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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阿萝听到水声不对时,正蹲在溪边洗一捆新挖的苦根。

      已经入秋了,雨水本该少了,可连着的几日阴云到底还是成了雨,下得不大,却绵绵地湿透了整片山林。溪水比往日浑浊了些,水位也高出了半掌,流得也比较急,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一股子土腥气。

      她停下手,侧耳细听。

      水声里应该混进了别的东西——不是石头滚动,也不是树枝折断。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混在水流里,好像卡在某个地方,并没有随着流水东去。

      阿萝站起身,手在粗麻衣摆上擦了擦,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她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到山岭后面去了,最多再过半个时辰,林子就会陷入黑暗之中。

      那声音离得不远,她踩着水边的石头往上走了几步,退到一块高大的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看。

      溪流转弯处,水流被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一挡,缓了些,也把水里的东西给拦了下来。

      水湾处,树杈、枯叶、荒草团黑沉沉地堆叠在一起,几乎将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湿透了的布料和皮革掩盖住。

      不,不止布料。

      阿萝眯起了眼睛。那团东西里,有反光。

      是铁。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斜斜地照过来,在那团东西的表面划过一道冷硬的、属于金属的光泽。阿萝看见了弧形的边缘,看见了破损的接缝,看见了被水冲得散开、却依旧被皮绳勉强连在一起的、一片片叠缀着的铁叶子。

      她认得铁,村里铁匠打锄头、打柴刀,就是这种颜色,这种质地。

      但她没见过这么多铁片被编在一起,做成……衣服的样子。

      阿萝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团东西再没动静了,才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眼睛没离开过那团铁衣,还有铁衣下面裹着的那个人形。

      她跨过浑浊的河水,跳到拦住那个人的石头上。

      情况更清楚了。

      是个男人。

      脸朝下趴着,大半身子还浸在水里,只有缠着各种草叶的肩膀和头搭在青石边。黑色的头发散开,随着水流一荡一荡。

      铁衣裹着他,已经残破不堪,肩膀部位的铁叶子掉了一半,露出下面被水泡得发白的里衣;腰腹处的皮绳断了,铁片散开,能看到底下一道横贯腰侧的、狰狞的伤口。

      阿萝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他左腿上。那里没有铁衣覆盖,只有被划得稀烂的裤腿,和一道深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砍伤。伤口边缘整齐,力道极大——不是野兽撕咬的豁口,也不是摔伤刮擦的破碎。

      是被利器砍的,那种又快又重的利器。

      她蹲下身,没去碰他,而是先看了看四周。

      河水在这里打了个旋,流速慢,所以把这这沉的东西给留了下来。

      阿萝转回头,趴在石头上,伸出两根手指,隔着一点距离,虚按在男人脖颈侧面。停顿了约莫十几次自己心跳的时间,指尖终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跳动。

      还活着,但也只剩这最后一口气了。

      她收回手,在水里涮了涮,然后开始评估。

      铁衣,利器砍伤。上游黑熊岭的方向——那边再往上,出了林子,就是官道和驻军巡视的边线了。她听货郎老陈提过,好像是说有什么叛军,所以来了很多带刀的兵爷军爷。

      兵、军,带刀……这些人阿萝没碰到过,也不是太了解,但是从货郎和山下人的言辞中,她知道那好像不是什么好人。

      而眼前这个人,也是。

      他是军爷,在山外头,跟别的穿铁衣的人互相砍杀,然后被砍成这样,落水,冲了几十里,冲到了她的水边。

      麻烦。

      阿萝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天快黑了,她一个人拖不动这一身铁加一个人。就算拖得动,血腥味会招来夜里觅食的东西。就算不招野兽,一个穿着军中铁衣、被人砍成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她应该转身就走,就当没看见。等今夜再下一场雨,或者来两只野狗,明天这里就什么都不剩了,干净。

      阿萝站起了身。

      她的目光却落到了男人腰间。铁衣破损的地方,露出一根褪了色的绳结,绳子上系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东西。她弯下腰,伸手用刀挑断绳子,把那东西拿在手里。

