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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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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之后,我一直待在学校,穆之和我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这段时间我没有去深圳找他,他也一直没有来香港找我。聊天的内容不过都是吃吃睡睡这些小事,总觉得双方隔着些什么。
其实我与他吵架之前,我在他面前也不是完完全全真的自己,他的小芷是我一直精心扮演的完美角色,言行举止,都是特别注意的。不过现在隔的更厚了,像是有一个铜锣,隔着铜锣说的话,都是变了声的。
过了好几个月,这座城市还是非常混乱,交通时常陷入瘫痪,一点都没有平息的样子,反而是愈演愈烈的趋势。影子没课时便不大来学校了,她也劝我回深圳去,我却执拗地继续待在宿舍里,我不愿意寄人篱下,我也无家可归,校园不就是我的家吗?
周一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上课。谁知刚一出门,便看见硝烟弥漫了整个校园,大学,居然变成了战场。车站没有一辆巴士可用,有些校巴的玻璃窗被砸烂,有些车被推翻,车身被喷了巨大的黑色涂字;图书馆的电梯也被破坏了,稀巴烂的桌椅板凳堵塞了道路,校园里遍布着砖头、木板和铁栏杆;操场上,居然堆着弓箭、标枪、和雨伞,原本绿油油的草坪早已变成了垃圾山;校园里四处都有非常可怕的人在聚集和走动,许多下山的道路都被熊熊烈火挡住了去路。
影子周一没有课所以不在学校,宿舍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刚刚收到学校停课的通知,所有同学都已经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了。
“快走吧,学校已经待不下去了!”对门的同学拖着行李无奈地摇摇头,“这还没上几节课呢,真是心疼学费啊!”
“这个时候,安全要紧啊!赶紧撤回大陆吧!”
“都是被他们给害的!连学都不能上,还把校园破坏成那样!”
“社会上不知什么身份的人也混到校园里来了,大家快回深圳吧!”走道里叽叽喳喳一片,大家都陆续离开了。
我拖着重重的行李箱,跟着人流往校外走。一边走,一边想,我可以去哪里呢?回家吗?太远了,不要我刚回到家,这边又复课了;去影子家吗?我已经麻烦她够多了,实在不好意思了;去找穆之吗?我低不下这个头,上次那么有骨气地离开,连人家的电话也不听,这次又要去求他收留我,实在是太羞了。
我与他已经快两个月没见面了,那次的争吵,恍若隔世。他自顾自地在深圳过着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早已经忘了我?
我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向前迈着,脚下的黄线像危险的警戒线无限延伸,远处的烟火让我恍惚了,在这样的和平年代,我居然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小芷!小芷!”
我转头望去,竟然是他。
我向前奔去,他也朝我奔来。我被地上的砖头绊了脚,向前一扑,正好跌进他怀里。
“吓坏了吧!我这就带你回家去!”他紧紧抱住我。
“你怎么现在才来呢......”我一锤打到他胸口,“干脆永远不要来了......”
他将我搂得更紧了,声音颤颤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生我的气,我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加上这两个月我一直连轴转地加班......我实在是......我几乎两天没有睡了。今早看到新闻,我就立马来了,什么事也不如我的小芷重要!”
我与他这就和好了,想不到竟然像极了一场“倾城之恋”。他开车载我回家,一路上都是好天气。我将车窗摇下来,自然风中已经有一些凉爽的气息,润湿的空气吹在脸上,一切又从头开始了。
——
我快毕业的那段时间,爸爸的胃里长了肿瘤,幸好医生说是良性的,做了手术后没有大碍。
妈妈给我打电话,不断地和我强调花了多少钱,说虽然肿瘤是良性的,但因为肿瘤的位置离肾动脉和门静脉很近,开刀有很大风险,所以特地从北京请来专家做了手术,这下又多花了多少钱,她提到花钱数目的次数甚至多过了爸爸的病情。
只是我做家教赚的钱只能负担我自己的生活费用,根本帮不上家里,我也知道她没有那个意思,她就是那么个人。不过跟没有独立的孩子一味强调金钱,只能徒增些压力和自卑,其余没有半点用处。
毕业典礼后,我便赶忙办了手续离港回家,这是我最后可以在故乡闲暇度日陪伴亲人的时光,工作之后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吧。
家中没有太大变化,外头的这四年时光将我从里到外都换了个人,可这四年对于家乡来讲,却好像才慢悠悠地过了四天。
爸爸还是喜欢盯着鱼缸,一坐就是大半天;妈妈的言行举止似乎变得更粗俗了,不过我也不嫌弃她。沟通是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迁就。这些年,我与家乡的一切渐行渐远,这次我回家,好似也不再是他们的女儿了,而是他们最亲的客人。不过我还是很爱他们,就像看自己冥顽不化的孩子那般爱他们。
“这箱子里都是我从香港带来的点心,其他地方买不着的。”我把礼物一个一个往外拿,“这是给老妈的化妆品,这是给老爸的巧克力,还有给奶奶的......”
