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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女儿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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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几家最大的茶楼酒肆、书场戏院,甚至官府衙门口的布告栏附近,同时出现了数名行踪鬼祟之人,他们或装作无意丢弃,或趁人不备张贴,将一份份字迹工整、内容惊悚的“揭帖”散布出去。揭帖详细列举了安平郡王、内官监掌印太监高潜、两淮盐运使潘世璋等人如何勾结,贪墨盐税、挪用北境军饷、欺君罔上、草菅人命的罪行,并附上了部分关键信函和账册的抄录片段,言之凿凿,细节惊人!
几乎是同时,数名御史言官的案头,也出现了内容相似的匿名检举信,附有更为详实的证据副本。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翌日清晨,整个京城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炸开了锅!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议论那份突然出现的“揭帖”。内容太过骇人听闻,涉及金额之巨、牵扯官员之广、罪行之下作,令人发指!尤其是北境军饷被挪用导致数万将士枉死这一点,瞬间点燃了民愤和军中的怒火。
都察院的御史们如同打了鸡血,连夜写就弹劾奏章,天不亮就堵在了宫门口。军中一些将领闻讯,亦是群情激奋,联名上书要求彻查。
安平郡王府和高潜的私邸,被愤怒的百姓和闻风而动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皇帝在早朝上震怒,当庭摔了奏本,下令三司会审,严查不贷,并即刻锁拿安平郡王、高潜等相关人等到案。至于远在江南的潘世璋,亦下旨革职查办,押解进京。
一场由江南盐案引发、牵扯北境旧事、宫廷黑幕的惊天风暴,终于在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彻底爆发了。而点燃这场风暴引线的,正是那对在阴谋与算计中结为夫妻、却又不得不携手抗敌的男女。
萧绝站在王府最高的阁楼上,看着远处安平郡王府方向升起的烟尘和鼎沸的人声,面色冷峻。沈清辞静静地站在他身侧,蒙面的轻纱早已取下,露出清丽却苍白的容颜,目光遥望皇宫方向,深不见底。
“这只是开始。”萧绝缓缓道。
“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铁一般的决绝,“扳倒他们,只是第一步。我母亲的冤案,北境将士的血债,还有这朝廷上下盘根错节的污秽……都要一点点,清算干净。”
她转头看向萧绝,眸中映着初升的朝阳,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亮烈:“王爷,我们的契约,可能要延期了。”
萧绝对上她的目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拨动了一下。他想起江南瘦西湖上的雾气,想起密室中的并肩,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惊心动魄与默契。
“无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这场戏,既然开了场,总要唱到落幕。”
狂风已起,暴雨将至。他们这对始于算计的夫妻,被命运和仇恨捆绑在一起的盟友,终于携手,将匕首捅向了帝国最腐朽的脓疮。然而,脓疮之后,是康复的肌体,还是更深的溃烂?当共同的敌人倒下,他们之间那纸脆弱的契约,又该何去何从?
没有人知道答案。风暴眼中,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同样坚定却同样复杂的光芒。
安平郡王的倒台,如同第一块倒下的巨大骨牌,引发了连锁崩塌。皇帝的震怒并非全然做戏,当揭帖内容与后续三司查证的部分证据逐渐吻合,尤其是军中哗然、民间鼎沸的压力如山倒海般涌来时,即便是九五之尊,也无法再行包庇。
安平郡王被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其党羽爪牙被连根拔起。内官监掌印太监高潜,这个服侍皇帝多年的老人,在证据面前百口莫辩,尤其当萧绝与沈清辞暗中通过可靠渠道,将部分指向玉宸宫款项来源模糊、以及高潜与安平郡王抱怨“那位”索求无度的密信,巧妙地泄露给几位地位尊崇、且对皇帝有影响力的皇室宗老和清流领袖后,皇帝的态度变得愈发微妙。最终,高潜被赐死于内廷,其多年经营的势力烟消云散。
江南的潘世璋,在钦差(此时已换了完全由皇帝信任的官员接手)和当地驻军的联合查抄下,其密室中剩余的账册、金银珠宝、地契等罪证被尽数起获,本人锁拿进京,与安平郡王一案并审,最终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一场牵动朝野、震动天下的大案,似乎就这样在雷霆手段下落了幕。表面上看,贪官伏法,冤情得雪(北境军饷案被重新提起调查,虽然结论含糊,但毕竟承认了当年粮草调配存在严重问题,相关责任人已死或已惩处,算是对军中有个交代),皇帝英明,海晏河清。
然而,真正的风暴眼,却从明处转入了暗处,变得更加凶险和诡谲。
首先,是萧绝和沈清辞之间,那层因共同对敌而勉强维持的“合作”薄冰,开始出现裂痕。
在扳倒安平郡王和高潜的过程中,两人虽各有分工,默契配合,但并非毫无保留。萧绝始终对沈清辞“幽影”和“仙姥”的真实力量、以及她手中掌握的、关于其母亲冤案和其他宫廷秘密的底牌心存忌惮。而沈清辞,也从未完全信任萧绝,尤其是在涉及皇帝态度和宫廷内部倾轧的问题上,她表现得异常谨慎,许多关键信息和后续计划,并未与萧绝分享。
案结之后,论功行赏。萧绝以“忠直敢言、查案有功”,被加封太子太保衔(虚职),赏赐金银田宅若干,明升暗降的意味明显——皇帝显然对他这个手握兵权、又在此案中展现出惊人能量和“不驯”的异姓王,起了更深的戒备之心,开始逐步收回部分京畿防务的实权。
沈清辞作为王妃,亦有诰命赏赐,但她最在意的,是为母亲楚璇玑和外祖楚家“平反”的旨意,却迟迟未下。皇帝对此事的批复含糊其辞,只言“前朝旧案,时隔久远,证据湮灭,暂且搁置”,明显是不愿深究,或者说,不愿让这桩可能牵扯更广宫廷秘辛的旧案,再起波澜。
当沈清辞试图通过沈相暗中运作,甚至再次动用“幽影”的力量施加影响时,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阻力不仅来自皇帝和宫中一些隐约感到不安的旧势力,更让沈清辞心寒的是,她的父亲,沈相,在这件事上,态度暧昧,甚至隐隐有劝阻之意。
“清辞,楚家旧案,水太深了。”一次难得的、父女间的私下谈话中,沈相捻着胡须,语重心长,眼底深处却藏着沈清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安平郡王和高潜已倒,你母亲的污名,在知情者心中也算洗清了些。至于正式的平反……牵扯太大,恐生变故。陛下如今对你,对萧王,已有猜忌,此时不宜再节外生枝。你……要懂得适时而止。”
适时而止?沈清辞几乎要冷笑出声。母亲的冤死,外祖满门的鲜血,是她十数年午夜梦回的梦魇,是她所有隐忍、谋划、行走于黑暗的动力源泉。一句“适时而止”,就想让她放弃?
她没有当场反驳,只是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翻涌的寒意:“女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