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抑制剂》檀9

1、开学 谁是第一名

　　开学考的红榜刚贴出来，公告栏前就围得像在看猴戏。先是一阵诡异的死寂，紧接着，抽气声和骂娘声跟放鞭炮一样炸开。

　　“七百四十八……我操，时九这牲口还是人吗？”

　　“枭楠七百四十五……这卷子他妈是人做的？”

　　“三分，又是三分！这俩人分差焊死了是吧？”

　　后排靠窗，时九枕着自己的手臂，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得意坏了。

　　他和枭楠有个赌约，这次谁考第一，谁是“1”。

　　现在，赌约生效。

　　旁边的座位空了整堂自习课。

　　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飘过来时，时九正装死装得快真睡着了。那香味轻得像做贼，却瞬间勾得他自个儿那点柠檬味信息素在空气里躁动起来。两股气息碰了碰，又迅速弹开，像俩小孩打架前互相试探地推搡。

　　“装得挺像。”枭楠的声音落下来，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时九睁开眼。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把他的琥珀色瞳孔照得透亮，跟玻璃珠子似的。他支起上半身，校服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真睡了。”说着，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圈下面有层很淡的青灰色，“昨晚忙到凌晨三点。要抱抱，充电。”

　　“少来。”枭楠从书包里往外掏竞赛题集。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游戏建模里扒拉出来的。他眼尾扫过来一下，“公司的事？”

　　“嗯，一点烂摊子。”时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一个十七岁高中生处理公司债务跟出门买瓶水一样简单。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T恤下摆蹭上去，露出一截腰腹，肌肉线条流畅又紧实，白得有些晃眼。

　　枭楠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他垂下眼，手里的笔尖“嗒”一下戳在纸上，洇出个小墨点。“不是早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就不能找点新乐子？”时九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枭楠耳朵边上，柠檬味的信息素跟着压过去，带着点明目张胆的侵略性，“担心我啊，楠哥？”

　　“担心你猝死，遗产没人继承。”枭楠用笔杆抵着他脑门推开。他面上的表情没变，可那股茉莉香却像被风吹散的雾，不动声色地缠了上去，把时九那点张扬的柠檬味轻轻裹住，往下压了压——一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无声的安抚。

　　“王老师来了！”

　　不知道谁在门口嚎了一嗓子。

　　整个教室跟被按了暂停键，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进来的女人看着三十出头，长发及腰，金丝边眼镜后头，一双眼睛沉得像深潭。白衬衫，黑西裤，手里除了语文书，还捏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夹。

　　她在讲台后站定，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一圈。那目光跟有分量似的，扫过的地方，连平时最皮的学生都下意识把背挺直了。

　　“高二九班的同学们，下午好。”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我叫王清婉，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教语文。”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粉笔笃笃笃响，字迹利落得很。“高一因为个人原因，我没能带你们。挺遗憾的。”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光，“不过没关系，高二，我来了。”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九班是凌城一中的王牌，随便拎出去一个都能吊打隔壁班。但这位新老师话里透出的那种笃定，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狂。

　　“开学考的成绩我看了。”王清婉打开文件夹，语气平静，却让人心里一紧，“时九，枭楠。”

　　被点名的两个人抬起头。

　　“分数挺高。”王清婉脸上看不出什么赞赏的表情，“但这在我这儿，不叫新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因为我带过的班，成绩永远第一。年级第一是底线，各科平均分第一是常态，竞赛要是拿个银牌回来，在我这儿算失误。”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狂得没边了。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也有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所以，一次开学考，说明不了什么。”她合上文件夹，“九班是凌城一中的刀尖，你们能坐在这儿，本身就是本事。我要看的，不是一次分数，而是这一年，你们能把这把刀磨得多快，能把‘第一’这个位置，坐得多让别人没话说。”

　　她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一串数字。“我手机号，微信同号。学习问题，生活困扰，半夜睡不着想找人骂醒你，都可以找我。”她转身，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来，“但有一点——”

