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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丘子明的卦 从羽林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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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羽林营出来,霍去病和聂不言又颠簸了六七日赶回陇西。
一路西行,越走越荒。长安城的繁华在身后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黄土与枯草交织的陇右大地。秋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六七日的路程,霍去病几乎没怎么说话。他骑马在前,背影笔直,沉默得像一座移动的山。偶尔停下来喝水喂马,也只是简短地吩咐几句,便又翻身上路。聂不言跟在他身后,把那几句“跟上”“歇一歇”“走了”听得滚瓜烂熟,几乎能背下来。
她知道他以前也这样,但又觉得今儿个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也不敢多问,怕恼了他,半路把她落下了,想回也回不去。她得和李敢会和,毕竟李敢是她在这里唯一的“老乡”,老乡见老乡还不得两眼泪汪汪。
回到陇西的霍宅时已暮色渐沉。
聂不言在阿绿的服侍下回了屋子,草草洗漱一番便躺下了。连日赶路,骨头像被马颠散了一回又一回,此刻沾了榻,浑身酸软得像一摊泥。阿绿替她掖好被角,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霍宅的中堂内,灯火通明。地上的青砖上铺着细密的篾席,两张黑漆矮案正对的放着,案面崭新透着亮光,边缘刻着简朴的云雷纹。没有繁复的餐具,黑漆矮案上分别摆着一把青铜匕首、一只陶碗、一个漆耳杯。两张矮案中间的炭盆上架着一个小铜鼎,鼎内肉汤咕嘟作响,热气混着花椒和茱萸的辛香弥漫开来。
霍去病和徐医长盘腿坐在蒲席上,喝着卫青将军送的酒。
“霍娃娃你此次回长安可见着丘子明?”语毕,徐医长用匕首切下一小块肉往嘴里送。
丘子明何许人也,徐医长自是知道一二,以五行择日术闻名。早年住长安城之时替霍去病算过一卦姻缘,卫少儿问他如何,他只道了四个字。卫少儿听了只当是戏言,谁知霍去病一直记在心里。
丘子明的卦被传去了卫青的耳朵里,卫青也只当是戏言与自己的老友徐医长饮酒后吐露了一二。本以为此次在长安城若是见着丘子明,霍去病定会细问他这四字的含义。
“老徐见笑了,未曾见到。”霍去病淡然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徐,今日请您来是有一事。”霍去病放下酒坛,声音低沉,“陛下想在河西发动战役。”
徐医长花白的眉毛猛地一跳。他伸手按住酒杯,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河西?那里是匈奴右贤王的领地,水草匮乏,沙暴频发……”
“正因如此。”霍去病目光如炬,“匈奴人想不到我们会从那里出击。”
霍宅中堂内一时寂静,只闻铜鼎内肉汤咕嘟的声响。徐医长缓缓松开按着酒杯的手,长叹一声:“陛下这是要……”
“断匈奴右臂。”霍去病接话,指尖在案上划出一条弧线。“拿下河西,就能隔绝匈奴与羌人的联系,将匈奴逼回漠北。”
徐医长沉默良久,突然道:“你可知老朽为何能在卫将军麾下待这么多年?”
霍去病挑眉。
“因为老朽从不问战略。”徐医长自斟一杯,一饮而尽,“只管救死扶伤。”
屋外夜风聚起,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霍去病忽然笑了。“老徐,您这双眼睛,可比军中斥候还毒。”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黑漆矮案上缓缓展开,蜿蜒的祁连山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我要带轻骑穿越千里荒漠,直捣匈奴祭天金人所在。”霍去病的手指重重戳在祁连山北麓的一个标记上。“但军中太医令说,将士们耐不住河西的毒水。”
徐医长眯起眼睛,凑近地图:“所以你要老朽……”
“研制解毒药。”霍去病抬头直直的看向这个年过七旬的老医者。
徐医长猛地抬头。“你可知河西的水毒有十余种?有的让人腹泻不止,有的让人浑身溃烂……”
“所以非老徐您不可。”霍去病突然起身,郑重一礼。“此战若胜,汉家儿郎再不必受匈奴铁蹄蹂躏。”
徐医长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恍惚又看见当年那个在伤兵营里帮他捣药的倔强霍娃娃。他颤抖着伸手扶起霍去病。“老朽……尽力而为。”
霍去病眼中精光一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此前去河西带回的一些水样和毒草。”
徐医长接过布包,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面,一双浑浊的老眼忽然锐利了起来,随即压低声音道“此事,卫大将军可知晓?”