“你还带这些回来干啥!怪沉的!”妈妈嘴上是抗拒的,但另一边又撕开包装盒,给我喂了一块巧克力,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个,“我们啥都不缺!”
每次我回家遇到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我不知道父母缺少什么东西,他们也说自己什么都不缺,可我明明看到他们一无所有。
“爸爸身体好点了吗?再也别吃剩饭剩菜了,这肿瘤肯定是你啥都往肚子里吃引起的!”
“不吃咯,不吃咯,你回来了家里全是新鲜的东西!”爸爸很顽固,对“不浪费粮食”的思想矫枉过正。
“上周你妈带我去吃中山路新开的那家西餐馆,东西看着不多,吃完还怪撑的!”
“下次再也不去了!几片破菜叶子那么贵!”我知道她说的是沙拉。
“切!回来路上碰见墨阳妈妈,还不是跟人家说‘刚才我老公带我去吃了牛——排——’”爸爸捏着嗓子,把头昂起来,脖子扭了几扭,学着妈妈做个显摆的神情。
“所以你们到底是谁带谁去吃的?”我问。
“你妈出的钱,我们两人就花了三百六,你妈心疼死了,晚上愣是没吃饭!”
“好像你的钱不是我妈的钱似的!”我笑道。
“你爸就是这样!买的破车也非要写上我的名字。是他开,又不是我开。”妈妈侧身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半个身子靠在椅背上喝茶。
“写你妈的好。”爸爸只嘟囔道。
“工作定了吗?留深圳吧?”妈妈拿起我给她买的口红涂了起来,“这个深色的好!不像上回你给我买的太红了!我这把年龄了又不是个小姑娘。”
“嗯,下个月就去入职。”我拿到了一家大公司的商务销售offer,待遇非常好,仅次于金融和咨询行业。
“你不是想做记者和编辑吗?怎么做商务了?”爸爸快退休了,正在家里闲来无事看军事政论节目。
“现在你关心起女儿了?”妈妈穿着拖拉板啪叽啪叽地穿过客厅,一屁股躺进沙发里,“你还看国际军事大事?先操心操心家里的事吧!尽看些飞机大炮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嘿嘿,我这叫‘位卑未敢忘忧国’!”爸爸总是这样,与妈妈结婚二十多年了,从来听不出好赖话。
妈妈一个白眼抛过去,怒道:“女儿在深圳工作,以后就要在深圳买房了,你说咋办?咱家掏的出这个钱吗?”
“急啥,”爸爸悠悠地把脚翘到茶几沿上,一边嗑着瓜子,“还早呢!咱们小芷以后找个有钱的老公!”
妈妈立刻坐起来,吼道:“靠人家?全靠人家嫁过去不得受气啊!咱们多少也得出一点啊!”
“让开一点,你挡着我电视了。”老爸还是舍不得电视机,无奈地小声道,“你现在着急也没用啊,到时候再说呗。”
“到时候再说?黄花菜都凉了!你不打算去搞点副业赚些钱啊?!”妈妈气急败坏。
“我现在赚也来不及了啊。再说了,我赚的那点钱也不够买房子的呀!而且我这病才刚好,你就让我去赚钱,我看你就是想盼我早点嗝屁了,好再找一个......”
“那你早干嘛去了?大好的青春都叫你给浪费了!”
“我说怎么女儿一回来你就跟我吵架呢,昨天还好好的。”老爸转过头来对我说,似是在求救,“快劝劝你妈,昨天还跟我逛花市来着,你瞅,那盆茉莉花还是她买的呢。”
我悄咪咪地回自己的卧室了,这样的战争场面我还是少参与为妙。我自小就在这样庸俗却幸福的家庭中长大,没错,我仍旧认为这是“幸福”的——和初月、书媛还有黎先生家比起来,不过亦可说只是“没有灾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