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擒川》椰氚

2、旧影

　　屋外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窗户，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响。室内光线柔和，贺临川懒洋洋地靠在医疗中心的办公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终端设备。
　　面前的全息投影——Maximilian正以平稳无波的电子音陈述着新任务详情。
　　「双S级联合调查任务，地点：第七区废弃生物研究基地。」
　　「任务目标：回收未登记实验体并调查非法研究证据。允许申请小队支援，明日08：00时在中央会议室进行任务简报与合作者会面。」
　　贺临川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听到合作者名字时微微一滞。投影清晰地显示着“合作指挥官：蒋临渊”几个字。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医疗官贺临川收到任务。”
　　投影消失后，贺临川啧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白大褂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露出底下深蓝色的医疗部队制服。他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七点，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贺医生，还没走啊？”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情报部的萧辰。他晃了晃手中的终端，“吃饭去？听说三区新开了家烤鱼店，评价不错。”
　　贺临川随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行啊，正好饿了。”
　　餐厅里人声鼎沸，与窗外的冷清雨夜形成鲜明对比。萧辰一边烫着餐具，一边喋喋不休地讲述上周任务的奇葩经历。
　　“你是没见到，那个人质居然跟绑匪谈起了恋爱！他们冲进去救援的时候，她反而抱着绑匪不让他们带他走。”萧辰翻了个白眼，“害得我们情报部的报告写得那叫一个艰难，总不能如实写‘人质被成功解救并同时失恋’吧？”
　　贺临川轻笑一声，夹了块鱼肉，“最后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照实写呗，反正审核报告的是老赵，他什么奇葩事没见过。”萧辰话题一转，“听说你接了个双S任务？”
　　“你消息倒是灵通。”
　　萧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废话，我可是情报收集员。而且——”他故意拖长声音，“合作对象是蒋临渊指挥官？”
　　贺临川动作不停，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是那个蒋家的长子？你传说中的联姻对象？”萧辰压低声音，一脸八卦相。
　　贺临川瞥了他一眼，“你情报收集得还挺全面。”
　　“那当然！不过听说他挺难搞的，玩命的任务接了不知道多少。”萧辰正经起来，“你俩合作……没问题吧？”
　　“工作是工作。”贺临川简短地回答，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萧辰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聊起最近的球赛。饭后，雨小了些，两人并肩走出餐厅。
　　“对了，”萧辰忽然想起什么，“你今晚不用睡酒店了，回宿舍吧。你舍友出长期任务，至少三个月不回来。”
　　贺临川挑眉，“又是你‘情报收集’来的？”
　　萧辰嘿嘿一笑，“恰好看了一眼宿舍分配系统。走了，明天见。”
　　回到宿舍，贺临川简单收拾了一下几个月没住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是Maximilian分配给高级人员的标准住所，整洁却缺乏人情味。
　　他靠在沙发上，终端屏幕亮着明日任务的预备资料，视线飘向窗外。雨声淅沥，不知怎么的，思绪回到了九年前。
　　十二岁的贺临川穿着量身定制的小西装，脸上带着不耐烦。贺家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名流云集，蒋家自然也到场了。
　　他知道这场寿宴醉翁之意不在酒。贺斩霆和季诗韵已经暗示多次，希望他与蒋家长子“多接触”。在场的长辈们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扯到他们身上，夸赞两人“年纪相当，品貌相配”。
　　贺临川烦不胜烦，当大人们终于放小辈们离开时，他溜到了阳台透气。
　　他没想到阳台上已经有人了。蒋临渊穿着一身深色小礼服，安静地站在那里，手中端着一杯果酒，望着远处的烟花。
