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抬头》落梨七

5、第 5 章 还满意吗

　　第二天顾叙白说话还算作数，对待许柚的态度不近不远，表现得足够“正常”。

　　许柚悬着的心稍稍落定，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录音的状态也舒展自然了许多。

　　昨天季为柠被顾叙白批了一顿，回去恶补了一番，今天也懂得了情绪落点。

　　录音工作稳步推进，进度悄然过半。棚内只剩下设备低低的嗡鸣，许柚戴着隔音耳机，目光落在稿件上。

　　忽然，耳机里传进来一句，不高不低：“还满意吗？”

　　许柚心口一跳，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季为柠——她还在跟某句台词较劲，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许柚又去看调音台方向，隔着玻璃，顾叙白靠在椅背里，姿态散漫。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技术手段，声音似乎单独接入了她的对讲声道。

　　下一瞬，那道低磁年轻的声线再次漫进她耳朵：“许大小姐。”

　　许是吓得，许柚脸颊泛热，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瞪了顾叙白一眼。

　　顾叙白眉梢轻轻一扬，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休息间歇，还顺手点了喝的。

　　季为柠捧着自己那杯，凑到顾叙白身边：“感觉你今天才有点人味。”

　　“是吗。”

　　“是啊，昨天好吓人。”

　　顾叙白应得有一搭没一搭，季为柠也说得起劲，自顾自往下接话：“不止昨天，往前数一周都不对劲。”

　　她想起什么，追问：“上周丰山新开的高尔夫球场，你怎么没去？”

　　“不想去。”

　　“我去你就不去了，怕输给我？”

　　顾叙白指尖轻点金属面板，看都没看她：“你是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对我的实力有误解？”

　　“……”

　　许柚手里握着的，是昨天同款椰奶露。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想起昨天顾叙白也喝过，说太甜。

　　思绪拐到不该去的地方，偏偏有道视线在这时落过来，轻轻掠过她的脸。

　　许柚下意识偏头避开，摸出手机掩饰性地看了看，屏幕亮起，上面显示两条未读消息。

　　许柚没点进去，按了锁屏，放回包里。

　　耳边季为柠还在和顾叙白说着什么，都是对她而言很遥远的东西。

　　许柚握着奶茶，忽然没了胃口。

　　录音结束时，季为柠看着顾叙白，随口似的问了一句：“一起吃饭吗？”

　　顾叙白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操作手机，视线在屏幕上：“不了。”

　　“那我们走了。”

　　季为柠慢慢转过身。许柚跟在她身后。

　　五分钟后，许柚折返。

　　顾叙白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薄毛衣，很宽松的版型，高高的个子立在门廊里，像韩剧里的男主角。

　　“手机怎么没响，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很自然地伸手，拉过她的手往屋里带，“冷吗？想吃什么？”

　　刚才许柚走出去后没多远，看了眼手机，上面顾叙白发了一条消息，干净利落的两个字：【留下】
　　这会儿她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腕上，想问问顾叙白——以为她不回来，为什么还等在这里。

　　许柚微微垂头，克制了下莫名的情绪。

　　“不了。”她轻轻挣开自己的手腕，“我得走了。”

　　“去哪儿？回学校吗？我送你。”

　　“去打工的店里。”许柚停顿了一下，“就在隔壁卫林街，很近。”

　　确实近，走路比开车方便，开车反而不好停车。
　　顾叙白沉默了片刻：“午饭总要吃的。”

　　“去店里吃。”许柚轻声说。

　　顾叙白不再说话。

　　许柚低下头：“我走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缓缓停下来，回过头。

　　顾叙白仍站在原地，身形挺拔，正静静望着她的方向，眼底情绪沉沉不明。

　　冬日冷风掠过门廊，卷走指尖最后一抹温度。

　　“谢谢你。”许柚忽然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这样有勇气。一双眼睛清澈干净，语气诚恳到有些郑重。

　　像是在好好道谢，也像在认真道别。

　　顾叙白莫名蹙了一下眉。

　　走出工作室的那一刻，许柚看了一眼手机，刚好是十二点，不过是中午十二点，不是灰姑娘离开王子和舞会的时间。

　　她点开那两条消息，每一条都很长，她快速浏览、提炼——她妈的病一直不好，家里缺钱。

　　许柚妈身体不好这件事，许柚一点都不意外。小的时候她爸出轨，她妈生起气来就拿她撒气，打骂她不足以解气时，就乱吃药。

　　许柚曾经在书上看过，人的身体好坏，其实没那么受饮食和运动的影响，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情绪。

　　这个理论对不对不知道，但放在她妈身上，是这么回事。

　　-

　　清吧灯光昏暗沉敛，酒液在杯壁晃出细碎涟漪。

　　“帅哥心情不好吗？”穿着清凉的女生挨过来，“不介意的话，我陪你喝一杯？”

