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六十四章：火光 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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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一处僻静院落，平日没什么人来，许千便时常拐来这里侍弄些花草，打发时间。
今天来此一看，花苞却个个垂头丧气，看着就是一副快要死的样子。
“不是，我前日才浇过水。”
她蹙着眉就要去打水，待回身时却见到一抹红衣正安静地蹲在那儿，手托着病花，有模有样的。
许千一惊，忙问安，水桶也打翻了，水顺着青砖石缝流淌，湿了凌霄的衣裙。
虽说她不怕死不怕得罪谁，但那也只是嘴上说说。
“别紧张，你来。”凌霄道，“你水灌太多了。”
“啊？可是天气这么晒。”许千逐渐放下防备。
“……就像人不能一天喝三桶水一样，会肿死的。”说罢，便上手刨起土来。
许千瞪大双眼，“……您、您不怕脏吗？指甲会黑的。”
“那就来帮我。”凌霄无奈。
许千时不时用余光瞥一下凌霄，欲言又止。
“你觉得我不该如此？”她思索，“……就像……不像个皇妃那样。”
“有点。”
凌霄笑出声，“你还真敢说，我也不是什么皇妃。我先前在宫外时就爱侍弄些花草，那时候跑上跑下的，一点也不觉得累。现在，倒是有些吃力了。”
许千看着她的侧颜，竟是头回见到了些落寞的神色。
“好了。”凌霄起身，“下次再来，直接告诉我一声，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
凌霄是一路跟着她来的，见她平日里连说话都不肯与人说，凌霄还怕是谁欺负了她，没承想，倒是叫凌霄找了些从前的乐子。
“小姐，今夜还有宴会。”许千提醒道。
凌霄沉下眸子，“回去罢。”
……
今夜万寿，姜晟的生辰，同时也是招待来使的日子。
凌霄看着下方还算人样的官员一一敬酒，也敬她，凌霄都未饮。
她嗤笑，“他们夸你什么，治下海晏河清？”
姜晟握住她的手，烫得凌霄下一瞬便要掀翻桌子。
上贪下腐，下瞒上欺，这些年也不知是搜刮了多少，凌霄也算是见识到了。
姜晟夹起一块藕片放到凌霄盘中，道：“尝尝，你最喜的。”
“你不要总臆想。”凌霄始终蹙着眉，“我可没记得我喜欢吃藕。”
“你我真要如此吗？”姜晟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半个月了，我煎熬你也不好受。”
凌霄轻嗤，未答，只是不停斟酒。
在她看来，何谈煎熬，不过是给自己点慰藉罢了。这点慰藉，在看到张云泽时早就冲淡了。
心中愁苦，都道借酒消愁，可偏偏她就是醉不了。
蓦然地，她看向屏风后。
许久许久，才继续饮酒。
……
沈予珩呼吸一滞，他紧咬着牙，恨不得现在就杀出去。
张云泽那日远远看见凌霄那马车进了宫，稍作打听便知晓凌霄现在的身份。回去告知后，沈予珩一拍桌子，恨不得立刻进攻。
只是，师出无名。
这一仗，总归是要打的。正巧，大夏欲派遣使者来探底，沈予珩便混入使者一行人中。
姜晟虽混，却也明白两国之间不可斩来使的道理，便借着万寿宴款待。
酒饮多了便失了滋味，凌霄不愿再假惺惺呆在姜晟身侧，她起身离席。
姜晟摁住了她的裙摆。
凌霄瞥了一眼，拽回来。
没过片刻，姜晟离席，宴自然也就散了。
凌霄绕路去荷池吹风，一路上，阿平一直在耳边絮叨，绕来绕去，终是一句：她不该如此对姜晟。
凌霄听得烦了，便将她们全部遣走了。
凌霄心想：看她的人总算少了。若是先前，周围必定还躲着一圈宫人。
也不知是姜晟信她了还是凌霄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了。
“……算了……”
凌霄想说他还算有点良心，只是又转念一想，这和自己骗自己有什么分别。
她叹息，回了自己寝宫。
夜中，推门的吱呀声异常，屋内仅点了几支烛火。
凌霄坐在床前，目光始终落在衣柜。几息过后，她起身查看。
柜门大开，待看清来人面貌后，泪瞬间蓄满了眼眶。
沈予珩顺势松了手中的匕首，抱了上去。
阿平：“小姐，什么东西摔了？”
凌霄赶忙擦干泪，清了清嗓子道：“无事，你且下去罢。”
阿平收回即将推门的手，“是，您早点歇息。”