　　即使眼前人曾字字如刀，即使他曾决意再不搭理对方，却终究没能忍住，笑眯眯地开口：“蒋少爷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去多社交社交，拓展一下蒋家的人脉？”
　　蒋临渊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回答：“比不上贺少爷，听说你上周又把家庭教师气走了？这次是因为什么？他管你太多，还是管你太少？”
　　贺临川嗤笑一声，没再说话，只在心里暗骂：蒋临渊这人，还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寿宴结束后，宾客散尽，喧嚣渐息。贺斩霆与季诗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临川，我们和蒋家是世交，原本都是抱着两家联姻的想法。”季诗韵柔声说，“你们才十二三岁，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时机。实在不喜欢蒋家的大儿子，你看看他们家有没有其他喜欢的，好不好。”
　　贺临川静静听着，内心暗自腹诽：把人家儿女当商品呢。
　　贺斩霆叹口气：“找个时间赔礼道歉，听到没有？”
　　贺临川才不乐意，说：“我不搞早恋，想都别想。”
　　他没想到，几天后，父母竟然直接把蒋临渊请到了家里。贺临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不满，全程维持着表面礼貌。送走客人后，他再也顾不上教养，直接回房把自己关起来。
　　绝食两天后，父母终于妥协，承诺暂时不再提联姻的事。他是贺家独子，被宠得厉害，闹得凶了，家里一时也没办法。
　　后来，贺临川就有意无意地淡出了那个圈子，蒋临渊似乎也躲着他，反正他再也没见到过蒋临渊。
　　思绪回笼，贺临川啧了一声，起身沐浴。温热的水流冲走一天的疲惫，却冲不散脑海中那些不请自来的回忆。
　　与此同时，另一边宿舍，蒋临渊刚刚结束一场夜间训练。汗水从下颌滴落，他拿起毛巾擦脸，目光落在终端上的任务名单。
　　「合作医疗官：贺临川」
　　蒋临渊眼中带着复杂情绪，最后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关闭终端，走向淋浴间。
　　冷水冲刷着结实的身躯，水珠沿着肌肉线条滑落。蒋临渊闭上眼，想起多年前那个曾依赖着他、像条小尾巴黏着他到后来在阳台上对自己露出挑衅笑容的少年，贺临川。那个用最强势的方式拒绝与自己有任何关联的人，如今却要以合作者的身份再次相遇。
　　洗完澡，蒋临渊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第七区废弃生物研究基地的任务不会轻松，双S评级意味着高度危险。而与贺临合作或许会是任务中最不可预测的部分。
　　他想起贺临川如今的身份——首席医疗官。听说他在医学领域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已经多次在顶尖医学期刊发表论文。
　　与记忆中那个开朗任性的少年判若两人。
　　蒋临渊摇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无论过去如何，明天开始，他们就是任务伙伴了。他需要的是专业和效率，而不是纠结于陈年旧事。
　　关灯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箱，确保所有武器和防护装备都准备就绪。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色中，城市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次日，清晨的阳光透过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滑的长桌上。蒋临渊提前十分钟到达，身着Maximilian指挥官特制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的徽标标示出他的职级。他站在投影仪前，复查着任务资料。
　　八点整，会议室门滑开。贺临川走进来，穿着医疗官的蓝色制服，随意地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他手中端着一杯咖啡，看到蒋临渊时脚步微顿，随即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早啊，蒋指挥官。”贺临川拖开椅子坐下，抿了口咖啡，“没想到您这么准时。”
　　蒋临渊没有抬头，继续操作着手上的终端，“任务纪律，贺医疗官想必不太熟悉。”
　　贺临川轻笑一声，“怎么会呢，Maximilian的每条规定我都倒背如流。只是不像某些人，把纪律当信仰。”
　　蒋临渊终于抬眼，目光扫过贺临川，“如果你把背规定的时间用来提高实战能力，或许这次任务我会放心些。”
　　“哦？”贺临川挑眉，放下咖啡杯，“蒋指挥官是对我的能力有疑问？”
　　“医疗能力我不质疑。”蒋临渊语气平淡，“但双S级任务不是实验室，不会给你无菌环境做研究。战场上，一个拖后腿的队友比敌人更危险。”
