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擒川》椰氚

49、新年

　　时间在高度专注的数据分析与线索整合中悄然流逝。当蒋临渊和贺临川的终端同时响起时，两人不约而同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而皱起眉头。窗外，遥远的夜空骤然绽开第一朵绚烂烟花，金色流光如瀑布倾泻而下，瞬间点亮了沉寂的夜幕。
　　贺临川眼底带上被打扰的不悦和疑惑，他下意识地点开终端，屏幕上瞬间被一连串的“新年快乐”刷屏，来自系统内部的群发祝福、几个相熟同事的问候，甚至还有Maximilian官方发送的格式化贺信。
　　蒋临渊的反应更为直接，他看都没看，指尖在终端侧面一划，直接将所有提示调成了静音模式。
　　贺临川看着蒋临渊的动作，突然想起什么。他从背包侧袋里翻出那部已关机数日的私人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信号刚接入的瞬间，信息提示音便接连响了起来。
　　他划开屏幕，林星晚和几个圈外好友的信息跳了出来，内容大同小异，都带着属于正常世界的祝福。贺临川垂眸盯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文字和表情包，看了很久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亮的屏幕。
　　窗外的烟花并未停歇，一簇接着一簇，将玻璃窗映照得忽明忽暗，五彩斑斓的光影在贺临川低垂的侧脸上流转。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光屏数据流上的蒋临渊：“蒋临渊，新年快乐。”
　　蒋临渊操作光屏的手指顿住，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未加掩饰的茫然，他下意识反问：“一号了？”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精准的感知，日期在他这里只剩下任务进度和时间节点。
　　“外面放烟花了。”贺临川用目光示意窗外那一片被点亮的天际。
　　蒋临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沉默片刻后，他伸手将贺临川还握在手里的手机拿过来，动作自然地放回他的背包里，随后牵起贺临川的手，带着他走向房间外连接的阳台。
　　冬夜的寒风包裹住两人，贺临川毫不在意，他像个找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手脚并用地坐到了阳台栏杆上，晃荡着双腿，仰头望向那片被烟花渲染得如同白昼的夜空。
　　蒋临渊没有阻止，只是向前一步，站定在他身后，一只手扶在他的腰侧，另一只手则搭在栏杆上，确保这个坐在高处、身影在烟花明灭中显得有些单薄的人不会因为任何意外而失去平衡坠落。
　　绚丽的火光在他们眼中明明灭灭，巨大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变得有些沉闷。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仰望着。这短暂的几分钟，是从一连串紧张压抑的任务里硬挤出来的。它像一个异类，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看了大约两分钟，天空中的烟花依旧毫无停歇的意思，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贺临川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散。他转过头，对身后的蒋临渊说：“好了，该继续工作了。”
　　理智迅速回笼，才被烟花勾起的那点新年愁绪，顷刻间便被掐灭。
　　蒋临渊“嗯”了一声，手臂稍稍使力，便将贺临川从栏杆上抱了下来，稳稳地放在阳台地面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玻璃门合上，将寒冷的夜色与远处喧嚣的烟花一同隔绝在外。
　　室内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光屏上数据流动的细微光影。贺临川坐回之前的椅子，蒋临渊则走向控制台，准备再次投入那未完成的分析。
　　就在蒋临渊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光屏的瞬间，贺临川的声音再次响起：“蒋临渊，过来一下。”