霍去病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看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缩成了豆大一点,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柄正在淬火的刀。
“陛下之意,”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由我先行组建一支精锐骑兵。此战……由我独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又极重,重得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一整块铁。
徐医长的眉毛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所以,您可愿意留我麾下?”霍去病补充道。
徐医长放下酒杯,目光深邃:“老朽本就是军中医匠,随军出征,理所应当。”
“不,我的意思是——”霍去病直视他的眼睛,“留我麾下。”
徐医长微微一怔,随即捋须沉吟:“何出此言?”
霍去病指尖轻敲酒杯,声音低沉:“此次出征河西,凶险万分,我需要一个能完全信任的医者。”
徐医长不语。
“您了解我的体质,知道我的旧伤。”
徐医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是怕卫将军派来的医者,不如老朽贴心?”
霍去病也笑了,但笑意未达眼底。“老徐,您知道的,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徐医长收敛笑容,缓缓道:“将军是担心有人……在药里动手脚?”
霍去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斟了一杯酒,推过去:“这世上,能让我完全信任的人不多。”
徐医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道:“好,老朽留下。”
霍去病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举杯相敬:“多谢老徐。”
两人对饮一杯,酒液入喉,甘冽中带着一丝苦涩。
“您今晚就留宿我宅子里,明日一早同我去军营。”语毕,霍去病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闭上双眼。
“喏。”徐医长快饮一嘴感叹道:“这酒味道不一般呐!”
霍去病听着乐了。“西域产的葡萄酿,比马奶酒香甜多了。”说着欲为其斟酒,徐医长拦住了,他不贪杯,已数杯下肚后觉察出了这酒烈的很,再喝下去明早可下不了床。忽的又想到了什么,“霍娃娃,你可少喝点,你的胃疾若是再犯我可没法跟卫大将军交待。”
这老头怎的改不了这唠叨的毛病。霍去病没理会他,继续斟酒。“这好酒不喝可不痛快!”
徐医长无奈。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冠军侯终究还是个皮的很的娃娃,还是想想明日该怎么让他喝治胃疾的汤药吧。前些时日在长安城汤药定是没准时喝被他倒了。
这么想着,徐医长也劝不住霍去病,索性起身回屋子去了,任凭霍去病唤他,他也懒得理。
“老头这唠叨和不理人的臭毛病啥时候改改?”霍去病醉着酒自顾自埋怨道。
独自一人喝酒,喝着喝着便觉这酒没了滋味,他索性弃了酒杯,起身推门,径直踱步去了屋外。
廊下的夜风迎面扑来,陇西的秋风是硬的,带着沙砾的粗粝和祁连山雪线的寒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将他身上残余的酒意一卷而空。他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凉得像是要把肺腑都洗一遍,醉意消散了大半,脑子反倒更清楚了。
清楚得有些过分。
他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夜空,星星冷得像碎冰,一颗一颗嵌在天幕上,毫无温度。远处的祁连山隐没在黑暗中,像一头伏着的巨兽,沉默地、耐心地等着。
河西之地,就在那座山的那边。
他深知此次河西之战想要胜利,绝非易事。
脑子里装着千军万马、山川险隘,脚步便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穿过了大半个霍宅,不知何时走到了偏院。
廊下的灯笼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缩成一团,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青砖。他站在那团光与暗的交界处,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屋子——聂不言的住处。
他想着,也该是睡下了。
霍去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了丘子明的卦,嘴角不由上扬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