”说着,她作势要将铁盒砸向旁边的石柱。
      “慢着!”竹竿人喝道,眼神闪烁。显然,账册对他们至关重要。“东西,自然带来了。”他一挥手,旁边一个矮胖黑衣人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木匣,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支长约半尺、通体乌黑、泛着金属光泽、尾部带着几根同样乌黑翎羽的东西——正是传闻中的“钩吻羽”!
      那羽毛在幽绿灯光下,仿佛有黑气缭绕,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腥甜与腐朽的气味。
      “同时交换。”竹竿人盯着苏棠,“你走过来,我走过去。别耍花样,否则……”他目光扫过赵铁,意味不言而喻。
      苏棠心跳如雷。交换,意味着她要离开赵铁的保护范围,独自走向五个显然绝非善类的凶徒。这是赌命。
      她看了一眼赵铁。赵铁微微摇头,眼神里是清晰的阻止。
      但苏棠没有选择。沈玉书苍白昏迷的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握紧铁盒,她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竹竿人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觉到五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身上,能闻到那股奇异的腥甜腐朽气越来越浓。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两人相距仅剩两步,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异变再生!
      竹竿人眼中凶光一闪,那只未曾持匣的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般抓向苏棠的手腕!他根本就没打算公平交换!
      与此同时,另外四名黑衣人也骤然发难,两人扑向赵铁,两人从侧翼袭向苏棠,封死她所有退路!
      电光石火间,苏棠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沈玉书交代过的一句话在回响:“若事有变……摔盒!”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铁盒狠狠掷向地面!同时身体向后急仰,避开那毒蛇般的一抓!
      “砰!”铁盒砸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盒盖崩开,里面的绢布拓本散落出来!
      “找死!”竹竿人惊怒交加,变抓为掌,狠狠拍向苏棠心口!这一掌若是拍实,苏棠绝无生理!
      赵铁目眦欲裂,不顾身后袭来的两把钢刀,悍然回身,一刀劈向竹竿人后背,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三支弩箭,从大殿残破的屋顶不同方位,呈品字形激射而下!角度刁钻,时机精准,直取竹竿人双目和咽喉!
      竹竿人骇然变色,顾不得击杀苏棠,硬生生扭转身形,险之又险地避开两支,第三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与此同时,两道矫健如豹的身影从天而降,一人持剑格开袭向苏棠的刀光,另一人手中铁尺如风,直点竹竿人周身大穴!
      是沈玉书的人!他果然还有后手!
      场面瞬间混乱!赵铁压力一轻,精神大振,刀光霍霍,与一名黑衣人战在一处。新出现的两人身手极高,剑光尺影,将竹竿人和另一名黑衣人死死缠住。剩下两名黑衣人见势不妙,一人扑向地上散落的账册拓本,另一人则狠下杀手,一刀劈向因躲避而跌倒在地的苏棠!
      苏棠手中短匕不及格挡,眼看刀光及体——
      “铛!”
      斜刺里飞来一物,精准地撞在刀身上,竟是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力道奇大,震得那黑衣人钢刀险些脱手!
      一道颀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佛像后的阴影里掠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看也不看那持刀黑衣人,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卷起地上的苏棠,将她向后送出丈余,稳稳落在相对安全的角落。
      苏棠惊魂未定,抬眼望去——
      只见来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星的眼睛。他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站在那里,却仿佛渊渟岳峙,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并未加入战团,只是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账册拓本,又掠过被同伴缠住的竹竿人,最后落在那个装有“钩吻羽”的木匣上——方才混乱中,木匣已掉落在竹竿人脚边不远处。
      竹竿人也看到了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是你?!你竟然……”
      黑衣人(或许该称他为沈玉书安排的“后手”首领)并不答话,身形微动,便已到了木匣旁,伸手便抓!
      “休想!”竹竿人厉喝,拼着背后中了一铁尺,口喷鲜血,却悍然甩出一把淬毒的菱形镖,罩向黑衣人和木匣!
