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的蛇爱上了我》鱼月fishmoon

1、人与雄蛇

　　第一章.人和雄蛇

　　风雪夹杂成块的冰，一遍遍冲刷着无垠的雪原。天与地在这里简化成两种颜色：刺眼的白，与沉坠的灰。
　　一个披着厚重毛皮袍子的身影，正在灰白上缓慢移动。袍子将她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坚定前行的腿，和一只举着微弱火把的手。火光在狂风中挣扎，映不亮几步之外，却固执地在她周身圈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在她另一只手臂的位置，袍袖之下，一圈微凉的重量始终缠绕着她的腕骨。那是一条蛇。
　　风雪很大，她走得沉默而专注，步伐踩进深雪，发出“嘎吱”的闷响。偶尔，风势稍歇，她会侧过头，将裹着蛇的那截袖子轻轻贴在脸颊上，停留片刻。厚厚的皮毛隔绝了绝大多数触感，她其实感觉不到什么。
　　但就在她贴上袖子的瞬间，或是她凝神跋涉的某个间隙，一点冰凉而灵活的信子，总会准时地从袖口探出，极快地在空中点两下，又缩回去。
　　——我还在。
　　没有声音，但意思明确。
　　隔着厚厚的衣料，她每一次都会弯起眼睛。那笑意被围巾遮挡，却真切地抵达眼底。每一次他都会准时回应，从没有一次不一样。这无声的应答，成了风雪中仅有的、确定的韵律。
　　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凹，费力支起皮帐，便是临时的家了。她脱下厚重的外袍与浸了雪的外裤，挂在火堆旁烘烤，架起小锅，化雪煮水，投入干硬的肉块与蕨根。温暖与食物的气息渐渐弥漫。
　　缠绕的蛇感受到外部温度变化，从她手腕滑出，沿着手臂灵巧游弋，最终盘上她的颈窝，冰凉的鳞片贴着她温热的皮肤。
　　她偏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挨着脸颊的蛇身：“饿不饿啊？”
　　蛇信吐出，舔了舔她的颧骨。她笑着缩了缩脖子：“凉。”
　　锅里的汤“咕嘟”翻滚，热气蒸腾。蛇似乎被那翻腾的水花吸引，突然探头，作势要往锅里窜——她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捞回，心有余悸地捧到面前，用鼻尖蹭了蹭冰凉的鳞片：“蛇汤有的吃呢，但你只有一个，别吓我。”
　　嘶嘶。蛇尾轻轻摆了摆，绕上她的手指，带着一种被珍视的愉悦。
　　饭后时光，她常趴在铺开的皮子上看书。蛇便得了自由，在她身上探索。有时他仍旧懒懒地缠在她颈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有时顺着脊背的沟壑爬下，冰凉的触感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有时绕上她盘坐的大腿，圈成一个规整的圆；偶尔，也会游进角落的阴影，消失在行囊或卷起的衣物之后。
　　她看得入神，半晌才从书页间抬头，习惯性地去摸颈边。若那温凉还在，她便低笑，将他捧到掌心，落下几个轻吻。若不在，她便放下书，带着一种闲适的耐心开始寻找——这本身也成了小小的游戏。可能在装盐的陶罐里发现盘成一小团的他，可能在烘得暖融融的皮毛衣领里找到睡得香甜的他，可能在帐篷角落看到睡得歪七扭八、露出柔软腹鳞的他，也可能……在支撑帐篷的木杆顶端，发现一条把自己挂得很高、正局促地吐着信子、上去容易下来难的蛇。
　　“你啊。”她忍不住笑，伸出胳膊，将手腕递到他面前，“下来吧。”
　　他便如蒙大赦，迅速滑下，重新缠绕上她的腕部，紧紧贴住。
　　夜晚，他们永远睡在一起。她蜷缩在皮褥里，蛇便钻进她的怀中，或缠在她的臂上、腰间。鳞片与皮肤紧密交缠，不留一丝缝隙，仿佛要嵌进彼此的生命里。严寒被彻底隔绝在外，唯有彼此的存在是真实的暖源。
　　天光再临，他们便收拾行装，继续在雪原跋涉。
　　路途并非全然荒芜。她会发现石缝里一株顶着红果的矮草，或是雪层下某种可食用的块茎。她采撷时，蛇有时会好奇地探头嗅闻，有时则兴味索然，将头搭在她肩上打盹。也遇到过色泽艳丽、一看便知剧毒的蘑菇，蛇信刚探向那诱人的颜色，她的手指便已轻轻按住了他的脑袋。
　　“这个不行。”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路途也充满险阻。曾有一次，他们必须攀越一道几乎垂直的冰壁。她用简陋的工具凿出落脚点，一点点向上挪移，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体力在严寒与高度中飞速流逝。每当她累得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却仍不肯放弃时，那蜷在她领口里、被冻得有些僵直的蛇，总会努力探出一点头，将冰凉的吻部贴在她汗湿后又迅速变冷的脸颊上。
　　失温动物无法带来暖意，但那一点固执的触碰，仿佛真的能帮她挡开些许扑面的风雪，提醒她并非独行。
　　也遭遇过凶猛的敌人。那一刻，她是绝对的主力。她会迅速将蛇塞进最贴身的衣物深处，低声命令：“藏好。”然后转身迎向獠牙。但蛇毕竟是蛇，狡猾而灵动。他总能找到缝隙钻出，不正面扑击，而是游走于阴影与死角，伺机攻击野兽的眼、鼻、或关节，每一次出击都精准狠辣，绝不拖泥带水。他从来不是负担，而是最默契的辅助。
