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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安之行1   是夜。 ...

  •   是夜。
      丹哲来的时候,阿绿正拧着帕子,替聂不言擦手。烛火跳了跳,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来一股子干燥的夜风。
      “聂娘子。”丹哲站在门口,“家主吩咐,明日卯时,让娘子随他去趟长安。”
      聂不言的手停在半空中,帕子上的水滴顺着腕骨滑进袖口,凉得她一激灵。“长安?”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去长安做什么?”
      丹哲摇了摇头:“家主只让传话,旁的未曾交代。”语毕便朝聂不言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聂不言慢慢坐回榻边,手指捻着根待解的衣带。
      阿绿把帕子放到铜盆里,拧干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娘子,这……怎么会突然要去长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聂不言没回答,只是靠在床榻上,目光落在墙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上,心思却已经飘出了屋子,飘向了千里之外的那座都城。
      长安。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滚,没有出声。
      长安有未央宫,有汉武帝,有霍去病的姨母卫子夫、舅舅卫青——这些她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名字,此刻忽然变得具体起来,像一幅褪色的帛画被重新着了色,鲜活得让人有些心慌。
      但她的思绪没有在这些名字上停留太久。
      卫少儿。她也在长安。
      “娘子?”阿绿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聂不言回过神来,接过阿绿手中的帕子,自己擦了把脸。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地贴在皮肤上,像这夜色一样让人昏沉。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去了就知道了。”
      她把帕子递还给阿绿,顿了顿,又说:“明日卯时,别误了时辰。”
      阿绿应了一声,见她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只默默收拾好铜盆帕子,又替她把被褥铺好,才吹灭了油灯,退到外间去歇息。
      黑暗中,聂不言睁着眼睛。
      窗外的风声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低语。她翻了个身,左肋的旧伤被压到,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又慢慢翻回来,仰面躺着,盯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屋顶。
      长安。
      卫少儿。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词,像念一道符咒,试图从中解读出某种隐秘的关联。可思绪就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她想,霍去病不是一个会做多余事情的人。他带她回长安,一定有必须带她回去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也许比她想象的,更接近她此行的真相。
      第二天卯时,霍宅里已经灯火通明。
      聂不言起得早,比丹哲来催的时间还早了半刻。阿绿替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往她怀里塞了一件厚实的披风,嘴里念叨着“娘子,我听柴房的老婆子说,长安不比这边,秋日里风也大,得穿得厚实一些”。她没拒绝,由着阿绿忙前忙后,自己站在廊下。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只露出窄窄一条蟹壳青。晨风从祁连山的方向灌进来,带着沙土干燥的气味,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两个士兵正在院门口清点行装,几匹马已经备好鞍辔,鼻息喷出白色的雾气,马蹄不安分地叩着地面。
      聂不言拢了拢披风,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条通往东南方向的官道上。
      长安在东南。千里之遥。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靴底踩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霍去病从堂屋里出来,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宽袖长袍,腰间束着革带,佩玉未挂,只悬了一柄短刀。比起他轻甲戎装的模样,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但他的步伐没有变,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不紧不慢的节奏。
      丹哲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包袱,朝聂不言这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霍去病在台阶上站定,目光从院中扫过,最后落在聂不言身上。
      她站在廊下,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脸色在晨光中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阿绿替她挽的那个发髻还算齐整,只是鬓边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颊上,衬得她那张脸更小了。
      “东西带齐了?”他问。
      “带了。”聂不言答。
      霍去病没再问第二句,下了台阶,径直朝院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时,步子顿了一顿,侧脸看了她一眼——和昨日那一瞥如出一辙,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聂不言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瞬,然后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
      丹哲跟上去之前,低声对聂不言说了一句:“家主备了马车,娘子不必骑马。”
      聂不言愣了一下。
      不必骑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肋的位置——纱布还在,伤口还没好利索。骑马的话伤口定会被颠得生疼。这倒是巧了,老板开恩,不必骑马。
      “哦。”她说。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不咸不淡,不惊不喜。可她说完之后,嘴角却不自知地扬了一下,很浅,稍纵即逝。
      丹哲已经跟上了霍去病的步伐。
      聂不言深吸一口气,将披风裹紧,迈下台阶,朝门口那辆青帷马车走去。马车的车板上铺了厚厚的毡垫,角落里还塞了一只暖炉,炉中炭火未熄,微微透出一点温热。
      这趟出差的待遇也太好了吧!难不成河西归来,她升职成老板文秘了?
