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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撞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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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年六月的伊城像被扣在一只烧烫的铁锅里,然而才下午五点天色就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乌云在天际堆得密不透风,偶有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滚出来,轰隆隆糊了人一脸。
谢照野将校服外套塞进书包里,下课铃刚划破死寂的教学楼,他拎着书包趁着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师不备就溜了出去。他脚步不停,跑出来的一阵风掀起短袖下摆,勾勒出他清瘦紧实的腰线,也搅动了学校走廊中隐隐播散着的一股考前焦虑气息。
八中强制学生实行住宿制度,偶有特殊学生拿出证明材料才可以走读,谢照野作为寥寥无几走读生的一员,就这样在身后一栋楼羡慕的目光中刷卡出了学校。
校门外的柏油路被晒得泛着油光,谢照野正想加快脚步穿过斑马线,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街对面的异动——
一辆车身锃亮的黑色轿车正稳稳停在斑马线外,哑光镀铬的饰条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单是停在那儿,就透着股与周遭车流截然不同的精致贵气。
可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划破闷热的空气,一辆满是锈迹的老旧货车像头脱缰的野兽,疯了似的撞向那辆黑车车尾。
只听一阵沉闷的巨响,轿车瞬间像片被狂风卷动的叶子般在路面上打着滑,径直朝着谢照野的方向冲来。
车窗碎裂的瞬间,细碎的玻璃碴在阳光下溅得漫天都是,连空气里都混进了金属扭曲后特有的焦糊味。饶是谢照野反应极快地往旁边扑,可还是有尖锐的玻璃碴扎了他满身。
混乱瞬间炸开,尖叫声、刹车声、玻璃碎裂声搅成一团。
谢照野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耳边是嗡嗡的鸣响,视线里全是晃动的人影。
直到一本封面沾着鲜红血迹的书“啪嗒”一声落在他脚边。
谢照野盯着那本书愣了两秒,目光才迟钝地抬起。
只见那几秒钟之前还精致的黑色轿车被撞得像揉皱的纸壳,车门歪扭着脱了轨,破碎的车窗玻璃混着金属碎片散了一地。再往驾驶座里看,深色的血糊满了座椅,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缝里都在往下淌血。
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谢照野抬手抹掉额角的玻璃碴,指尖触到一片黏腻,他鬼使神差地顺手捡起了那本书。
书皮很软,血迹在上面晕开,覆盖住封面上印着的一双眼睛。
“——哥!你在哪?!”
电话那头的声音快哭了,是何良宇。
但是谢照野什么都听不到。
他挤出围着拍照的人群,把书塞进宽大的校服裤口袋,稳了稳声线,模棱两可地对上了话,“马上到。”
何良宇声音带着隐忍的怒意,“——哥,周理广把店砸了!”
这回听到了,谢照野的手猛地一顿,他立刻挂了电话,连忙往远离喧闹的方向狂奔。
冠林大街。
这里一向是伊城最繁华热闹的地带,现如今又加上晚高峰,道路更是拥堵不堪。小商贩的叫卖声、电驴的喇叭声、三蹦子的突突声缠在一起。因为景区规划,这里的一半建筑已经圈上了红色的“拆迁”喷漆,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青砖,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灰尘。
伊城作为市郊区,经济相对落后,很多年轻人不是外出务工就是在上学,只剩下些老人坐在门口择菜,见谢照野冲进来,都眯着眼往旁边躲。
最终谢照野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了一扇和周围风格迥异的玻璃门。
“哥?你怎么了!”何良宇正蹲在地上捡被踢翻的桌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抬头时眼里全是红血丝。
谢照野的目光掠过墙上裂着缝的玻璃,只见他下巴、脸颊各挂着一道浅血痕,伤口不深,只凝着点干血,然而一身浅蓝的校服此时却脏的像块抹布,狼狈的穿在他身上。
他抬手蹭掉额角的干涸血渍,指尖碾了碾残留的血痂,眼底依旧是一片没什么起伏的沉黑,“楼亦舟呢?”
“楼哥报完警去做笔录了,周理广跑了。”
谢照野环视一圈咬了咬牙,低骂了句脏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楼亦舟说今天到的新货呢?”
“……说是放在溪北那的门岗了!”何良宇突然想起这茬,急得声音都颤了,“送货的车坏在路上,楼哥本来要去取,结果周理广就来了!”
