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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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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个月,阿萝都在为自己的一念之仁付出代价。
救回来的人伤势很重。
第一夜就发了高热,浑身烫得像块烧红的炭。阿萝把屋里所有的旧布巾都用冷水浸透,轮换着敷在他额头和脖颈上。敷上去时能听见皮肉接触凉布时细微的“滋”声,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布巾就变得温热。她换得很勤,木盆里的水换了三次,天快亮时,他的体温总算下去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天蒙蒙亮时,阿萝检查了他的伤口。腿上的刀伤肿得发亮,边缘泛出不祥的灰白色,用手轻轻一按,有浑浊的脓液从缝线处渗出来。
果然化脓了。
她早有准备,昨夜卸甲时就料到会这样——铁器造成的伤口,又在脏水里泡了那么久,不化脓才是稀奇。
阿萝生了火,烧开一陶罐水,等它凉到温热,撒进捣碎的苦参和金银花叶子。
接着,她将他翻过来,让他趴在草铺上,又取来那把骨刀,在火上反复烧灼,直到刀尖微微发红。
她走到草铺边,蹲下,用煮过的布巾擦掉伤口周围的脓血。然后抬腿,用膝盖和小腿压住他的膝盖窝及腰部。
男人在昏迷中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
“忍着。”阿萝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下手很快,烧红的骨刀尖刺入伤口边缘发白的腐肉时,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一缕白烟。
男人整个身体剧烈地弓起,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抽了一鞭,眼睛在那一刻骤然睁开,瞳孔涣散,直直地瞪着屋顶的茅草,却什么也看不见。
阿萝几乎被掀翻下来,她腿部发力,死死压住,但手上并没停。她必须趁他还没完全清醒、肌肉还没因剧痛而彻底绷紧前,把腐肉刮干净。
刀尖刮过坏死的组织,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血混着脓流出来,她迅速用准备好的苦参水冲洗,再敷上厚厚的止血草膏。
整个过程,男人没发出一声惨叫。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头发和身下的草垫。
等到阿萝终于收手,用干净的粗布重新包扎好伤口时,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着脱力的咳嗽。
阿萝再将他翻过来,发现他又昏死过去。
阿萝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后背也湿了一片。
她盯着那张惨白的脸看了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弱,但还算平稳。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夜里好些。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
阿萝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她原本每日的劳作有清晰的节奏:清晨起来洗漱、吃饭;上午进山采药或狩猎;午后处理食材、晾晒草药;傍晚前拾够柴火,然后生火做饭,在天黑透前吃完,封好火塘,睡觉。
现在,这个节奏被一个半死不活的外来者搅得粉碎。
她需要更多的水——清洗伤口、煮药、擦拭身体。需要更频繁地生火——保持屋里温度、烧热水、煮药汤。需要更多的食物——一个成年男子,哪怕昏迷着,每日灌下去的米汤和药汁也是实打实的消耗。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换药、喂食、清理。
阿萝不得不延长在外劳作的时间,她天不亮就出门,背篓里除了工具,还多了一把自制的弓和几支削尖的竹箭——她需要更大的猎物。
野兔山鸡不够了,她开始试着设套捉鹿,需要去更远的地方。
风险也随之增加。
每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旧屋,看见草铺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人时,阿萝心里都会冒出一丝烦躁。
值得吗?
就为了一块好看的石头,和几个还不知道能不能用的铜子儿?