脚步声离远后，凌霄重新看向沈予珩，他一点儿也没变。
凌霄想哭诉一场，却忽然想到离开前一夜还大吵了一架，便拉近距离，沉声道：“你怎么在这？”
沈予珩眼尾红红，一脸委屈样。
他再次揽凌霄入怀，哑着声道：“我错了，我不该强撑什么面子，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凌霄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哭，一时也说不出什么狠话。她替他拭去泪珠，却未发觉自己也哭了。
此时，门外传来阿平的声音：“陛下，小姐她睡了。”
“嗯。”
……
门被推开，姜晟环视一圈，只见到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的凌霄。
他浅笑，走到跟前吹灭了一盏蜡烛。
“……又未卸。”
他伸手欲摘下凌霄头上的发钗，哪知刚一碰到，凌霄便猛地起身，打掉他伸出的那只手。
姜晟笑道：“我就说你怎么睡觉不熄灯。”
他看着凌霄，良久，俯下身，“你哭了吗？”
凌霄抚上自己面颊，心虚道：“你梦魇了吗？”
“你眼圈为何是红的？”他伸手，再次被凌霄打掉。
“你放尊重点，别碰我！”凌霄没好气道。
一时间，气氛再次焦灼起来。
姜晟长叹出一口气，“别再这样了，我向你保证，我不再管束你的任何事。我们别再这样赌气，好吗？”
“这话你自己信吗？”凌霄说，“你若真受不了，便杀了我。”
“你明知我做不到。”姜晟咬着牙说话，昏暗中，若有泪珠。
凌霄就那样看着，她不心疼。
再僵持也只是自讨没趣，他再次叹息着起身。
凌霄闭上眼，再睁眼时，面前的便是沈予珩了。
他轻声道：“睡罢，我看着你。”
沈予珩说，待七日后，便是使团离开的日子，到时候，他带她回家。
凌霄握住沈予珩的手，就像从前那样，她在床上安睡，他蹲在一旁护她。
不知睡了多久，凌霄感受到有人推她。
沈予珩轻刮她的鼻尖告诉她，他要走了。
凌霄坐起身，走到窗边，天还沉着。她下意识摸向胸口，凉丝丝的，仔细一瞧，是平安扣。
……
莲池旁，使者大臣与姜晟走在一起，凌霄站在桥上，默默注视着这边的虚情假意，见姜晟看来，凌霄对阿平伸出手，道：“这几日总梦魇，与我去一趟静室。”
姜晟见她离去的背影，莫名多了一丝烦闷，使臣询问他缘由，他只摆摆手道倦了，便径直离去。
凌霄卸去钗环，交代阿平，“你替我取纸笔来，我要抄经，在此之前不要来打扰我。”
“可……”阿平欲言又止。
“快去！”凌霄佯装发怒，阿平不敢再多嘴。
“还有。”凌霄又说，“取些酒来，我要净手消毒。”
室内竟无一人，唯余凌霄因紧张略有不稳的呼吸声。
她装模作样抄了几个大字，随后便放在一旁，对着眼前的神像合十。
一直到傍晚，阿平都未见凌霄传唤，一边是姜晟，一边是凌霄，她绞紧了袖子。
最终，是松了口气。
若得罪了姜晟，凌霄还能护她，可若是得罪了凌霄，姜晟可不会替她求情。
只是，内心始终惴惴不安，她决定去寻姜晟。
阿平：“小姐已经在静室内待一天了，小婢不敢打扰她，可就怕出什么闪失。”
姜晟搁下笔，若有所思。
此时，一位内侍慌张闯入，直道：“启奏陛下，南宫处起火了——”
话还未尽，姜晟便揪住那内侍的衣裳，“哪里？！”
“具体呢？”阿平问。
内侍直犯哆嗦，“……应是……是静院那里……具体的，奴也不知。”
阿平一下子瘫倒在地，但见姜晟冲了出去，也强撑着腿软跟上去。
不止静院，周遭的宫殿也一并被波折，万幸此处僻静，并未有人伤亡。
姜晟站在火光前，火舌袭来，仿佛下一瞬将被吞噬。
侍卫跪地奏报：“火太大，就算有人，也应是……还有，这火应是人为。”
阿平在旁哭得撕心裂肺，她一开始的任务就是看住凌霄，若是凌霄不在了，那她也会没命。
“好得很。”姜晟眯起眼，唇边挂起笑，“那使团已经出宫了？”
他才不信，凌霄会自尽。
此时，另一侧，一行人已出了齐郡，出了姜氏地盘。
凌霄长舒一口气。
沈予珩将手盖在她手上，轻声安慰道：“没事了。”
凌霄点头，与他依偎在一起。
“若真有神佛，知道我在她眼皮子底下纵火，那我会不会遭报应？”她打趣道。
沈予珩再次抱紧她一分，“那也是我出的主意，与你何干？”
火势起时，凌霄换上沈予珩备的内侍衣裳，二人隐入混乱中，就此脱身。
车外骑马的使臣听着里头的窃窃私语，紧蹙着眉。要不是沈予珩突然带来一个女人，他还真不知晓沈将军混入了他的队伍。那女人，还是在宫宴上出席过的皇妃。
无奈只好掩护。其一，他得罪不起。其二，也算是挑起争斗，到时候姜氏以此寻事，他们咬死不承认，再反咬一口，便是师出有名。