谢照野比何良宇只大三岁,但因为某些原因,他在何良宇眼里是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顶梁柱。
他不能慌。
“我去取。”谢照野把背包往墙角一扔,“明天暴雨,景区要是封路,货又要烂路上。”
说着,谢照野便干脆的转身,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出。
“哎——哥!”何良宇连忙追出去,刚推开门,一股阴风突然卷着灰尘扑过来,他下意识地眯了眼。等再睁开时,天际突然劈下一道闪电,把阴沉沉的天空照得惨白,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何良宇看着谢照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后背突然泛起一阵阵凉意。
溪北镇和溪南镇就隔了一座禹王山。山不高,却把两边劈成了两个世界。
溪南早划入拆迁范围,马路修得笔直,直达市区,商业发展前景良好,于是回乡“创业”的楼亦舟就把店开在这里。
溪北却因为景区规划被卡在山窝里,与溪南隔了二十分钟的盘山公路,往常为了方便,楼亦舟拿货都是不经过溪北的,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定了那边的货。
谢照野没驾照,只能去借隔壁丁老头的三轮车。
盘山公路正在修缮,只堪堪留出来一道狭窄的通道供人通行。三轮车踩起来“吱呀”作响,走在颠簸的山路上更是来回乱晃,谢照野不觉得自己会比车晚一点散架。
山上的风越来越大,上衣被吹得鼓鼓囊囊,校服裤子也贴在身上猎猎作响。爬到半山腰时,谢照野回头望了眼,平坦的伊城被黑云罩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谢照野本就瘦削的下颌绷的紧紧的,心里越发冷静下来。
周理广和他平时都默契的保持着距离,8年来相安无事,即便这孙子要惹再大的祸照说也牵扯不到他头上,怎么这回他竟然主动找上门了?
不对劲。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盘山公路的路灯昏黄得像快灭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掉雨点了。
谢照野刚冲过山顶的弯道,失重感还没褪去,身后突然响起炸雷,一道闪电劈下来,不远处的松树应声断成两截,山道两旁的土堆都被树成堆地带了下来。
可谢照野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多么幸运,前方突然冲来一辆面包车,远光灯亮得刺眼,他下意识地闭眼转方向盘。
这个距离本该能错开,可对面的司机像疯狗一样,突然往他这边打方向。谢照野骂着脏话猛踩刹车,抬眼的瞬间,看清了驾驶座上的脸。
面包车并不停,毫不犹豫狠狠撞了上来,三轮车“哐当”一声四分五裂,谢照野感觉自己瞬间飞了出去,失重感袭来,然而下一秒,意识就沉进了黑暗里。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谢照野这时才可笑得发现他是个例外。
“我是死了吗?”
混沌中,谢照野回忆着禹王山的高度。
小时候他总是满身泥地回家,母亲叉着腰骂他,父亲却笑着把他护在身后:“男孩皮实点好,小野,自己把衣服洗了,你妈妈上课都辛苦一天了。”
他抓着父亲的裤脚探头,母亲的脸却模糊得像蒙了层雾。
场景突然切换,又回到了校门口的车祸现场。
没有噪音,世界安静得可怕。谢照野低头看着手里的漫画书,鬼使神差地往车祸中心走,没人能看见他,他像缕烟,飘到驾驶座旁。
车主穿着黑色西装,料子考究,露出来的小臂白得晃眼,手指修长,却被玻璃碴扎得全是伤口,血珠滚在皮肤上,像碎宝石嵌在白瓷上。
谢照野的视线往上移,看到他那汩汩流血的后脑勺,无声地摇了摇头。
死神真公平,不管眼前这位还是他这样的人,说收走就收走。
谢照野突然心情有点释怀,他同情的看着驾驶座上的兄弟,想着黄泉路上有人陪也不亏,他俩还能交流一下车祸死亡心得。
然而谢照野还没想到什么腹稿,胸口却一阵剧烈地疼痛,貌似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意识猛地抽离,谢照野豁然睁眼。
头顶不是天,是两道夹着窄缝的山壁,刺目的阳光正从那道缝里涌下来,亮得他瞬间眯起眼。风裹着山间特有的清甜气息漫过来,带着点溪流的湿润,耳边只有溪水叮咚的轻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连温度都刚刚好,暖而不燥,倒像误闯了处没人寻得到的世外桃源。
——这是上天堂了?
然而突然间,谢照野感觉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重压,剧痛让他瞬间喘不过气,他费力地抬眼却见一个身穿红衣的男人赤脚踩在他的胸口,脚踝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紧绷的小腿线条却透着力量。
谢照野顺着往上看,撞进了一双凤眼,瑰丽得惊人,可眼底的不屑和排斥,却像淬了冰。
“本座问你,此乃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