　　“如果是来跟我聊青春期那点心动啊、早恋啊、谁喜欢谁这种，”王清婉的笑容好像深了点，“我会把咱俩聊天记录打印出来，贴在后墙公告栏上，供全班同学学习观摩。放心，我会很贴心地把你的名字和头像打上马赛克。”

　　“噗——”有人没憋住，赶紧捂住嘴。

　　时九歪了歪身子，用气音跟枭楠说：“楠哥，咱俩聊天记录要是贴出去，全校都得疯。”

　　枭楠没理他，只是看着讲台上那个女人，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感兴趣的光。

　　“行了，成绩单自己看，得失自己掂量。”王清婉敲了敲讲桌，“现在，认识一下你们未来一年的竞赛教练，和并肩作战的队友。”

　　她开始念分组名单。

　　数学和物理组毫无悬念，时九和枭楠的名字紧紧挨着。生物组有江槐，化学组居然出现了林野的名字——他总分排班里下游，但化学单科成绩，彪悍地挤进了年级前十。

　　“林野。”王清婉点名。

　　一个头发有点硬、根根立着的男生站起来，咧嘴笑得一脸灿烂。他身上带着点操场上的汗味，阳光又莽撞。

　　“听说你每天训练完倒头就睡，作业基本靠抄？”

　　林野挠挠头，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老师，抄作业那也是技术活，得挑那正确率高的抄，不然一错错一窝。”

　　班里一阵哄笑。

　　“野哥你就这样啊！”

　　“林野你特么怎么不抄我的？我上次对的比老沈还多！”

　　角落里，沈澜安从一堆卷子里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扫了说话那人一眼：“抄你的？你上次英语作业十五道选择题错十二个，正确率跟林野的智商一样，都属于玄学范畴，不具备参考价值。”

　　教室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林野回头瞪他，脸都有点红了：“沈澜安！你嘴他妈是不是开过光？”

　　“开过。”沈澜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平的，“专治各种不服。对你尤其有效。”

　　王清婉用戒尺敲了敲讲桌，压下吵闹声。“以后不用抄了。”她看着林野，语气平淡得吓人，“化学组每周加两次小灶，我亲自盯着。体育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脑子也别浪费了。”

　　林野愣了：“啊？”

　　他想讨价还价，对上王清婉那个看似平静的目光，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脚跟一并：“是，王老师！”

　　“江槐。”王清婉的目光转向另一个男生。

　　他坐得很端正，五官清秀柔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很好的教养。被点到名时，他微微坐直了些，眼神干净又温和。

　　“作文很有灵气，但理综选择题错得不应该。生物组会给你加强逻辑训练。”

　　江槐点点头，声音温和清晰：“谢谢老师，我会注意的。”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槐花香味信息素很轻，带着点书卷气，控制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从小被好好教导的。

　　他被家里保护得很好，但那并不让他显得怯懦，反而有一种被丰沛的爱滋养出来的、从容的底气。

　　“沈澜安。”王清婉视线落到那个刚从林野身上收回目光的男生身上。

　　沈澜安站起来，身形清瘦。他站得不算松散，但也没什么朝气，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表情，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有点提不起劲。

　　“信息竞赛省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题库刷完了。”沈澜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平的，“最近在模拟攻防，找系统的漏洞。不过学校的防火墙没什么意思，跟撕报纸差不多，一撕一个口子。”

　　底下有人憋笑。

　　王清婉挑了挑眉：“行。省赛拿不下一等奖，回来给我把全校电脑系统都优化一遍。包括校长办公室那台，据说还是十年前的古董。”

　　沈澜安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王老师，您这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学校？我经手的电脑，一般撑不过两周就得返厂。”

　　“草——”林野笑得直拍桌子，被沈澜安扫了一眼，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奇怪的咳嗽。

　　“那就两周修一次。”王清婉面色不改，“正好给你练手，顺便给学校省点维修费。”

