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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是卫少儿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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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聂不言醒得比鸡还早。其实,她根本没怎么睡。
总以为东厢的床榻太软,被褥太香,窗外那棵树上有只不知死活的鸟,从四更天就开始叫,叫得她翻来覆去,把昨夜女婢特意送来的那床薄被揉成了一团咸菜。
她索性不睡了,披衣起身,推开窗。天边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光,窗外那棵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那只扰人清梦的鸟早已不知去向。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长安秋日的清晨比陇西温柔得多。
没有干燥到鼻腔出血的焦灼,风从终南山的方向悠悠地吹过来,穿过坊间的槐树,穿过院墙上的青瓦,落在她面颊上时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凉意,像被水洗过一遍。
院子里的石榴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枝头挂着几颗裂开的果实,露出里面晶红的籽粒,在晨光里亮得像玛瑙。树下落了一层叶子,薄薄的,金黄的,仆役还没来得及打扫,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贴着地面打转。
聂不言深吸一口气。
陇西的空气吸进去是烈的,像一口烧刀子,从喉咙一路烫到肺里。长安的空气却是温的、软的,带着桂花和炊烟的味道,吸进去熨帖得像一口温粥。她以为今日该是美好的一天。
但是,卫少儿要见她。
昨日霍去病的那句“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让聂不言揣着这桩心事,在床上翻了一整夜。
她坐在窗边,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没有阿绿在身后叽叽喳喳地说话,她的手指显得笨拙了许多,挽了几次都不成型,最后索性只编了一条辫子,用青布条扎紧了垂在胸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青黑,嘴唇起皮,左肋的伤虽然不疼了,但整个人的气色还是差得不像话。她对着镜中那张脸看了片刻,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罢了。卫少儿要见的不是她的脸。
天色大亮的时候,院子里有了动静。
聂不言竖起耳朵。是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不像仆役那般急促轻快。
是他。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手指无意识地把辫梢攥紧。
脚步声在东厢门外停下。
“起了?”霍去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轻不重,像是算准了她已经醒了。
聂不言走过去拉开门。
晨光涌进来的瞬间,她眯了一下眼。霍去病站在门外。今日的他没穿便服,也不着甲胄。而是头戴一顶武冠,冠上插貂尾,饰金蝉,冠沿压着额际的发,露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发际线,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愈发沉静。着一身绛红色襜褕,交领右衽,宽袖收祛,腰佩青绶,绶带垂在身侧,穗头齐整,末端微微晃动。
领导这是刚从刘彻的未央宫回来啊。原来西汉的公务员是这个样子。聂不言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
在陇西,她见过他一身轻甲风尘仆仆的模样,见过他蹲在篝火旁啃干粮的模样,见过他策马驰骋时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模样。那些时候他更像一把刀,锋芒毕露,每一寸都写着凌厉。
可现在,他穿着襜褕佩着青绶站在晨光里,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剑。鞘是温润的、沉静的、不动声色的,可她知道那把剑一旦出鞘,依旧能斩断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他站在门外,逆着光,晨光从他的肩头倾泻下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晕。他的轮廓被那道光勾勒得格外清晰——宽而平的肩,修长而挺拔的颈,还有那道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颌的弧线,像用一笔画出来的,流畅而有力。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那条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挽好的辫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换身衣裳。”他说,“随我出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聂不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看着他脸上那副“不必多问”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应了一声“好”,转身回屋,从藤箱里翻出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裳——还是从陇西出发时阿绿替她收进去的,月白色的襦裙,洗过几次,料子已经有些发软发皱,但胜在干净。她手忙脚乱地换上。
等她收拾好推门出来,霍去病已经站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下等了一会儿。他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绛红色的襜褕衬得他的背影比往常更加清瘦,却又更加挺拔,像一柄插在石缝中的长剑。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微微颔首。
“走。”
出了霍宅,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不是她从陇西一路坐来的那辆青帷小车,而是一辆更宽敞的黑漆马车,车帷是藏青色的厚缎,车檐四角垂着铜铃,马车一动便叮叮当当地响。霍去病没有上车,他骑马走在前面,依旧是那匹黑色的战马,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节奏。
聂不言坐在车里,双手搁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
马车穿过长安城的街道。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布庄的伙计正在卸门板,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竹编的球从车边跑过,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琉璃。她匆匆看了一眼就放下帘子,无心细看。
她的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卫少儿。
聂不言不知道卫少儿为什么要见自己,也不知道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是福是祸?是赏是罚?大概率是祸吧,想起在陇西时,卫少儿差点就将她随意嫁人。
她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渐渐慢了下来。聂不言听见车外的声音变了——市井的喧闹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步伐声、号令声,以及战马低沉的嘶鸣。空气里多了一种气味:马粪、皮革、铁锈,还有汗水蒸发后留下的咸涩。
她掀开车帘,入目是一道高大的辕门,门两侧立着持戟的士卒,甲胄鲜明,目光如炬。辕门上方悬着一面大旗,上书一个“卫”字,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卫?军营?
