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台阶 你可以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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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九在座位上趴了一整个上午。
没抬头，没说话，没动。
林野来竞赛班拍他肩膀，被他抖掉了。江槐过来小声问他怎么了，他把脸埋得更深。沈澜安远远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枭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没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排桌子，隔着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柠檬味。
那味道今天特别奇怪。
不是平时那种清爽的酸，是闷的，涩的，像没熟透的果子被人硬生生摘下来，扔在太阳底下晒。
班里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张帆回头看了好几眼，最后没忍住，小声跟同桌嘀咕：“他俩咋了？”
同桌瞪他一眼，让他闭嘴。
中午放学，江槐没去食堂。
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清川哥。”
那边顿了一下：“怎么了？”
“你……”江槐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你现在有空吗？”
“有。”
“那你能不能来一趟学校？”
“出什么事了？”
江槐想了想，小声说：“我朋友……两个朋友，吵架了。我想让你帮忙劝劝。”
那边沉默了两秒。
“好。”
陆清川到的时候，江槐正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
十一月的风有点凉，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缩在那件 oversized 的卫衣里，看起来小小一团。
陆清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江槐抬头，眼睛亮了一下：“清川哥！”
陆清川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不穿外套？”
“忘带了……”
陆清川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江槐愣了一下：“不用，你——”
“穿着。”
陆清川在他旁边蹲下。
“说吧，怎么回事。”
江槐把事情讲了一遍。
其实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时九和枭楠突然就不说话了。
“昨天还好好的，”江槐皱着眉头，“今天就变成这样了。时九一上午没抬头，枭楠也不理人。我问他们，谁也不说。”
陆清川听完，没说话。
江槐看着他：“清川哥，你说怎么办啊？”
陆清川想了想。
“他俩是情侣？”
江槐点头。
“在一起多久了？”
“高一暑假就在一起了，一年多了吧。”
陆清川又想了想。
“那应该没事。”
江槐愣住：“为什么？”
“一年多，”陆清川说，“吵过架吗？”
江槐回忆了一下：“好像……没有。”
“那就对了。”
江槐没听懂。
陆清川站起来，看着他。
“第一次吵架，都这样。”他说，“不知道怎么低头，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心里都难受。”
他顿了顿。
“需要一个台阶。”
江槐眨眨眼：“那我们给他们搭个台阶？”
陆清川点头。
“怎么搭？”
陆清川没回答，转身往学校里走。
江槐不满的嘟了嘟嘴，陆清川又没牵自己，又想去看他们怎么和好的，自暴自弃的跟了上去。
陆清川找到竞赛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人。
时九坐在窗边，盯着窗外，手里转着笔，但笔掉下来好几次。
枭楠坐在另一边，低头写题，但笔尖停在同一个地方，半天没动。
陆清川推门进去。
两人同时抬头看他。
陆清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他俩，最后落在枭楠身上。
“枭楠。”他说，“出来一下。”
枭楠愣了一下。
陆清川已经转身出去了。
枭楠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时九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时九没看他。
他走出去。
门关上。
时九盯着那扇门，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掉在地上。
他没捡。
*
门外走廊里，陆清川靠在墙上，看着枭楠走过来。
“你俩怎么回事？”
枭楠没说话。
陆清川等了两秒，见他不开口，自己说：
“江槐让我来的。”
枭楠看他一眼。
“他说你俩不对劲，”陆清川说，“让我来当和事佬。”
枭楠还是没说话。
陆清川也不急，就那么靠着墙，等他开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过了很久，枭楠终于开口：
“他易感期。”
陆清川挑眉。
“说了一些话，”枭楠顿了顿，“我也说了。”
“说什么了？”
枭楠没回答。
陆清川看着他。
“你知道他昨晚去哪儿了吗？”
枭楠的手指动了一下。
“便利店。”陆清川说，“待了俩小时，然后找了个宾馆，住了一晚。”
枭楠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给你发消息了吗？”
枭楠点头。
“发的什么？”
枭楠掏出手机，递过去。
陆清川接过来看。
时九：［我想自己待一晚。］
陆清川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然后呢？”
“然后我发了个‘我知道了’。”
陆清川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了？”
枭楠没说话。
陆清川叹了口气。
“你知道他昨晚哭了吗？”
枭楠猛地抬头。
陆清川看着他那个反应，心里有数了。
“江槐给我看的监控，”他说，“便利店门口的。他站在那儿，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在抖。”
枭楠的脸色变了。
陆清川继续说：“你也是alpha,你知道易感期的alpha有多难受。”
枭楠不说话。
“生理上的难受，加上心理上的。”陆清川说，“他们控制不住自己，会想一些有的没的。会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会觉得——”
他顿了顿。
“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枭楠的手攥紧了。
陆清川看着他。
“他知道你昨晚找他找到几点吗？”
枭楠摇头。
“凌晨四点。”陆清川说，“你最后那条消息，凌晨四点发的。然后你睡了几个小时？”
枭楠没回答。
“睡了没？”陆清川问。
枭楠还是没回答。
陆清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俩啊，”他说，“一个跑出去哭，一个整夜不睡。吵架吵成这样，也是绝配。”
枭楠抬眼看他。
陆清川站直身子。
“进去吧。”他说，“他需要你。”
