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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征兵 翌日,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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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霍去病便起身了。
昨夜写废的竹简还摊在案上,墨迹早已干透。他看也没看,一把拢到一起推到案角,另取了一份干净的揣进袖中。铜盆里的水是凉的,他掬了两把泼在脸上,冰得人一个激灵,残余的困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换上一身玄色骑装,束紧腰带,他在铜镜前站了一瞬。镜中人眉目清峻,看不出半分昨夜独酌时的寥落。
“备马。”他跨出房门,吩咐廊下候着的仆役。
到了前院,徐医长已经牵着马在等。老头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短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囊,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远远看去像个走乡串村的游方郎中。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往那儿一站,腰背挺得比年轻人还直。
霍去病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徐医长也跟着上了马,动作不如霍去病行云流水,却也稳当,到底是军中待了几十年的老军医,骑马的本事不比打仗的差。
“走。”霍去病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出了门。
马蹄声在清晨的陇西街道上响起,清脆而急促,惊起了屋檐下几只打盹的麻雀。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将整座城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街面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支摊子了,蒸饼的热气从笼屉里涌出来,混着胡饼的香,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
霍去病和徐医长两骑一前一后,穿过城门,直奔城外的陇西军营。
军营离城不远,骑马小半个时辰便到。远远地便能看见营地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哨塔上的士卒看见来骑,远远地打了旗语。
霍去病没有减速,直接纵马而入。
营中将士见是将军来了,纷纷让道行礼。霍去病在马上一一颔首,没有下马的意思,径直往中军帐的方向去了。
到了帐前,他才勒住马,翻身下来。
“老徐,你先去医药庐看看伤兵的药够不够。”他把马缰甩给迎上来的亲兵,头也不回地吩咐,“缺什么列个单子,今日一并报了。”
徐医长应了一声,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药囊,慢悠悠地往医药庐的方向走去。
霍去病大步流星地进了中军帐。
帐中已经有人在等了——鹰击司马赵破奴、校尉高不识、校尉仆多以及路博德。见霍去病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坐。”霍去病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日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
帐中众人齐齐敛声,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征兵。”
这两个字落下来,帐中安静了一瞬。
霍去病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案上铺开的那张羊皮舆图上。舆图上标注着陇西、天水、北地等郡的位置,几条朱砂画出的线从这些地方延伸出去,最终汇聚在河西的入口。
“河西之战,我要的不是守城的兵,不是运粮的兵,不是站在营寨里喊杀的兵。”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脸,“我要的是能骑马、能射箭、能日行三百里、能在大漠里活下来的兵。”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赵破奴拱手道:“将军,陇西、天水诸郡的精锐,年前已抽调过一轮。如今再征,恐怕……”
“恐怕没有那么多能用的?”霍去病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不轻不重,却让赵破奴额上沁出了薄汗。
霍去病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回舆图上。
“我说的是征兵,不是抽兵。”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各郡的军册我看过了。陇西郡去年新编的六百人,只练了骑射,没练过长途奔袭。天水郡有一批良家子,马术不错,但没上过战场。北地郡那些边民的子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底子是好的,但散漫惯了,不听号令。”
他一条一条地说,像是在数自己家里的存粮,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帐中的气氛沉了下去。
“从今日起,各营把现有的兵源重新摸排一遍。”霍去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要册子上的数目,我要活人。一个一个地看,马术、骑射、耐力、胆量,四项全部要过关。过关的,编入新军。不过关的,退回原营继续练。”
“将军,”路博德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新军的名号……”
霍去病抬眼看了他一眼。
“没有名号。”他说,“陛下只说让我先行组建一支精锐骑兵,名号的事,等打完了仗再说。”
等打完了仗再说。
这话听着随意,但帐中几个心思活络的,已经品出了里面的分量——仗打得好,名号自然有。打不好,有名号也没用。
“还有一件事。”霍去病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陇西一路向西,停在了某个位置,“新军的训练,不在城内,在城外。”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帐中诸将,落在远处,仿佛透过厚重的帐布,看见了那片苍茫的旷野。
“拉到戈壁上去练。让他们提前尝尝风沙的滋味,尝尝日夜兼程的滋味,尝尝三天喝不上水的滋味。”