      她没敢往下想。
      阿绿搀着她上了马车,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堆话,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车帘落下来,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外面是马蹄声、脚步声、士兵清点物资的低喝声;里面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马车动了起来。
      聂不言靠在车壁上,伸手摸了摸身下那张柔软的毡垫,触感温热而厚实。她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又松开。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从窄窄一道变成了一片。风里带着旷野的凉意和泥土的气味,不再是河西那种干燥得让人鼻腔出血的焦土味。路边的植被也渐渐变了——沙棘和骆驼刺少了,开始出现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绿草,矮矮地铺在地上,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地毯。
      聂不言掀开车帘看到霍去病骑马走在前面。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个背影在视线里变得模糊,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才慢慢放下车帘,把自己重新关进这个昏暗的小空间里。
      马车依旧在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音,风吹过车帘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遥远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聂不言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
      她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摇摆,像一叶扁舟在浪尖上起伏。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心跳声,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鸟鸣声。

      十余个驿站,六七个晨昏,马车终于驶入长安城。
      聂不言掀开车帘,长安的街市在晨光中次第展开。这和她想象中的都城不太一样,没有后世影视剧里那种金碧辉煌的浮夸,却有一种质朴而恢弘的气象。夯土筑成的城墙高耸厚重,坊门次第开启,市井间已有人声浮动。卖浆的、贩履的、牵驼的、赶车的,各行其道,秩序井然。偶尔有身着皂衣的官吏骑马而过,百姓便侧身让道,神色间不见慌张,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常。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片幽静的里坊。这里的喧嚣比外面少了许多,道路两旁种着槐树,枝叶繁茂,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坊墙之内隐约可见屋宇的飞檐,不似宫阙那般巍峨,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聂不言注意到,这一带的宅院门前多立有拴马桩,有些还停着轺车,看样子住的都是有头脸的人家。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聂不言扶着车壁下来,脚下是平整的青砖地面,踩上去硬实稳当,不像河西营地里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她抬头打量眼前的宅院。
      聂不言扶着车壁下来,脚下是平整的青砖地面,踩上去硬实稳当,不像河西营地里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她抬头打量眼前的宅院。
      门楣比她想象的要高。两扇朱漆大门,铜钉密布,每一颗都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暗金色。门楣上方悬着一方匾额,刻着“霍宅”二字。
      门槛很高。她跨过去的时候不得不提起裙摆,微微抬高了腿。
      门内是一道青砖影壁,雕刻着祥云纹和瑞兽图样,刀法细腻繁复,不似河西的粗犷,倒像是长安匠人一寸一寸精雕细琢出来的。影壁两侧各有一株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绿的穹顶,将天光筛成碎金,洒在青砖地面上。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方正开阔,铺着大块的青石,石缝间填着细密的灰泥,平整得几乎看不出接缝。正堂坐北朝南,面阔三间,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声音清脆却不刺耳。廊柱漆成赭红色,柱础是汉白玉的,雕刻着覆莲纹样,虽不算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朝廷赐邸的庄重气派。
      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皆是木雕花棂,糊着淡青色的纱绢,隐隐约约能看见屋内的陈设。庭院角落种着几丛修竹,不算茂盛,但在这长安的闹市之中,这一抹绿意便显得格外珍贵。竹下有石桌石凳。
      整个宅院不大。或者说,比起她想象中“冠军侯第”该有的规模,这宅子甚至显得有些局促。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克制的讲究——不逾制,不僭越,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样不多。像极了这座宅子的主人。
      霍去病已经走进去了。
      聂不言站在影壁后面,望着他的背影穿过前院,踏上正堂的台阶。他的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节奏,和走在河西戈壁上时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地面。石头被岁月和风雨打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的灰泥长出了薄薄的青苔,嫩绿色的一层,像敷了粉。
      “带聂娘子去东厢安顿。”他朝一个仆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问问缺什么,去置办。”
      聂不言微微一怔。“这是你家?”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多余。门匾上写着“霍宅”,仆役唤他“家主”,这当然是他的家。可她问的不是这个。她问的是——你为什么把我带进你家?长安这么大,驿站、客栈、甚至城外任何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老板倒是精明,省了住宿费。
      霍去病正迈步往正堂走,闻言停了一下。他没有转身,只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道眉骨和一只眼睛。那目光里没有过多的情绪,甚至算不上回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今日先进去歇着。”他又补充说,声音比在马背上时低了些,“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去见一个人。
      聂不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卫少儿?他要把她送去卫少儿那里?怎么,对她的工作这么不满意?不然又何苦千里迢迢把她送来长安。
      纵使心里一百个问题,她没有问是谁,只是表面平静地应了声:“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长安之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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