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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局凝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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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水晶灯的暖光漫过红木圆桌,杯盏相碰的轻响混着长辈们的谈笑,衬得满室都是世交间的熟稔。这是陆江季傅苏五家的例行相聚,无人能推拒——自江家熬过破产危机重立根基,陆江两家的利益便缠成了解不开的绳,纵使心底藏着芥蒂,面上的情分,半分都不能少。
陆渊寒坐在靠窗的单人位,指尖轻抵着威士忌杯壁,琥珀色的酒液没动过半分,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斜对面的江郁眠。
她坐在季桥霜身边,正侧耳听闺蜜说着话,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梨涡若隐若现,指尖轻轻勾了下季桥霜的手腕,语气是旁人都能听见的软。那是陆渊寒最陌生的模样,是属于旁人的,鲜活又温暖的江郁眠。
唯独对他,是化不开的冷。
季桥霜抬眼时撞见他的目光,只是轻轻颔首,算作招呼,便迅速转回头继续跟江郁眠低语——她是江郁眠从初中到高中的同窗,也是最懂她的人,知晓她对陆家的芥蒂,从不会主动跟陆渊寒搭话,免得闺蜜心里添堵。苏崔和傅宴坐在陆渊寒另一侧,两人凑在一起低声打趣,傅宴这出了名的浪子,今儿却总时不时瞟向季桥霜,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被苏崔撞了下胳膊,也只是轻咳一声别开脸,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满桌人各有心思,唯有陆渊寒,心思总黏在江郁眠身上。
他看着她替季桥霜挡开递来的酒,笑着说“她酒量浅,我替她喝”,仰头饮尽时,喉颈的线条利落又好看;看着她跟苏崔聊起高中时的趣事,眉眼舒展,笑声清浅,连苏崔都忍不住打趣“江郁眠,你也就对我们这些人笑,某些人可没这待遇”;看着她随手帮邻座的长辈挪了挪茶杯,动作自然又细心。
所有人都能接住她的温柔,除了他。
这份冷,始于高一那年的慈善晚宴。那是江家破产风波平息后的第一场大型公开场合,陆江两家作为主办方的重要合作方,都携子女出席,季桥霜、苏崔、傅宴也因家世受邀同去。彼时江家刚稳住阵脚,处处需看旁人脸色,那场晚宴于江家而言,本就是一场不得不去的体面局。
中途江郁眠离席去接电话,回来时脸色煞白,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眼底的红意藏不住,却硬是咬着唇,没让一滴泪掉下来。她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直直走到他面前,周遭的音乐与谈笑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抬眼盯着他,声音抖却字字清晰,带着淬了冰的恨意:“陆渊寒,江家去年的破产,是你们陆家做的,对不对?”
他彼时刚上高一,虽懂世家间的利益纠葛,却从没听过家里提过算计江家的事,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却被她眼底的绝望与恨意堵得哑口无言。他想追问她从哪听来的,想跟她辩白陆家从未做过这种事,可她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留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再也没理过他。
从那以后,江郁眠便彻底对他关上了心门。
高中三年,针锋相对成了常态。他被长辈催着跟她讨教学业,她只丢来一句“陆大少天资聪颖,何须我教”;他无意间撞掉她的竞赛笔记本,她捡起来连眼神都没给,只淡淡道“幼稚”;课桌中间的三八线,画了擦,擦了又画,成了两人之间一道无形的墙。他憋着股气,不解,也不甘,试过在走廊堵她解释,试过借同学之口传话,却次次被她的冷硬挡回,久而久之,也便成了习惯——她冷,他便更冷,她怼,他便反唇相讥,旁人都道他们相看两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总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此刻,包厢里的气氛正浓,长辈们开始催着年轻人互相敬酒,苏崔推了推陆渊寒,低声道:“该去敬杯酒了,别杵在这跟根木头似的,陆江两家的面子,总得做足。”
