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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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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在母亲的悉心栽培下成长,在母亲对父亲的嫌弃和数落中成长,在父亲对母亲昏昧的爱中成长,我对于家庭天然有一种抗拒感,我觉得家庭中诚然是有爱和幸福的,但我不喜欢的庸俗和争吵也实在太多了,我从来不觉得家人的陪伴是最重要的事——因为在家人的陪伴下我没有感觉到欢乐,因此我觉得自由才是最重要的事。
晚上妈妈来房间找我,其实妈妈在我眼中的印象绝对不是慈母,而是有点疯癫的厉害女人。每次妈妈对我一本正经的问话都让我有些害怕,我倒是习惯她吼我,这样才像真的她。
“你怎么找了商务的工作?商务销售员什么的需要经常出差或者应酬喝酒吧,这你怎么受得了呀!”我躺在床上看书,妈妈拍拍我说,“先别看了,跟我说说,咋回事啊?”
“没咋,就是待遇好,我动心了。”我把书放下,对妈妈说,“现在经济不景气,我一个应届生,不是想找什么工作就能找到的。”
“你不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吗?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我这是担心你呢。”妈妈坐到床沿上来,准备上我的床。
“你要干嘛?”我十分警惕。
“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晚一起睡呗,聊聊天。”
我感到有些肉麻,浑身都不太舒服。“还是不要啦!”
“咋啦?嫌弃你妈了?”她撇了撇嘴。
“没有。”我只好往里挪了挪,老妈上来了。
“小张阿姨她们家女儿,就在区政府当公务员,马上要结婚了。既有稳定的工作,又清闲,还离家近。”妈妈猝不及防地亲了一下我的额头,“不过我还是高兴我家女儿有本事,能飞得远远的。”
“钱多、事少、离家近,能沾一样就不错了。我这刚毕业就进大公司,待遇又好,喜不喜欢的又有什么要紧。我实在是不想再给家里添麻烦了,我要做能给我很多钱的工作。”当初的理想是一回事,真到了要养活自己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你看老爸这次生病,家里就花了几万块钱,虽然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吧,但是花的这些钱也是你们好几个月的工资了。以后我不会再向家里要钱。”
“哎,要是你爸有你一半的上进心就好了!”往常这个时间点妈妈早就睡了,今天为了和我聊天强撑着,我能感觉出来,她想把少有的和我聊天的机会都给抓牢了。“不过啊,还是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我年轻的时候还挺有做生意的头脑,上大学时在校园里卖自己煮的砖茶,还赚了不少钱。还记得你五岁的时候,有个朋友叫我跟她一起去深圳做生意,那时候深圳还是个村呢!我其实特想去,可是你这么小,把你扔给你爸我也不放心啊!现在想想,当初就该狠狠心,我要是那时候去了深圳,咱家现在就是千万富翁了,我就能把你送去美国读书了,你想干啥就干啥,画画、拍电影、写书、干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都行......”
我看见了妈妈心里的大窟窿,即使以后我能补上这窟窿,也是不一样的。妈妈心中的大窟窿,就像是珍爱的纯白羊毛衫被香烟烫了一个洞,昂贵黑色皮衣上被钉子刮了一道痕,子女是补救不了的,我再上进也补不了她自己心里的洞。
爸爸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探个脑袋问道:“你们娘俩背着我说啥悄悄话呢?”
“在说我要是变成千万富翁,先把你给一脚踹了!”
“嘿!那你就先变成吧!”爸爸关上门讪讪地走了,他总是有能心平气和地就把妈妈恼上天的本领。
老爸走后,妈妈继续跟我聊:“你听说吴意晨得抑郁症了吗?这年头咋了,怎么个个都得抑郁症。”
“过去也有,只是过去很少有人把这个当病,或者也不对外说。人们对这个病有偏见,好似患抑郁症不能比患白血病更加“心安理得”。不过放心,您那脾气肯定得不了。”我故意加个“您”,因为我平常对爸妈说话从来不用这样的敬语。
“谁说的,我看你爸就要把我给气抑郁了。”
“你刚才说吴意诚她怎么了?”我赶紧把她从对我爸的炮火中扯回来。
“墨阳没告诉你啊?”
“我很久没跟他联系了。”
“据说她生产的时候难产,生了两天还没生出来!现在工作都不去了,在家待着呢!”