见凌霄一副忧愁样，沈予珩安慰她：“子衿很想你，大家都很想你，还有那只猫，也很想你。”
“你怎么知道梨花想不想我？”凌霄反问。
“我就知道。”
越靠近那处崖底，他便想起李明曦拉弓那一幕。
每每午夜梦回时，她总会想到。
“什么？！”车外传来使臣的惊呼声，下一瞬，使臣靠近车窗，焦急道：“将军，后面有人追来，不止一位。”
沈予珩下意识收紧手心。
“那便打。”他道。
使臣担忧：“是不能白白被人欺负，只是，对方来人也不少……皆是轻骑兵。”
马蹄声由远及近。
凌霄挣脱他的手，“不！他不会放过我的。我不要连累他们，若我在这里，只会被灭口。”说罢，便跳下马车。
沈予珩跟着她，乘了一匹快马，道：“我带她绕道走。”
回去也只能经过崖底，再者便是密林。
风呼啸过，马蹄声回荡在耳旁。
沈予珩额头沁出冷汗。
身后的马蹄声始终甩不掉。
凌霄向后看去，火光逐渐汇聚，她心下绞痛。
夜里，仅靠着零星月光才能辨认方向，凌霄看向沈予珩的侧脸。
他回给她一个笑，示意她安心，紧接着便又看向前方。
“咻”一声，冷箭袭出，沈予珩挥刀将它打落。
他咬紧牙关，明显吃力。
起火时，因泼了烈酒，火势来得极快。那时候，沈予珩抬手替凌霄挡下一块飞来的横木，手臂上落了伤。他不想凌霄担心，便并未流露出什么吃力的神色。
火光愈发汇集。
蓦然，马儿一声悲鸣，马身向后方一侧，背上人重心骤失，攥不住缰绳，被狠狠掀翻。
须臾间，沈予珩抱紧凌霄，以自身当成肉盾。
摔倒后他不顾疼痛，先是拉起凌霄，问她有没有伤着。
凌霄摇头。
“那就好。”他拉着凌霄就要跑，却被凌霄一把甩开。沈予珩回看，见凌霄满是泪痕望着他，他忙捧住她的脸，焦急道：“怎么了？是伤到了吗？我背着你走。”
凌霄再次甩开他。
她道：“你走罢，别再管我了。”
“你知道我不能——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沈予珩抱着伤到的手臂，刚摔倒又压了一次。如若不然，他现在便是将凌霄扛也要扛起来。
凌霄再次摇头，她强忍着泪开口：“你少年从军，你该老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这种史书寥寥一笔的地方。我只是一个医女，你将来能与……什么国公都能联姻，甚至是公主都犹未可知。这种情况下，我不值得的，我不要你为我死……”
“我会为你死！”沈予珩蹙眉，“你知道的，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我为什么来此，为什么见你，你都知道。就算逃不出，我也愿意——”
话戛然而止，凌霄擦去沈予珩眼尾的泪珠，道声对不起。
拥抱之际，她打晕他，甚至连最后一句话也未听齐。
凌霄拔出马后腿的箭矢，安抚道：“还记得我吗？”
她擦了把泪，“带他回去罢，你们会没事的。”
马儿乖巧蹲下，待凌霄将沈予珩托到他背上，还很有灵性地回望一眼。
紧接着，便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的火光逐渐靠近，自凌霄身后汇集，将她围成一个半圈。
凌霄卸力，顺着膝盖跪倒。
……
宫殿内，凌霄跪坐在地上，垂着眼，俨然一副视死如归。
姜晟捏着她的下巴，异常平静，“为什么走？”
凌霄不答。
“衣裙都脏了。”
姜晟叹息一声，跪坐下来，凌霄不说话，他就自说自话：“我想过的，等坐上王位便去死，连带着这些蛀虫一起死。先皇不是最看重自己那点权力吗，我就想着……让他亲眼看着它覆灭。有时我会想，我这种人死了以后会如何呢，应该遭万人唾骂的那种罢。”
他将凌霄面庞的发丝拢向耳后，继续道：“直到遇见你，我不想死了……明明你笑得那样真实，就算不说出口也没关系。”言语间，她拿出那扳指塞给凌霄。
指尖触碰的刹那，面前人抬手，玉石碎裂。
姜晟轻嗤，他回想起校场那日凌霄笑吟吟对自己说：“好东西，那给我罢。”也想起自己那时摸着她的头，很是温馨。
“你当真……就没有一丁点儿爱过我？”他咬着牙问。
凌霄抬眼看他，又复垂眼，一滴泪落下。
姜晟慌了，替她擦去。
凌霄哭了一夜，姜晟便替她擦了一夜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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