　　沈澜安沉默了两秒，点点头：“行。校长那台，我争取让它撑三周。”

　　全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最后，王清婉的目光扫过时九和枭楠：“你俩，明天下午放学留一下。”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跟解除了封印一样，瞬间闹腾起来。

　　“时哥！楠哥！”前排男生猛地转身，眼睛放光，“我靠，新班主任什么来头？‘永远第一’！这话说得，太狂了，我好喜欢！”

　　时九把书往包里一塞，拉链哗啦拉上：“不然怎么叫‘王’老师呢。”

　　枭楠没吭声，只是不紧不慢地把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本边缘对齐，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林野已经蹿到江槐桌边，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他控制着力道，但还是拍得江槐身子一晃。

　　“走了江槐！喝奶茶去！庆祝咱几个第一节课没被新班主任给削死！”

　　江槐瞪他一眼，揉了揉肩膀：“你轻点！”

　　“沈澜安！”林野又朝窗边那排喊，嗓门洪亮得很，“快点！别磨蹭了！新开那家据说爆好喝，去晚了没位置！”

　　沈澜安刚把笔记本电脑塞进那个看起来用了八百年的黑色双肩包里，闻言抬头。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林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沈澜安点点头，拉上背包拉链：“行。那我点最贵的，加满小料。”

　　“你他妈——”

　　“文明点，野哥。”沈澜安从他身边走过，语气依旧平淡，“不然更显得你智商余额不足。”

　　五个人，自然而然地在教室门口聚到了一块儿。

　　时九手臂一伸，习惯性地就往枭楠肩膀上搭。枭楠侧身想躲，没完全躲开，那只手就虚虚落在他背上。枭楠皱了皱眉：“热。”

　　“空调房里哪热了？”时九笑嘻嘻地凑近，那股柠檬味的信息素又活泼地溢出来一丝。

　　枭楠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那点若有若无的茉莉香飘在空气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始终牵在时九前头。

　　林野走在最前面，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催：“快点快点！”差点撞上走廊里的同学，被旁边的江槐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

　　“看路。”江槐提醒他，声音温温柔柔的。

　　“哦！”林野顺势转身，很自然地张开手臂，一边一个往江槐和赶上来的沈澜安肩上搭去。

　　沈澜安脚步不停，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爪子不想要了，可以直说，我认识个不错的兽医。”

　　林野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搓了搓：“沈澜安你嘴是真的毒，我说真的。”

　　“过奖。”沈澜安扶了扶眼镜，目不斜视，“天生的。”

　　江槐终于没忍住，低着头笑得肩膀直抖。

　　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路过公告栏时，时九偏头看了一眼那两张并排贴着的、高高在上的分数，嘴角翘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枭楠走在他旁边，目不斜视，只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幼不幼稚。”

　　“我高兴一下怎么了？”时九挑眉，那股柠檬味信息素又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一点。

　　“控制一下，蠢狗。”枭楠压低声音，那股茉莉花香警告般地浓了一瞬。

　　“那你离我远点啊，狐狸精。”时九非但没收敛，反而凑得更近，呼吸几乎拂过枭楠的耳廓。

　　走在前面的林野正想回头催，被沈澜安伸手拦了一下。

　　“别回头。”

　　“为啥？”

　　“辣眼睛。”

　　林野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之后，笑得弯下了腰。

　　橙红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鲜活和张扬，在空气里横冲直撞，无所顾忌。

　　办公室的窗户边，王清婉抱着手臂，看着那五个少年渐渐走远的背影。

　　年级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就是你们九班的‘五绝’？听说几个人关系铁得很，跟亲兄弟似的。”

　　“嗯。”王清婉应了一声，目光很深，“最好的朋友……有时候，比最好的对手更难搞，但也更有意思。”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红笔，在崭新的班级工作日志扉页上，利落地写下一行字：

　　“高二，开始。”

　　窗外，夕阳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