枭楠推门进去的时候，时九还坐在窗边。
听见门响，他没回头。
枭楠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那股柠檬味更重了。
涩的，闷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枭楠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热热闹闹的。
但教室里安静得很。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时九忽然开口：
“你来干嘛？”
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
枭楠没回答。
时九偏头看他。
枭楠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时九愣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
枭楠没说话。
时九看着他，忽然有点慌。
“你找我找了多久？”
枭楠还是没说话。
时九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些红血丝，看着眼底那层青灰色，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昨晚那些消息。
一条，一条，又一条。
求你了。
求你了。
我爱你。
回来吧。
他想起自己回了什么。
［我想自己待一晚。］
然后枭楠回了什么。
［我知道了。］
他以为那个“我知道了”是“我知道了，你想自己待着”。
但现在他看着枭楠的眼睛，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个“我知道了”是——
我知道你难受。
我知道你控制不住。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都知道。
但我还是等你。
等你愿意回来。
时九的眼眶忽然酸了。
“你……”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傻不傻？”
枭楠看着他。
“你整夜不睡，就为了等我回消息？”
枭楠还是没说话。
时九盯着他，眼泪掉下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控制不住又变成了瓢泼大雨。
他抬手抹，抹不完。
枭楠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凉的，但握得很紧。
“别哭。”枭楠说。
时九吸了吸鼻子：“不想哭。”
枭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时九看见了。
他忽然扑过去，把脸埋进枭楠肩膀。
“对不起。”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昨天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枭楠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知道。”
“我以为你烦我了。”
“没有。”
“我以为你后悔了。”
“没有。”
“我以为……”
“时九。”
时九抬起头。
枭楠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爱你。”他说，“易感期也好，发脾气也好，说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
“但你得回来。”
时九愣住。
枭楠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你可以跑，但我得知道你往哪儿跑。”
“你可以不说话，但我得知道你还在。”
“你可以生气，但我得知道你还会消气。”
“你什么都行。”
他停了一下。
“但你不能不回来。”
时九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他哑着嗓子问。
枭楠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跟你学的。”
时九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直掉。
笑得像个傻子。
但枭楠看着他，也跟着笑了。
很小。
很轻。
但真的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俩身上。
那股涩涩的柠檬味，慢慢变淡了。
又开始透出一点清清爽爽的酸。
像刚切开的柠檬。
新鲜得很。
江槐蹲在走廊里，竖着耳朵听。
陆清川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听见什么了？”
江槐抬头，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话。”
陆清川没说话。
江槐又听了两秒，忽然笑了。
“好了好了，肯定好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清川哥，咱撤。”
陆清川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陆清川看着那个笑，目光软了一下。
“嗯。”他说。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江槐忽然回头。
“清川哥。”
“嗯？”
“谢谢你。”
陆清川看着他。
江槐冲他挥挥手，跑下楼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清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慢慢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掏出手机，点开江槐的头像。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继续往下走。
阳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
今天帮他把朋友劝好了。
江槐他笑得很开心。
够了。
*
竞赛教室里。
时九还靠在枭楠肩膀上。
“以后我要是再这样，”他说，“你就直接骂我。”
枭楠低头看他：“骂你？”
“对，骂醒我。”
枭楠想了想。
“骂不动。”
“为什么？”
“舍不得。”
时九愣住。
然后他把脸埋回去，闷闷地笑。
“操。”
“嗯。”
“你他妈真的好会。”
“嗯。”
“你只会嗯？”
枭楠想了想。
“嗯。”
时九笑出声。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
“枭楠。”
“嗯？”
“我也爱你。”
枭楠低头看他。
时九抬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特别爱。”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有人喊叫，有笑声，有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
但他们都听不见了。
只听见彼此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又稳又响。
像在说——
我们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