　　贺临川正要回击，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突然亮起。Maximilian系统的标志旋转着浮现，随后化作一个人形轮廓。
　　“早上好，蒋指挥官，贺医疗官。”Maximilian说，“检测到会议室内情绪波动异常，建议二位专注于任务本身。”
　　蒋临渊颔首：“明白。”
　　贺临川懒洋洋地点头：“当然。”
　　Maximilian开始播放任务简报：
　　「第七区废弃生物研究基地三周前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初步侦察发现内部有非法实验迹象，可能存在未登记实验体。你们的任务是进入基地，收集证据，并回收或清除任何潜在威胁。」
　　投影切换为基地结构图。
　　「根据热信号扫描，基地内至少有五个生命体征，类型未知。建议携带非致命性与致命性双重装备。」
　　蒋临渊皱眉：“是否需要增派突击小队？”
　　“已批准小队支援，他们将在外围待命，必要时提供支援。但初步侦察必须由二人小组完成，避免打草惊蛇。”
　　简报结束后，Maximilian补充道：“此外，本次任务将是二位长期合作的开始。系统评估显示，指挥官与医疗官的组合能力互补，战略评级为最优。后续将有至少三个高优先级任务需要二位合作完成。”
　　蒋临渊的表情一僵，“Maximilian，我请求重新评估组合战略评级。医疗官缺乏实战经验，可能影响任务效率与安全。”
　　贺临川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却被Maximilian打断。
　　“评估已确认，不容置疑。指挥官蒋临渊，医疗官贺临川，请于09：00前往装备部领取物资，10：00准时出发。”
　　投影消失后，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贺临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那么，一小时后见，蒋指挥官。”走到门口时，他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对了，忘了告诉您，我的战斗考核是S级，只是没机会用到实战中。”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蒋临渊肩上的SA级徽章，“而不像某些人，战斗考核SA级足以匹敌兽人，却只会用蛮力解决问题。”
　　蒋临渊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但贺临川已经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装备部门里，技术员看着贺临川领取装备时忍不住多嘴：“贺医疗官，听说您和蒋指挥官合作？他可是出了名的严格。”
　　贺临川检查着手中的武器：“哦？怎么说？”
　　“上次任务，他让整个小队训练到凌晨三点，就因为一个简单的战术失误。”技术员压低声音，“大家都说他铁面无私，不讲情面。”
　　贺临川轻笑道：“那正好，我也不喜欢讲情面。”
　　另一边，蒋临渊正在检查武器状态。军械官忍不住问：“蒋指挥官，听说您的搭档是贺医生？他可是医疗部的宝贝，根本没出过几次外勤任务。”
　　蒋临渊面无表情地调试着枪械，“Maximilian的决定自有其道理。”
　　“但双S任务……贺医疗官能行吗？”
　　蒋临渊没有回答，只是将装备整齐地放入背包，“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10：00整，运输机准时起飞。机舱内，两人各坐一边，气氛凝重。
　　蒋临渊打破沉默：“任务期间，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挥。任何情况下不得擅自行动。”
　　贺临川正低头检查医疗包，“只要你的指挥合理。”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蒋临渊说，“在战场上，犹豫和质疑会害死所有人。”
　　贺临川抬头，眉头微皱：“我是医疗官，不是你的下属。我有自己的判断和职责。”
　　“你的职责是确保队伍医疗安全，而不是逞英雄。”蒋临渊直视着他，“记住，如果你拖后腿，我不会冒险救你。”
　　贺临川冷笑，反唇相讥：“放心，蒋指挥官，我从不指望别人救命。”
　　运输机降落在第七区外围。舱门打开，荒芜的废墟展现在眼前。远处，那座废弃的生物研究基地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蒋临渊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跟紧我，保持警惕。”
　　“放心吧，蒋指挥官。”贺临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蒋临渊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二人向着基地入口前进，身影逐渐消失在阴森的建筑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