　　搏杀结束，她往往满身血污，手臂或肩背留下深深的抓痕。但她第一反应总是伸手进怀里摸索，确认他完好无损，才松一口气，带着责备与后怕：“说了多少次了，不要你操心。”蛇尾得意地摆动着，缠绕她的手指，又在她不注意时，用头轻轻拱开她随身的药囊，试图用嘴叼出药草。
　　那天的猎物，她会把最嫩、最精华、味道最好的部分细细剔下来，喂到他嘴边。蛇从不客气，坦然享用这份偏爱，然后心满意足地钻进她尚带血腥气的颈窝，盘好，安然入睡。
　　人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态，眼中笑意与怜爱交织。
　　人如果碰到真正的强敌，那便是另一番景象。她会毫不犹豫地寻个空隙，用上巧劲，将腕上的蛇远远地抛出去，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确保他落在安全的、远离战圈的雪窝或石缝里。她的眼神在那瞬间会变得异常冷硬，是一种“绝对不让他和她同生共死”的决绝。蛇猝不及防地被丢开，在雪地里翻滚几下，立刻昂起头，竖瞳紧缩，焦虑与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咻咻地吐着信子，想要冲回去，却往往被她抽空投来的严厉一瞥钉在原地。他死死盯着那搏杀的身影，每一片鳞都因为无力而微微翕张。
　　待到尘埃落定，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游向她。找到她之后的态度，全取决于她的状态——若她还能站着说话，只是带了点轻伤，蛇便会气急败坏地窜上去，在她手背或手腕上不轻不重地咬一口，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竖瞳里满是后怕的指责。若她力竭倒地，一时说不出话，蛇便会沉默地、一圈圈盘绕上她最冰冷的手腕或脖颈，用自己微凉的躯体贴着她，信子轻轻舔舐她脸上的血污或汗水，带着无声的催促与安抚。若她重伤濒危，蛇便彻底疯了，他不会在乎自己一身漂亮的鳞片在粗粝的冰岩上摩擦得鲜血淋漓，会用尽全身力气，缠绕、拖拽、顶拱，一点一点将她挪向能避风雪的角落，然后不顾一切地钻进雪下或石缝，为她寻找任何可能果腹的浆果、草根，或干净的雪水。他那时小小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她。
　　蛇虽然被她总爱怜地叫做“一条小蛇”，其实身形还蛮长蛮大的，只是身姿格外曼妙灵巧。他总能好好地钻进她厚实的袖子，盘绕在她温热的手腕上；也总能依着她的心意，好好地盘在她伸展的指尖，仿佛一件浑然天成的饰品。
　　跟了她之后，蛇身上所有细微的刺痛，都来源于她——她有时太喜欢他了，会忍不住用牙齿轻轻啃咬他冰凉的鳞片。这时，蛇身总会骤然绷紧，尾巴不受控制地剧烈摆动起来。
　　“……怎么了？”她困惑地松开嘴，看着他异常的反应。下一次，她便换个方式表达亲昵，或许将他半个脑袋含在嘴里，或许只用指尖点点他的鼻尖。
　　蛇……蛇无法言说。蛇只是受不了这样的亲昵，那会让他坚固的骨骼都化为春水，只想更紧、更紧地缠绕上去，直到与她血肉相融。
　　人很喜欢他，但蛇终究是蛇。她有自己的路。
　　天地茫茫，雪原邈邈，日月星辰在他们头顶无声轮转。世界浩大，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者，相依为命。
　　人究竟要走向何方？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从未言说。
　　但蛇不在乎。他只要陪着她，陪着她，从相遇的那一刻起，直到生命终结，都陪着她。只是这样想着，他那被认为天生冰冷的身体内部，就仿佛有热流奔涌，烧得他鳞片酥麻。被她放在指尖轻轻拨弄、承受她温柔注视时，他更是浑身发软，只想用尽全力缠绕，再缠绕。
　　“有点太紧了。”她笑着，指尖因血液循环不畅而微微发红。
　　蛇慌忙松了些力道，信子吐出，极轻极快地在那圈红痕上点了点，像一种无声的抚慰与道歉。
　　女人低下头，温暖的嘴唇再次印在他的鳞片上，然后小心地将他收进袖中。外面，惨白的太阳正挣扎着从地平线升起，给无边的雪原镀上一层冷淡的金边。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她整理行装，声音平稳，“今天能打到你最喜欢的雪鸡就好了。”
　　蛇在袖子里缓缓盘绕。他最喜欢的，其实是暴风雪肆虐、天地闭塞之时，与她一起窝在小小的帐篷里，听外面风嚎雪怒，而里面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但她每次出门狩猎，无论走多远、受多重的伤，回来的那一刻，眉宇间总是舒展的，带着一种畅快。若被恶劣天气困住，超过七天不见太阳，她的眼神就会变得焦躁，像被困住的鹰。
　　他在袖中轻轻摆尾，表示自己知道了，理解她的渴望。
　　“遇见你真的很幸运。”她忽然说，低头看了看自己鼓起的袖口，那双总是望着远方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掺假的、蜜糖般的温柔。
　　蛇信吐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遇见你……
　　若是没有遇见你……我这一生，不如从未活过。
　　我不知道该感谢谁让我遇见你。我只想感谢你，然后，永永远远缠着你。
　　风雪未停，前路依旧苍茫。一人一蛇，就这样走进了更深的纯白之中，身影逐渐变小，最终化为天地间一个移动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