“她难产了?那她现在身体怎么样?”
“她身体没什么毛病,听说主要还是心理上的问题。”妈妈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为什么呢......他们不是挺有钱,应该不会是为金钱发愁,难道是墨阳出轨了?或者是对她不好?”
“那倒没听说哦!我看对她挺好的呀,坐月子的时候一直陪在她身边呢,当时还是去的月子会所,可是花了好几万。我去看过她一次,哎呦,还有专人给伺候呢,每顿饭的样式都是给搭配好的,还有果盘......我嫁给你爸,真是啥福气都没享。”
普通人对于不开心的有钱人的看法总是——都已经那么有钱了还想怎么样。
“那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不知道原因吗?”
“要我说啊,”妈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音量压低了些,“做人啊,还是要积德,这很有可能是报应。当初她爸祸害了那么多女孩子,现在自己的女儿也......我昨天听墨阳妈妈跟我抱怨啊,说什么也没有对不起她啊,从怀孕到生孩子都是把她当公主一样供着啊,却一天到晚还是哭丧个脸......”
我不打算听妈妈说了,她转述地东拼西凑,也让人听不出什么关键问题。“我明天去找他,你早点睡吧。”我说着便掐了灯。
我已经四年没有去过他家了。还是熟悉的十三楼,走道里的墙皮有些脱落,地板也变陈旧了,踩在上面会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很惊人。不过如果屋里有小朋友蹦蹦跳跳踩着地板持续地咿咿呀呀,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现在是谁都指望不上。”他摇了摇头,嘴里重复着这句叹息,身体似乎被生活的重压给压肿了。他在屋子里一直抽烟,一只烟不够又点了一只,一手夹一个,整间屋子被他熏的像神佛都圆寂的蓬莱山。
他也察觉出来自己吐出的烟雾实在太多了,熏得四周的空气实在叫人喘不过气:“屋子里太闷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好。”我正期待能呼吸些新鲜空气。
小公园里的春夏秋冬换了四遍,但是湖水和假山一如往昔。聒噪的蝉鸣里透着清脆的“叮当叮当”叫卖麦芽糖的声音,几个小朋友围上去,看着老爷爷一会变出个螃蟹,一会变出个大马。小朋友吃麦芽糖不会像吃烤馕一样一口咬下去,而是伸着舌头舔一下,再舔一下,让甜蜜慢慢融化在舌尖,融化在心里。
“这里一点都没变。”我找了张石凳子坐下,“你们后来再见过吴成文吗?”
“没有了。现在意诚待在她妈妈家,孩子也在那,我想把她们接回来,可意诚不愿意,丈母娘也不同意,说是接回来也没人照顾。”墨阳也坐了下来,他的笑容好像永远遗落在四年前了。他从牛仔短裤里掏出一包烟,又点上,烟圈绕在他脸上,那薄雾好像把我与他的人生彻底隔离开。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此刻是意诚最需要你的时候。”
“她根本不想见我。”
“她没有不想见你,她其实很想让你帮助她,比如给她做一顿饭,帮助照顾孩子,她需要的是时间。”
“她总是说,这是报应......报应......她说生孩子的那几天她痛不欲生,满脑子都想的是那件事。还说那只是个起点,她没有资格成为一个好母亲,还说怕以后小孩也会被......”
“你怎么安慰她的?”
“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他苦笑道,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弹了弹裤子上的烟灰,“个人有个人的命。”
我突然觉得我与他的沟通变得非常困难,只低声说道:“总之,坚持找医生看病吃药,这总没错,会好起来的。”
他把烟蒂丢在一旁,双手支在大腿上,仰头望向天空说:“你写的那些文章,我每一篇都仔细看了。写的真好,真的。不过很多事情,已经来不及了。就算当年让我再选一次,我可能......”他摇头苦笑,“很多人就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活了一辈子,而我就要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了。但我比他们更可悲,我是要明明白白地去过我不明不白的一生了。”
我与他之间再也没有滔滔不绝,每一句话,都是尽头。
原来有些关系走到最后,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散场,只是慢慢的,没了话头,没了念想,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为彼此的交集划下最后一道边界,每一句话,都是再无归途。
相对无言,原来是这种滋味。实在是太苦涩、太难熬了。
我没有哭,只是难受。没有泪水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