      黑衣人似乎早有所料,不闪不避,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只听“叮叮”数声,菱形镖尽数被击落。而他另一只手,已稳稳抓住了木匣。
      “撤!”竹竿人见状,知道今日已不可能得手,当机立断,嘶声下令。剩余黑衣人闻言,纷纷甩出烟雾弹丸。
      “噗噗”数声,浓密呛人的白烟瞬间弥漫整个大殿,遮蔽了视线。
      “咳咳……”苏棠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泪眼模糊中,只见人影晃动,兵刃交击声、闷哼声、衣袂破风声乱作一团。
      待烟雾稍散,大殿内已是一片狼藉。地上除了散落的账册拓本、碎裂的铁盒、几滩血迹,以及几枚零星的暗器,方才那些黑衣人,连同竹竿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赵铁拄着刀,喘息未定,肩头添了一道新伤。那两名后出现的援手,一人手臂带血,另一人正警惕地搜索四周。
      而那个夺走木匣的黑衣人首领,则站在大殿门口,背对着殿内。他手中握着那个狭长的木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孤峭的剪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木匣向后一抛,准确地落向赵铁的方向。
      “东西到手,清理痕迹,速离。”他的声音透过蒙面巾传来,低沉冰冷,不带丝毫感情,与刚才出手救下苏棠时的果断判若两人。
      说完,他身形一晃,便融入门外无边的夜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铁接住木匣,入手沉重冰凉。他迅速打开查验,里面那支乌黑诡异的“钩吻羽”静静躺着,腥甜腐朽的气味弥漫开来。
      “小姐,我们走!”赵铁不敢耽搁,搀扶起惊魂未定的苏棠,又对那两名援手点了点头。两人会意,迅速开始清理殿内痕迹。
      苏棠被赵铁半扶半抱着,踉跄着冲出积善寺破败的大门。夜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回头望去,残破的古寺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厮杀、诡异的“钩吻羽”、神秘的黑衣人首领……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但怀中空空如也的铁盒残骸,和赵铁手中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匣,又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沈玉书的后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那个黑衣人首领是谁?他为何蒙面?那双眼睛……
      苏棠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快走!”赵铁催促,声音紧绷。此地绝非久留之所。
      两人迅速没入黑暗,朝着承平伯府的方向疾行。身后,荒废的积善寺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夜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在祭奠方才那短暂而激烈的生死争夺,又仿佛在预示着,更深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
      那支“钩吻羽”被带回伯府密室时,如同携带着一缕来自幽冥的寒风,让烛火都为之摇曳瑟缩。它通体乌黑,翎羽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不祥的冷光,凑近了,那股混合着腥甜与腐朽的奇异气味便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令人隐隐作呕。刘太医如临大敌,用特制的银镊将其夹起,置于一方早已备好的、铺着厚厚药棉的白玉盘中,又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先在药火上反复灼烧,才敢小心翼翼地刺探那羽毛的质地。
      “确是‘钩吻’无疑,且是年份极足的雄鸟正羽。”刘太医的声音紧绷,额角渗出细汗,“毒性内敛,却也最是霸烈。以此入药,需佐以七种性味平和的药材中和其戾气,再以‘百年石髓’为引,方能化毒为药,疏导经脉。缺一不可,分量、火候稍差毫厘,便是催命符。”
      “石髓……”苏稷看向榻上呼吸微弱、面色灰败的沈玉书,眉心拧成了死结。缺了最关键的一味药引,纵有“钩吻羽”,也不过是件华丽的凶器。
      沈玉书依旧昏迷,对外界的紧张与焦灼无知无觉。只有在他因高热或剧痛而抽搐时,眉头会无意识地蹙紧,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棠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握着他冰凉的手,目光须臾不离。积善寺的惊魂甫定,此刻全化作了更深的、沉甸甸的忧虑,压在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亲眼见过那羽毛的诡异,也亲耳听到刘太医的判词。没有石髓,沈玉书仍是死路一条。
      “宫中……”苏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苏稷沉默,负手在狭小的石室内踱步。烛光将他紧锁的眉头和沉重的身影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如同他此刻挣扎不定的心绪。动用皇家秘药,兹事体大,绝非一个承平伯能够轻易触及。可沈玉书的生死,已然与伯府的命运紧紧捆在了一起。
      就在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人压垮时,一直如影子般守在角落的赵铁,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温润的墨绿色指环,戒面浮雕着一只极其简约、却神韵十足的飞鸟,鸟喙微勾,羽翼末端似有锐芒。
      “老爷,”赵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临行前,沈大人昏迷中曾有一瞬清醒,将此物塞于属下手中,只说了两个字,‘石髓’。”
      苏稷猛地转身,接过那枚指环,就着烛火仔细端详。指环入手微凉,雕工古拙,绝非俗物,但那飞鸟纹样,却也非宫制或寻常贵族所用。
      “这是……”苏稷看向刘太医。
      刘太医凑近看了片刻,脸色变幻不定,迟疑道:“这纹样……老朽似乎在某本极为冷僻的、记录前朝宫廷旧物的杂记中见过一鳞半爪。前朝末帝曾痴迷方术,网罗天下奇珍异宝,设‘琅嬛秘库’藏之,据说库中便有‘百年石髓’。这指环上的飞鸟,与记载中秘库信物‘青鸟指环’的描述,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前朝覆灭已近百年,秘库所在早成谜团,这指环……”
      是线索?还是又一个陷阱?