　　蒋临渊动作一顿，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朝贺临川走去。他刚在贺临川面前站定，还没来得及询问，贺临川就突然伸出手，搂住他的腰，猛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蒋临渊猝不及防，身体向前倾去，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椅子扶手，才稳住身形。而贺临川已经仰起头攫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贺临川的唇带着室外的微凉，但气息是温热的。蒋临渊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原本撑在扶手的手向上移动，两只手都搭在了贺临川的肩上。他的一条腿半跪在贺临川的腿侧，形成了一个被对方圈在怀里的姿态，深入地回应了这个吻。
　　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而呼吸急促，才稍稍分开了些许。贺临川的额头抵着蒋临渊的，鼻尖蹭着鼻尖，他微微喘息着，笑眼盈盈地看向蒋临渊近在咫尺的眼眸：“蒋临渊，任务结束了，我们补过一个新年。”
　　他没有说“庆祝”，而是用了“补过”。这个词里带着对错过正常节日的些许遗憾，更带着想要与身边这个人共同拥有那一刻的意图。
　　蒋临渊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应了一声，算是答应。没有多余的言语，但紧贴的额头和依旧交缠的呼吸，已经是最好的回应。
　　两人又静静相拥了片刻，感受着彼此的心跳。然后，像是某种无言的默契，他们几乎是同时松开了对方。
　　贺临川坐直了身体，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蒋临渊也站起身，回到了控制台前。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光屏闪烁和数据流动的声音。
　　但紧绷的神经得到了舒缓，冰冷的任务也仿佛被注入了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尽管未知的敌人与复杂的谜团仍在眼前，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并非独自一人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前行。
　　蒋临渊将目光重新投向光屏，手指快速操作，调出“青鸟”所给的金属U盘的数据解密进度。贺临川也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那份关于叶晚神经恢复的最新报告，再次沉浸其中。
　　U盘的加密方式与叶观山皮下芯片同源，但更为复杂，显然是其中核心。在Maximilian的算力支持下，层层防火墙和数据迷宫被逐一攻破。
　　当最终的数据洪流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蒋临渊和贺临川，也不由得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这里面存储的，远不止是“衔尾蛇”的犯罪证据。
　　一份详尽的组织架构图首先映入眼帘。尽管部分高层仍以代号标示，其下牵涉的人员、渗透的机构、操控的空壳公司，乃至一些被扶持或裹挟的政商界人物，都已罗列清晰。触角之广、渗透之深，令人心惊，许多此前怀疑却无法证实的关联，在这里都找到了确凿的连接。
　　蒋临渊指着架构图的一处分支说道：“看这里，凌云大厦的几家关联公司，以及之前追查到的海外资本，都在这个名为‘资本触手’的分支下有明确的隶属关系，负责人代号‘财神’。”
　　线索彻底闭环，指向了蒋家内部，或者说，与蒋家利益深度绑定的某个核心圈层。
　　除此之外，数据中还包含了“衔尾蛇”正在推进的数个重大项目的概要。除了利用“潘多拉”类似技术进行意识干预和控制的“心智领域”计划外，还有涉及基因编辑、非法武器贸易、甚至试图影响全球能源市场的“普罗米修斯”计划。其野心之大，图谋之广，已然超出了普通犯罪组织的范畴，更像是一个试图在阴影中重塑世界秩序的庞大阴谋集团。
　　贺临川看着那些计划书说道：“他们不仅仅是为了金钱或权力。他们是在系统性地试图掌控未来发展的关键节点。”
　　最后出现的是一份经过层层加密与伪装的通讯记录备份。记录表明，“衔尾蛇”的最高决策层被称为“圆桌议会”，其成员身份极其隐秘。但在一次意外的通讯漏洞中，叶观山截获了一段经过严重干扰、但尚可分辨的音频片段。
　　蒋临渊点开了那段音频。
　　刺耳的杂音中，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叶观山不能留……‘潘多拉’……回收……蒋家那边……‘财神’……清理门户……确保……‘星火’计划……如期……”