　　“介意。”顾叙白头也没抬。

　　女生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僵了两秒，转身走了。

　　肖易在旁边看完这一幕，摇了摇头，在顾叙白对面落座：“看把人吓的。你这张脸也就只能拿来当门禁卡用了。”

　　顾叙白没接话，举杯抿了一口酒。

　　肖易靠着椅背打量了他一会儿：“到底什么事闷成这样？”

　　“我能有什么事。”

　　“是啊，你能有什么事。”肖易语气松散，“顾少爷从小到大，只有给别人添堵的份，谁敢给你添堵。”

　　顾叙白扯了一下唇角，笑意很淡，仰头又饮下半杯。肖易敲了敲桌沿：“这酒我存了三年舍不得开，不是给你这么喝的。”

　　“回头补你一箱。”

　　“是酒的事吗？”肖易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闷酒了？”

　　顾叙白侧脸浸在蓝紫色幽光里，沉默了很久，他低声问了一句：“突然主动，突然冷淡，为什么？

　　肖易的动作停了半秒：“女人？”

　　似是不敢置信，他又确认了一遍：“你跟女人扯上关系了？”

　　顾叙白没应声。

　　肖易盯着他，又消化了半天，忽然说：“季为柠身边那个？”

　　顾叙白顿了一下。

　　“还真是她？”肖易笑了一声，慢慢靠回椅背里，目光在顾叙白脸上停了一下，“那次季为柠带她一起，我就觉得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是她先亲的我。”声音不高的一句，顾叙白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肖易扬眉，“这么猛？然后呢？”

　　顾叙白抬眸，睨过去一眼，肖易稍作收敛，拿起酒杯。

　　“有件事，我其实不是太想提。”肖易放下酒杯，“再怎么说，我也算是季为柠的半个表亲，不太愿意看到她抹眼泪。”

　　顿了顿，肖易说：“这事出在季为柠身上。”

　　“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季为柠对你不一样？”

　　“不觉得。”

　　“……我也是最近才觉得，上次你从欧洲回来，她专程去接你，穿得跟什么似的。还有当初她家里让她出国读大学，她死活不肯，跑来跟你上一个学校。我之前没细想过，最近回头看了看，这事儿不巧。”

　　“这跟许柚又有什么关系？”顾叙白打断他。

　　肖易扶额：“她可是季为柠的好朋友啊，大少爷。”

　　顾叙白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夜色彻底沉落，校园晚风寒凉。

　　桌上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许柚正趴在桌边发呆。

　　明明有衣服要洗，报告要写，她却完全不想动。

　　今天似乎格外的累。

　　看见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她眼睫一颤，迟疑片刻，才划开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风声浅浅，顾叙白的声音带着一点哑，没有寒暄：“下来。”

　　许柚心口一紧，下意识推脱：“太晚了，我、我不下去了……”

　　“三分钟。”顾叙白语速平稳，尾音压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不然我打给季为柠。”

　　话音落，电话挂断。

　　许柚捏着手机只站了两秒，便匆匆抓过外套跑下了楼。

　　路灯昏黄绵长。

　　顾叙白立在车身旁，身形挺拔孤冷，半边身子浸在昏黄光影里，半边隐在浓稠夜色中。晚风掀起他微乱的额发，看不清表情。

　　没等走近，许柚就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她莫名发怯，小声开口：“你喝酒了？”

　　“嗯。”

　　“找我有什么事？”

　　“你觉得我找你什么事？”

　　许柚指尖微微蜷缩，转开视线，“你早点回去休息好不好？喝了酒难受。”

　　顾叙白低头看着她躲闪的眼睛：“你还关心我难不难受？”

　　许柚没说话。

　　“为什么不让季为柠知道？”

　　“我昨天说了……”

　　“因为季为柠喜欢我？”顾叙白打断。

　　许柚猛地抬眼，呼吸都停了一瞬。

　　干净的一双鹿眼，里面的情绪一览无遗。

　　“我知道了。”顾叙白突然说。

　　许柚睫毛颤得厉害：“你知道什么？”

　　路灯从侧后方铺过来，酒意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晕开一层薄雾。

　　宿舍门禁的提示铃声在远处响起，顾叙白只淡淡道：“上去吧。”

　　许柚莫名不放心，站在原地没动。

　　她下来得匆忙，只套了件外套。夜风掠过，指尖冰凉。

　　两厢安静了片刻，顾叙白抬手，握住她悬在身侧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上。

　　夜风静了，周遭只剩两人浅浅交织的呼吸，发丝被风吹得轻轻蹭在一起。

　　许柚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忘了躲闪，甚至忘了呼吸，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捂暖自己的手。

　　顾叙白垂眸看着她，下颌微转，薄唇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很轻、很软的一个触碰，不带情欲，却缠绵得自然。

　　温热柔软的触感瞬间炸开。

　　许柚指尖猛地一颤，浑身发麻，瞬间从失神的呆滞里惊醒。

　　她猛地抽回手，耳根红透，不敢再看顾叙白一眼，转身快步跑进楼道，仓皇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