帐中一片沉默。
赵破奴忍不住开了口:“将军,此举……是否过于严苛?那些新兵大多未上过战场,一上来便是这般操练,只怕……”
“只怕什么?”霍去病问。
赵破奴被他这一问,噎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霍去病没有追着逼问,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样的练法,会有人撑不住,会有人逃走,甚至会有人死。”
帐中众人屏息。
“但我要去的地方,是河西。”霍去病的手指在舆图上那条狭长的通道上敲了敲,“两千余里,没有城郭,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匈奴人的骑兵来去如风,不会因为我们的人没吃饱、没睡好、没练够就手下留情。”
帐中又是一片安静。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将军说得是。”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高不识。
匈奴降将,归汉后被封为校尉,如今在霍去病麾下听令。此人胡汉混血,生得高大魁梧,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陇西的风沙磨得粗糙如石。
“我自幼在草原长大,深知匈奴人的打法。”高不识拱手道,“他们不守城,不占地,来的时候像风一样快,抢完了就走,追都追不上。汉军若想胜他们,只有一条路,比他们更快,更狠,更能吃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霍去病身上。
“将军要的兵,不是在营寨里练出来的,是在风沙里滚出来的。拉到戈壁上去练,我以为,正合兵法。”
高不识说完,帐中几人纷纷点头。此人虽是降将,但精通匈奴骑兵的战法。
霍去病看了高不识一眼,微微颔首。
“我现在对他们严一分,战场上他们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我现在对他们宽一分,战场上死的就是十倍百倍的人。”
帐中鸦雀无声。
霍去病收回手,靠在凭几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
“谁还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么办。”他站起身,“各营三日内把兵源报上来。征兵的事,我亲自盯着。”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行礼,鱼贯而出。
帐帘掀起的瞬间,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将霍去病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薄,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
他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向案上的舆图。
他将手指落在一个位置上——陇西。
这里将是起点。所有的兵,所有的马,所有的粮草,所有的希望,都将从这里出发。
两千余里河西,他要带着这些兵,一步一步走过去。
赢。
他只能赢。
霍宅里,聂不言是被阿绿叫醒的。
“娘子,娘子。”阿绿在外头轻轻叩门,“丹哲管事来了,说家主留了话。”
聂不言迷迷糊糊地从榻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摸到外衣披上,趿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丹哲端正地站在廊下。
“家主说,”丹哲一板一眼地转述,“他今日和徐医长去陇西军营了。让你等会儿和李校尉一同前去军营。”
聂不言愣了一下:“和李敢?”
“家主是这么说的。”丹哲点头,“家主还吩咐,让你别磨蹭,早点动身。”
聂不言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收拾收拾就去。”
丹哲转身走了。
她心里咂摸了一下这话——这是又要迫不及待地开工了。这跟现代那些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连轴转的公司有什么区别?
哦,有区别。
现代人加班好歹有加班费,她在这儿连工钱都没有。不错了不错了,至少还包吃包住,知点足吧聂不言!
聂不言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洗漱更衣。铜镜里映出一张被陇西的风沙吹得粗糙了不少的脸,比刚来那会儿黑了两个度,颧骨上也多了些晒斑。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懒得管这些,随便把头发一绾,用根木簪别住。
还好底子还不错,还能见人。
她出了屋子,往李敢住院子走去。
聂不言走得急,脑子里却忍不住飘过一个念头——她这算不算从一个996的坑跳进了另一个007的坑?而且还没法辞职。
她想着想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李敢的屋子。
屋子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头传出一股浓烈的药味。聂不言推门进去,正看见李敢坐在床头,面前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正皱着眉头盯着它,像是在跟一碗药进行某种无声的对峙。
“李敢。”她叫了一声。
李敢抬起头来,看见是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几变——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全化成了一句干巴巴的:“你终于知道来看我了?”
聂不言:“……”
她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你又不是快死了,而且我刚从长安回来,刚一有空就来看你了!”
李敢冷哼一声。
聂不言没理会他的小情绪,自顾自地说着:“霍去病说,让你跟我一起去军营。”
“去军营?”李敢皱眉,“我现在这样,骑马都费劲。”
“那你跟霍去病说去,别跟我说。”聂不言把那碗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把药喝了,别磨蹭。”
李敢看了她一眼,无奈端起碗,捏着鼻子,一仰头灌了下去。
喝完,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走吧,走吧。领导叫,不敢不去。”
聂不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她又犯起了愁:“霍去病这是让我上岗了?”
李敢咽下蜜饯,拍了拍手,不以为意地道:“去军营上岗?不至于吧,军营怎么可能有女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