　　声音在这里被剧烈的干扰切断。
　　贺临川猛地看向蒋临渊。尽管声音经过了处理，但那说话的语气、某些词语的顿挫习惯都像极了蒋临渊的父亲——蒋峥。
　　“‘财神’……”蒋临渊重复着这个代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之前所有的怀疑，在此刻几乎得到了证实。他的父亲，或者是他父亲所代表的蒋家势力，深度参与了“衔尾蛇”，并且很可能涉及到了针对叶观山的灭口指令。
　　“‘星火’计划是什么？”贺临川注意到音频中提到的另一个陌生代号。
　　蒋临渊快速在U盘数据中搜索，找到了关于“星火”计划的只言片语。信息很少，且被高度加密，只知道这是一个与“普罗米修斯”能源计划并行，但优先级似乎更高，启动时间就在近期，具体内容未知。
　　“一个连叶观山都无法触及核心的计划……”蒋临渊沉吟道，“恐怕才是‘衔尾蛇’真正的目标。”
　　所有这些证据，足以在政商界掀起一场巨大的海啸，足以将许多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叶观山留下的，是一把足以点燃整个黑暗森林的火炬。
　　贺临川说：“这些证据，必须立刻提交给Maximilian最高议会，并且需要联合国际执法机构。”
　　蒋临渊点了点头，但他眼中闪过一种更深沉的算计：“证据要交，但不能一次性全部抛出。‘衔尾蛇’根系太深，一次性斩草除根不现实，反而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造成无法预料的破坏。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循序渐进的清理计划，优先拔除其最具威胁的爪牙，同时稳住其核心，让他们以为自己尚未完全暴露，为我们追查‘星火’计划赢得时间。”
　　他看向贺临川：“而且，这份证据里关于蒋家，关于‘财神’的部分，需要暂时剥离出来。”
　　贺临川明白了他的意思。蒋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此刻将蒋峥与“衔尾蛇”勾结的证据公之于众，固然能重创蒋家，但也势必会引起蒋家及其利益联盟的疯狂反扑，甚至可能导致Maximilian内部的撕裂和动荡，给“衔尾蛇”其他部分喘息和反扑的机会。这不符合整体利益。
　　蒋临渊要的，不仅仅是揭露真相，更是要在掌控全局的前提下，彻底清除毒瘤，包括蒋家内部的腐朽部分
　　“你打算怎么做？”贺临川问。
　　“这份证据，是我们手里最大的筹码。”蒋临渊分析道，“我会亲自向Maximilian最高议会做绝密汇报，呈报‘衔尾蛇’的整体威胁和部分非敏感证据，推动成立跨部门特别行动组，优先打击其外围组织和已知的非法项目。同时，我会申请最高权限，对‘财神’及其关联网络进行秘密监控和调查，搜集更多直接证据，等待最佳时机。”
　　他要的是一击致命，而不是打草惊蛇后的混乱缠斗。
　　贺临川握住他的手，说：“这很危险。‘财神’如果察觉，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蒋临渊反手握紧他，“所以，我们需要更快。在‘衔尾蛇’和‘财神’反应过来，启动全面清理和反扑之前，我们必须掌握更多的主动。”
　　 许亦辰的通讯再次切了进来，语气急促：“蒋临渊，出事了！我们监控到‘衔尾蛇’的几个核心通讯节点在五分钟前同时进入静默状态，之前锁定的那些中层目标也开始异常移动。他们很可能已经察觉，正在启动应急程序！”
　　对手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蒋临渊说：“叶观山的U盘被读取，可能触发了某种我们未知的警报机制。不能再等了。许亦辰，立刻按照预定方案A，锁定所有已知的、风险等级最高的‘衔尾蛇’外围据点和中层负责人，准备配合行动组进行第一轮清扫。”
　　“明白！”
　　蒋临渊结束通讯，看向贺临川：“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你留在绝对安全区，负责协调医疗支持和后续的信息分析，尤其是关于叶晚的恢复和‘星火’计划的任何线索。”
　　贺临川点了点头：“小心。”
　　蒋临渊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需要立刻前往Maximilian指挥中心，亲自坐镇，启动对“衔尾蛇”的第一次打击。
　　贺临川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迅速回到控制台前，将U盘内关于“财神”和蒋家的敏感证据进行了加密隔离和备份，然后将其余部分整理成报告，准备提交给即将成立的特别行动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