陆渊寒敛了敛思绪,起身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圆桌,最终落在江郁眠和季桥霜面前。他先跟季桥霜碰了杯,语气平淡:“季同学,好久不见。”
季桥霜浅笑颔首,轻抿一口:“陆同学也是。”
轮到江郁眠时,她抬眼,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眼骤然冷了下来,指尖捏着玻璃杯,杯身凝着薄薄的水珠,迟迟没动。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周遭的谈笑都轻了些,季桥霜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才不情不愿地抬了抬杯子,杯沿堪堪碰到他的杯壁,连一声轻响都吝于发出,声音淡得像水:“陆总。”
连一句“陆同学”,都吝啬给了。
陆渊寒的指尖微僵,喉间滚了滚,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他放下酒杯,转身想走,却瞥见她指尖的小动作——她正从随身的小羊皮包里,捻出一颗糖,指尖熟练地剥开糖纸,将糖轻轻放进嘴里。
那糖纸是浅黄的,带着细微的纹路,皱巴巴的边角,看着竟有几分眼熟。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江郁眠捏着糖纸的指尖上。那截指尖白皙纤细,捏着皱巴巴的浅黄糖纸,衬得指腹的淡粉格外显眼,连剥糖时轻抬指节的弧度,都在他眼里无限放大。玫瑰香绕着鼻尖,糖纸的颜色晃着视线,心底那点抓不住的疑惑和莫名的烦躁缠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没再说话,坐回位置后,抬手就给自己满上酒杯,威士忌的辛辣混着冰碴子滑进喉咙,却压不住那点翻涌的情绪。一杯饮尽,又满上,再饮尽,动作机械又执拗,琥珀色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往下灌,喉间的灼意层层叠叠,脑子却越喝越清醒,清醒到眼里只剩那个冷着眉眼、却含着糖的身影。
傅宴和苏崔起初还打趣他酒量突增,到后来见他一杯接一杯不停歇,脸色都沉了些,苏崔伸手去拦他的酒杯:“别喝了,喝猛了伤身,你这是跟谁置气?”
陆渊寒挥开他的手,指尖带着酒意的微颤,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哑着嗓子道:“别管。”
话落,又是一饮而尽。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气什么,气她十几年如一日的冷脸,气两人之间解不开的芥蒂,气那缕玫瑰香和那张糖纸勾得他心头发慌,更气自己对着她,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长辈们看他喝得急,偶尔劝两句,他也只是扯着嘴角应着,酒杯却没停过。江郁眠的目光偶尔扫过来,撞见他杯盏不停的模样,眉梢微蹙,却只是淡淡一瞥,便转回头跟季桥霜说话,仿佛他的失态,与她毫无关系。
这一眼,更让陆渊寒心底的闷意翻涌,灌酒的动作更急了。
季桥霜跟江郁眠的低语,傅宴偶尔瞟向季桥霜的温柔,苏崔无奈的叹气,周遭所有的声响都成了背景,他的世界里,只剩那抹浅黄的糖纸,一缕清浅的玫瑰香,和江郁眠那张对旁人温柔、对他只剩冰霜的脸。酒液一杯接一杯入喉,醉意渐渐漫上四肢,可心口的那份沉郁,却半点未消。
直到晚宴散场,包厢里的人陆续起身整理衣衫,长辈们互相寒暄着道别,陆渊寒撑着桌子想起身,才发现头重脚轻,眼前的光影晃成一片,身子一歪,便往旁边倒去。
“操,还真喝多了。”傅宴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苏崔也立刻上前架住他的另一边,两人一左一右搀着他的肩膀,才勉强稳住他晃悠的身子。
“陆大少可以啊,喝这么猛,不要命了?”苏崔低骂着,伸手替他理了理皱掉的衬衫领口,“到底怎么了?好好的喝成这样。”
陆渊寒靠在两人身上,脑袋耷拉着一点,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闷哼,酒气从鼻尖散出,目光却还下意识地往门口飘,隔着攒动的人影,瞥见江郁眠正扶着季桥霜的胳膊往外走,背影纤细,步履从容,连一丝停顿都没有,转眼便消失在包厢的拐角。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垂下眼,任由傅宴和苏崔架着,脚步虚浮地往包厢外走,温热的酒气混着淡淡的玫瑰香,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