卫青。
她愣了一下。不是去卫少儿那里吗?怎么到了卫青的军营?
马车没有停,直接驶入了辕门。霍去病骑马跟在车旁,对那些持戟士卒的盘问只亮了一下腰间的令牌,便畅通无阻。军营比聂不言想象的要大得多,一顶顶帐蓬整齐排列,像一片灰色的丘陵。校场上正有一队士兵在操练,长矛起落如林,喊杀声震天。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帘子放下了,那些明晃晃的兵器和那些被喊杀声扭曲的面孔,让她心里莫名发紧。
马车在一顶大帐前停下。
霍去病翻身下马,走到车旁,抬手敲了敲车壁:“到了。”
聂不言深吸一口气,扶着车壁下来。
大帐的门帘是掀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她站在帐外,看见帐内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一个身形高大魁梧,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久经沙场的威压——那应该就是卫青。其他人影模糊不清,她来不及细看,只觉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卫少儿在大帐里?还是说,卫少儿不在此处,要由卫青先“过目”?
她胡思乱想着,跟着霍去病走进了大帐。
帐内比她想象的要宽敞。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舆图和文书,一侧的架子上挂着几副铠甲,空气里弥漫着皮革的气味。卫青站在长案后面,比聂不言想象的要年轻得多,该是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正而沉毅,眉宇间没有霍去病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倒更像是一座沉稳的山,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看见霍去病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随即落在聂不言身上,打量了她一瞬。
聂不言垂下了眼睛。她不知道该行什么礼。跪拜?作揖?还是像在现代一样点个头说声“你好”?她最终选择了最保守的做法,微微屈膝,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句“见过将军”。
卫青没有应声。
霍去病站在她身侧,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人带来了。”
聂不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Boss这是要做什么?怎么有种在被面试的感觉。
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帐内的一侧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的、几乎不敢置信的语气。
“不言?”
聂不言猛地抬头。
帐蓬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普通的士卒衣甲,灰扑扑的短褐,腰束革带,脚蹬麻鞋。他的脸上全是风沙和日晒留下的痕迹,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木。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河西戈壁上最耀眼的星光,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那张粗糙的、胡子拉碴的脸淌了下来。
他朝她迈了一步,又一步。
“阿言……”那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却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狠狠烫进了聂不言的心口。
她认出了那张脸。
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也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在一瞬间就认定了眼前这个人。
不是卫少儿。
原来从来就不是卫少儿。是哥哥聂慎。
从陇西到长安,近千里的路,六七日的颠簸,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卫少儿为什么要见她,想卫少儿会问什么、自己该怎么答。她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卫少儿”三个字上,耗得筋疲力尽,耗得夜不能寐。
可霍去病从未说过要带她去见卫少儿。是她自己,从头到尾,一厢情愿地以为。她紧绷的心在这一刻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啪”地一声,从中间断开。两端弹回去,各自卷曲,再也绷不出任何弧度。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来,膝盖彻底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聂慎和霍去病都吓了一跳,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左一右,伸出手扶住她。一个扣着她的手臂,一个托着她的后背。两双手从两个方向撑住了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
在扶住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聂不言头顶上方交汇,像两把无声出鞘的刀,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没有火花,没有声响。只有沉默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