      苏稷握着那枚冰凉滑腻的指环,心中惊涛骇浪。沈玉书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他手中到底还握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枚指环,是通往生路的钥匙,还是导向另一个深渊的引路石?
      “爹,”苏棠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光芒,“让我去。”
      “胡闹!”苏稷断然拒绝,“先不说这指环真假、秘库是否存在,即便真有,那等地方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去的?况且如今京城内外,多少眼睛盯着我们伯府!”
      “正因为眼睛多,我才更合适。”苏棠毫不退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我是伯爵府小姐,前些日受了惊吓‘卧病’,如今‘病愈’外出散心,去京郊寺庙祈福还愿,合情合理。谁会将我与前朝秘库联系起来?爹,您目标太大,赵铁他们身手虽好,但行迹易露。只有我,一个看似任性妄为的闺阁女子,或许才能避开那些明枪暗箭。”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苏稷低吼,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无力,“沈玉书自己都生死未卜,你还要为了他去闯那龙潭虎穴?若这指环是假,若秘库是谣传,若那里有更可怕的埋伏……”
      “我知道危险。”苏棠打断父亲,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可若不去,他便只有死。爹,您也说了,我们伯府已无退路。救他,或许还能争一线生机。若他死了,那些人会放过我们吗?三年前的旧账,安国公府的刺杀,积善寺的交易……我们知道的太多了。”
      她转身,走回榻边,看着沈玉书毫无生气的脸,轻声道:“三年前,他把我从洪水里拉出来。昨夜在废圃,他把我护在身后。如今,他躺在这里,命悬一线。爹,女儿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巾帼英雄,也不懂朝堂争斗。女儿只知道,他救过我,不止一次。现在,该我还他了。”
      石室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映着苏棠决绝的侧脸,映着苏稷挣扎痛苦的眼神,映着刘太医凝重的神色,也映着赵铁微微收紧的拳头。
      良久,苏稷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走到女儿面前,将手中的青鸟指环,缓缓地、郑重地放在她摊开的掌心。
      “京西三十里,雾灵山深处,有一处早已荒废的前朝行宫遗址。传说,‘琅嬛秘库’的入口,就在那附近。”他的声音沙哑,“赵铁会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好手,暗中随行保护,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机变。”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清亮却执拗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棠儿,记住,事若不可为,立刻撤回。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苏棠紧紧握住那枚带着沈玉书体温(或是她自己错觉)的指环,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她重重点头:“女儿明白。”
      没有时间耽搁。沈玉书的生命,正在那青黑色的毒痕侵蚀下,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车,从承平伯府的侧门悄然驶出。车帘低垂,里面坐着换了一身素净衣裙、作寻常香客打扮的苏棠。她手中捏着那枚青鸟指环,指节用力到发白。
      车轮碾过清晨微湿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外,是渐渐苏醒的京城,炊烟袅袅,市声渐起,一切看似寻常。车内,苏棠的心却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雾灵山,前朝行宫,琅嬛秘库,百年石髓……
      这些陌生的、带着历史尘埃与神秘色彩的字眼,此刻成了沈玉书唯一的生机,也成了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未知的险境。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空欢喜一场,是致命的陷阱,还是真的有一线微光,能照亮这绝望的黑暗?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为了三年前洪水中那只手,为了昨夜废圃那个染血的背影,也为了此刻石室里,那个将全部信任与性命都托付给一枚小小指环的、冰冷又脆弱的人。
      马车渐行渐远,驶离繁华,朝着京西层峦叠嶂、雾气缭绕的群山而去。
      而在伯府密室中,昏迷的沈玉书,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声的梦魇深处,也感应到了那枚指环的离去,和那个为他义无反顾走向迷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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