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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论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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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父亲恐怕并非全然出于对她安危的考虑,更多是权衡了朝局利弊后,选择了对他自身权势最有利的“稳定”。在他心中,或许那个早逝的妹妹和外甥女的冤屈,终究比不上沈家的荣华和他在朝中的地位。
与父亲的裂痕悄然加深。而在王府之内,她与萧绝的关系,也因外部压力的减轻和各自目标的暂时“达成”,而变得微妙起来。
萧绝的兵权被逐步削夺,虽然表面荣宠更盛,但他心中的憋闷和警惕与日俱增。他知道这是皇帝的制衡之术,也明白自己此番锋芒太露,引来了忌惮。他需要时间蛰伏,重新布局。而沈清辞,则一心扑在如何推动母亲平反之事上,两人虽同住一府,却常常数日不见一面。偶尔在花园“偶遇”,交谈也仅限于礼节性的问候,或者几句关于朝局不痛不痒的讨论,再也找不回江南患难时那种紧绷的默契。
那纸三年和离的契约,似乎又变得清晰起来,横亘在两人之间。
但真正的危机,往往潜伏在平静之下。
安平郡王和高潜虽倒,但他们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那位”,却始终未曾真正露面,更未受到任何波及。玉宸宫的款项问题,在最终的定罪中也被刻意淡化,归咎于高潜等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皇帝对玉宸宫的宠爱,丝毫未减。
萧绝和沈清辞都清楚,真正的巨蠹还未铲除。而对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平静了不到两个月,暗流开始涌动。
先是萧绝麾下几位得力干将,接连因为各种“小过错”被调离要害职位,或明升暗降,或外放出京。他在军中的影响力被进一步削弱。
接着,京城开始流传一些关于萧绝“居功自傲”、“目无君上”、“在江南查案时手段酷烈、牵连无辜”的流言,虽未形成大浪,却如毒蚁噬心,慢慢侵蚀着他在朝野的形象。
而针对沈清辞的暗箭,则更加隐秘和阴毒。有御史上书,含沙射影地指责某些勋贵女眷“不守妇道”、“结交外臣”、“干预朝政”,虽未点名,但矛头隐隐指向刚刚因“协助查案”而获赏的萧王妃。同时,沈相在朝中也遭遇了几次不大不小的攻讦,被指责“治家不严”、“纵容亲眷”。
这日,萧绝被皇帝召入宫中“叙话”。名为叙话,实则是一场充满机锋的试探与敲打。皇帝看似闲谈,却屡屡提及“君臣本分”、“忌讳外戚权重”、“后宫不得干政”等话题,并“随口”问起萧绝对某些军中人事调动的看法,对萧王妃近日“颇为活跃”有何见解。
萧绝心中警铃大作,应对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既表明忠诚,又不敢显露出任何不满或锋芒。出宫时,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他意识到,皇帝对他和沈清辞的猜忌,远比想象中更深。而某些人,正在利用这份猜忌,步步紧逼。
回到王府,他径直去了东苑。沈清辞正在书房,对着一幅刚刚完成的、画着梨花的画作出神,画旁正放着那枚从江南带回来的无字牌位。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疲惫,随即恢复平静。
“王爷今日入宫,可还顺利?”她问,语气平淡。
萧绝看着她清减了些许的容颜,心中那股憋闷和警惕,竟奇异地混合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陛下对江南案余波,尚有疑虑。”他沉声道,没有隐瞒,“也对王妃近日为母家事奔走,略有微词。”
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陛下是担心我掀了宫廷的遮羞布吧。”
萧绝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那无字牌位和梨花图。“你还在查?”
“不然呢?”沈清辞抬眼看他,“王爷以为,扳倒安平和高潜,一切就结束了?我母亲的牌位就能刻上名字,光明正大地受香火供奉了?”
她的语气带着尖锐的质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仿佛在怪他未能全力助她达成心愿。
萧绝心中一滞,涌起一股烦躁。“我没说结束。但眼下风向不对。陛下猜疑,朝中有人推波助澜,你我皆在风口浪尖。此时强行推动旧案,恐引火烧身,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沈清辞站起身,与他对视,眸光清冽逼人,“王爷所谓的前功,是指扳倒了你的政敌,部分澄清了北境旧事?那我的‘功’呢?我隐姓埋名十数年,周旋于虎狼之间,所求为何?难道只是为了做王爷棋盘上的一颗子,助王爷建功立业后,便该安分守己,继续做那个沉默的、等待三年后和离的萧王妃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刺破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江南同行、密室并肩、京城设局时那点若有若无的默契与信任,在现实的利益分歧和各自未竟的执念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萧绝被她眼中的决绝和失望刺痛,一股邪火也窜了上来:“沈清辞!你讲点道理!我何尝不想将那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但那是皇宫!是陛下!牵扯的是皇家体面和不可言说的隐秘!你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拉着所有人陪葬吗?你父亲的劝告,你就一点听不进去?”
“我父亲?”沈清辞笑了,笑声凄冷,“他劝我‘适时而止’,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相位安稳!王爷你呢?你劝我忍耐,又何尝不是为了你岌岌可危的兵权和萧王府的存续?在你们心中,我的冤屈,我母亲的性命,永远是可以权衡、可以牺牲的筹码,对吗?”
“你!”萧绝气结,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却被她猛地甩开。
“萧绝,”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眼中再无丝毫温度,“我们的合作,在安平郡王倒台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事,是我楚清辞自己的事。不劳王爷费心。那纸契约,王爷若觉时机已到,随时可以拿出来。你我之间,本就该如此。”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影挺直而孤绝。
萧绝僵在原地,看着她疏离的背影,胸中翻江倒海,有愤怒,有憋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曾细究的失落与疼痛。他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们从相互利用开始,历经生死与共的惊险,却在看似胜利的时刻,因为各自无法放弃的执念和无法调和的目标,走向了决裂的边缘。
就在这时,云岫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看到屋内凝滞的气氛,脚步微顿,但还是上前,在沈清辞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清辞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身,看向萧绝,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方才的冰冷决绝被一种更深的凝重取代。
“王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什么?”萧绝皱眉。
“我们派去暗中保护、并试图接触一位可能与当年我母亲冤案有关联的老宫人的‘幽影’成员,失联了。”沈清辞缓缓道,“同时失联的,还有韩征将军安排在京郊、负责与北境联络的一处秘密信鸽中转站的所有人员。”
萧绝瞳孔骤缩!他和沈清辞暗中的人手,同时、在不同地点出事?这绝不是巧合!
“还有,”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我刚刚收到‘聆风堂’密报,有人在黑市上,高价悬赏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是江南潘世璋密室中失窃的那枚‘无字牌位’的下落。”沈清辞盯着萧绝,“二是……当年经手楚璇玑(我母亲)一案、所有涉事宫人、太医、乃至狱卒的名单和下落,无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