      是块石头,乳白色的,温润,对着天光看,里面像凝着絮状的云。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还用更深的线条刻了花纹——交缠的枝叶,中间一只长尾的鸟。

      真好看。

      阿萝把它握在手里,石头贴着掌心,温温的,不凉。她又看了看男人腰间,那里还挂着一个浸透了水的小皮袋,她一并扯下来,掂了掂,里面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好了,现在她有了一块好看的石头,可能还有几个铜子儿。

      她该走了。

      阿萝把石头塞进怀里,皮袋塞进背篓,转身。

      刚跳上岸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痛苦的抽气声,像是濒死的鱼最后吐了个泡。

      她回头,看见男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泥里。

      然后,再也没了动静。

      阿萝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良久,她认命似的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她走回水边,捡起一个树杈将他勾到岸边,再往上拖了拖,做到这里,她已经觉得累了。

      但既然开始,就没有中断的道理。她蹲下,开始对付那身铁衣。

      皮扣和系带大多被水泡得肿胀变形,有些地方还因为撞击卡死了。她用刀小心地割,用力地撬。胸甲、背甲、肩甲……一块块冰冷沉重的铁片被卸下来,扔在旁边的石滩上,溅起泥水。每卸下一块,男人的身体就似乎微弱地抽搐一下,但始终没醒。

      卸到后来,她满头是汗,手指也被铁片的边缘划破了几处。但总算,大部分要命的铁壳子都脱下来了。

      阿萝砍了几根粗直的木棍,用随身带的韧藤捆成一个简陋的拖架。把他翻过来拖上拖架是最难的一步,男人很高大,即便卸了甲,也沉得像块石头。她咬着牙,一次一次地发力,最后终于把他弄了上去,自己也累得眼前发黑。

      拖架在溪边的碎石滩上吱呀作响。阿萝拖着它,一步步往林子深处走,往她后山的旧屋走。一路走,一路用树枝扫去身后明显的拖痕。

      天彻底黑透时,雨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哗哗作响,倒帮她掩盖了所有声音。

      旧屋藏在山壁下一处凹陷里,阿萝把拖架拽到屋檐下,推开厚重的木板门,将人拖进去,再回身把门闩好,顶上木杠。

      火塘里的余烬还没完全冷透,她加了几把干柴,吹亮了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跳起来,渐渐驱散了屋里的阴冷和黑暗。

      直到这时,阿萝才真正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满是泥污和血痂,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轮廓很深。年纪不大,可能比她大不了几岁。

      她没多看,转身去拿药。草药是早备好的,止血的、消炎的、生肌的,分别捣成膏状。又从屋角拎来一小桶煮开后又放凉了的盐水。

      处理伤口时,阿萝的手很稳。清创,敷药,包扎。腿上那道砍伤最深,她不得不把烧过的薄石片当刀子用,刮掉那些明显坏死的腐肉。每刮一下,昏迷中的男人就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声音,牙关咬得咯咯响,却始终没睁开眼。

      全部弄完,阿萝累得几乎虚脱。她坐到火塘对面,抓过一块冷硬的芋根饼,慢慢地啃。眼睛看着跳跃的火苗,耳朵却竖着,听着屋外的动静。

      雨声,风声,偶尔远远传来的一声夜枭叫。

      还有……别的。

      她忽然停下了咀嚼。

      夜枭的叫声,停了。不是叫完了自然的停,是叫到一半,戛然而止。

      阿萝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往外看。山林漆黑一片,只有雨丝反射着极其微弱的、来自云层后的天光。但在远处,隔着整个山谷的对岸,林子的边缘,似乎……有几点极其微弱的光在移动。

      不是灯笼,灯笼的光是暖的、散的。那光是冷的、凝聚的,一点点,在缓慢地、仔细地往上游方向移动。

      是火把。被什么东西小心遮掩着的火把。

      阿萝盯着那几点光看了很久,直到它们消失在山梁后面。

      她退回火塘边,重新坐下。火光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看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又看了看墙角那堆刚从溪边背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湿淋淋沉甸甸的铁片。

      她抄起竹片,用灰盖住了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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