她不知道,她只是每天重复着该做的事:换药,喂水,清理,然后在天黑后坐在火塘边,一边啃着冷硬的干粮,一边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偶尔,她会拿出那块乳白色的石头,对着火光看。石头温润的光泽在火焰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上面刻的那只鸟仿佛要活过来,展翅飞进火里。
真好看,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石头。
她把石头贴在心口放好,那点烦躁似乎就淡了些。
第七天傍晚,事情有了转机。
阿萝刚从林子里回来,背篓里装着一只肥硕的山鸡和几把新采的草药,推开屋门时,她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咳嗽。
她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草铺。
男人醒了。
他侧着头,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里,似乎还没完全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听见开门声,他慢慢将头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阿萝看见他眼底最初的茫然,在看清她的一瞬间,迅速被锐利的警惕取代。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阿萝放下背篓,走到墙边扯下一块布,舀水打湿了,走到他旁边。
“渴吗?”她问了一句,看着他干巴的双唇。
男人没动,他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戒备,身体虽然虚弱得动弹不得,但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落入陷阱却不肯认命的野兽。
“可是你伤太重了,不能喝太多水。”她俯身看他,手凑了过去。
他一惊,想要躲开,但是还没动起来,就被伤口扯得哼了一声,冒了冷汗。
阿萝直接按住他的肩膀,用湿布擦他的嘴唇,“要杀你,不用等到现在。”
男人戒备的五官终于慢慢松了下来,沉默地看着她。
她冷着眉,看起来很冷漠,手上却温柔,给他擦了好几遍,直到他嘴唇润透了,才停下来。
“我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甲衣……”
“埋了。”阿萝站起身,去处理那只山鸡。
“……玉佩。”
“在我这儿。”阿萝拔出骨刀,开始给山鸡放血,“等你好了,拿东西来换。”
男人没再说话。他只是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不知道是又昏过去了,还是在想什么。
阿萝也不在意,她利落地给山鸡褪毛、开膛,把内脏扔进一个小陶罐里——明天可以煮汤。肉切成块,一半用盐腌了挂起来风干,另一半扔进锅里,加水和一把野葱,慢慢炖。
肉香渐渐弥漫开来时,草铺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多谢。”男人说,眼睛依旧闭着。
阿萝没应声,她往火里添了根柴,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问:“追你的人,会寻到这里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若他们铁了心要我的命……总会找到的。”
阿萝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肉汤炖好时,天已经彻底黑透。她盛了一碗,端到草铺边,照样托起男人的头,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他像是不太习惯,一直僵直着身体。他喝得很安静,偶尔被烫到,会微微皱一下眉,但没出声。
喝完汤,阿萝又掀开他的裤脚和衣服,检查了他的伤口。腿上的红肿消退了些,脓液也少了,新长出的肉是健康的粉红色。
“命硬。”她包扎好,低声说。
男人还处在震惊之中,闻言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似乎笑了一下,极淡的弧度在嘴角一闪而过。
“是啊。”他说,“他们都这么说。”
那天夜里,阿萝睡到一半忽然惊醒。
她听见了草铺那边传来的喘息声,压抑、痛苦。
她坐起身,借着火塘的余烬看去。男人侧躺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抵在腹部的伤口处,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全是冷汗。
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旧伤发作?
阿萝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手下的皮肤滚烫,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松开。”她说,“伤口会裂。”
男人没反应,依旧在发抖。
阿萝用了点力,掰开他的手指,他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她起身去拿药罐,挖出一大块镇痛用的药膏,重新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布巾浸了凉水,擦掉他额头和脖颈的汗。
做这些时,男人始终没睁眼,但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呼吸从急促的喘息,慢慢变成沉重而缓慢的起伏。
阿萝收回手,准备起身回去睡觉。
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别走。”男人哑声说,眼睛依旧闭着,眉头紧锁,像是仍在忍受剧痛,又像是在做噩梦,“……娘……别走……”
阿萝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圈住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男人惨白的脸。微弱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面孔,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动。
就这样坐在草铺边的地上,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陷入沉睡。
屋外,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火塘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
阿萝靠在墙边,闭上眼,轻轻一叹。
救一个人,原来这么麻烦。
她在心里暗念。
但奇怪的是,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从窗缝照进来,她睁开眼,看见男人依旧沉睡的、比昨日稍稍有了些血色的脸时,她忽然觉得,这代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至少,他还活着。
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醒来时,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