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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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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怀孕?”我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忙拉了把椅子坐下。
“那可不。”妈妈把棉被拿出来重重地拍打着,使劲儿让被子变得松软起来,“墨阳他妈就跟我说啊,还是那丫头有心机,她爸都那样了你说还谁敢要她,她自己也没啥本事,肯定是看墨阳还不错,就给他拴住了!”
“那也是他愿意的,吴意诚总不会强迫他。”我坐在椅子上冷冷地说。
“我说男人啊,”妈妈憋了一眼爸爸,爸爸会到意便灰溜溜地去阳台了,她才继续道,“我说男人就是禁不住诱惑,那吴意诚长得也漂亮,还不是随便一勾引就上钩了。你以后可千万别跟男同学单独在一间屋子里啊,他们有时候做事都不过脑子的!”妈妈说到什么总是会警醒我一番。
“所以墨阳他妈也没办法了对吧。”
“对啊,不过她后面也自我安慰了,说吴意诚她爸给她留了不少钱,以后养孩子请保姆月嫂之类的也不用她操心,还说什么孩子一生出来她就跟墨阳他爸抱团旅行去,也省了再操劳的命。”妈妈停了停,话锋又一转说:“不过啊,你别看她说是这么说,虽然没经济压力了,这孩子给外人带他们也肯定放心不下,到时候啊,那还是得自己来。这婆媳相处的,肯定就有好戏看了......”
“他们关我屁事!”我恶狠狠地说,一头扎进床上,重重地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背对着妈妈。我捏紧了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
“行了行了,早些睡吧。”妈妈帮我关灯后,把门带上就出去了。
而后的几日我每晚失眠,白天睡到中午还不愿醒来,作息彻底颠倒。妈妈每天中午都对我大喊:“还睡?还睡?国家都让你睡垮了!”她每次催我很多次让我赶紧梳洗吃饭,去各家拜年走亲戚朋友,而我像聋了一样整日睁着两眼地盯着天花板,懒得动那么一动。我长在床上了。
我每天像行尸走肉般被拖去走这家,拜那家,每次在别人家时我便焦躁地喘不过气,看着爸妈和他们聊天吃饭,我总觉得恶心难耐,常常找借口先回家躺着。妈妈回家后便责问我大过年的怎么去谁家都是一副臭脸。
“你以为我想跑啊,我也快累死了。”妈妈瘫在沙发抱怨道,“哎,我看你真是越大越不想回家,自从回家就打不起精神,外面待野了。”
如果能悄无声息地和爸妈呆在家里看看电视做做饭我是很愿意的,但是我厌倦回到家里就要去见各种亲戚,那些觥筹交错于我来讲比念书还要费神,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其实很多人都厌倦跑亲戚,那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宽容一点干脆都不要跑了呢。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躺在床上想书媛、想初月、想墨阳、想那些年少富足美满的旧时光。书媛姐姐会请我和初月喝果汁,一大杯蓝莓果汁喝完我们三个人的舌头都变成了蓝色的妖魔鬼怪。
我一个人干干地流泪,对着窗户上悬挂的喜庆的中国结傻笑,窗户外面是白雾蒙蒙的,看不见什么东西,大红色的小人窗花贴在水汽蒙蒙的窗户上,静静地。此刻是我一个人看着这光景,没有那些热闹,可我的心就算淌着泪也仍旧是平和的。
“我不去参加墨阳的婚礼了,我初七就要回学校,得收拾东西。”我对妈妈说。
“那你提前收拾呗,你要收拾一天啊。”妈妈有些不满。
“我就不想见他们,我要是去了,我就对不起书媛。”我本不想把书媛搬出来的,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那不去就不去吧,”妈妈听我提到了书媛,就只嘱咐道,“到时候你跟你爸去趟商场,看要买点啥带回香港。上次你爸给我买回来的奶疙瘩特好吃,你们再买点回来。”然后她收拾了一番便出门了。
初六的前一天晚上,墨阳给我打过电话,无非是道歉。他说她爸爸已经不能指望了,如果他也抛弃她,她可怎么活呢。他对不起我,但是他要对她负责。
这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我理解他的无可奈何,可是我理解不了他明明有选择,为什么偏要把自己的人生过得这么无可奈何。
其实横在我跟墨阳之间的根本就不是吴意诚,而是他自己的心。他是个男人,责任对他来讲是个褒义词,所以他用这个词做一切行为的托辞。但这个词背后也有一种施舍和虚伪,对吴意诚高高在上的给予和怜悯,他用责任掩饰他的懦弱,他用责任合理化他的选择。
我在家拼命地往嘴里塞食物,看电视打游戏那些娱乐活动一点都提不起我的兴趣,爸爸看着我狼吞虎咽,还以为自己的厨艺又精进了呢。我拼命地吃,可吃的再多,都进了胃里,哪里能填得了心里的洞。
从那次香港一别之后,我大学期间再也没有见过他。
——
大一下学期开学后,彻底失去墨阳和家乡的感觉让我每天生不如死。我害怕白天、害怕黄昏、唯有不怕的就是黑夜。我恨不得每天都是日食,每天都是黑天。黑色,黑色,让我四肢摊开沉溺下去。
我开始每天晚上熬夜看电视剧,只看高中和初中看过的老片子:《家有儿女》《武林外传》《少年包青天》《溏心风暴》《法证先锋》《读心神探》全部从头到尾再看一遍,正常速度播放,从不快进、永远也不按下暂停键。
晚上下课后,我看到湖边的树叶被路灯打的像晶莹剔透的翡翠宝石,一阵大风刮过,那些美丽的绿宝石在空中久久旋转然后落下,落到我的鞋子上。我站在路灯下仰头呆呆地望着,思绪随着落叶高飞、起舞、再翩然落下,我身上的力气只够回忆年少时的故乡,没有丝毫力量往前走,我把所有的视觉、嗅觉、听觉都揉进了过去有墨阳有初月有外公的回忆。
我明明已经抛弃了故乡,却还在颤颤巍巍地躲在故乡的回忆里不肯出来。
我拼了命地让自己不再想他,不再想故乡。
我用圆规的尖头把小臂划得像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直线和三角,到了夏天只能穿长袖遮住。
我不是在伤害自己,我是在减轻痛苦。我实实在在地感到寒凉就在我身上,我一道接一道地把它们全部剜走。我划下去那一道的时候,肌肤反应很迟钝,先是浅浅的一道灰白色的印,跟着鲜血才渐渐地溢出来,然后那道口子愈来愈红、愈来愈红,没过一会就结成了深红色丑陋的疤痕,在肌肤上突出来,热乎乎的。我击退了寒凉,但因此而带来了悲哀。
一天当中我也有很多时刻觉得我是正常人,和过去一样心里是没什么事的。但是突然我就有那种坚持不下去的难受,虽然我并不想死,但是我理解了自杀的人,我理解了书媛,他们不是非死不可,他们只是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我尊重他们,我永远不会说他们脆弱。
这段时间影子隔三差五地陪我晚上吃火锅,又麻又辣又油的毛肚和鸭血让我的神经渐渐恢复。影子知道我喜欢看海,我们走遍了塔门、石澳、西贡、南丫岛,长洲岛,天空蓝的像画上去的滤镜,阿婆做的豆腐花又香又滑,大黄狗总是跟在屁股后面对我们摇摇尾巴,小渔村的朴实气息让我心里开始变得温暖踏实。
我从图书馆借了许多心理学的书,比如张德芬的系列书、还有《破碎重生》《秘密》《她想要月亮》《当下的力量》,这些不是什么高深的心理学理论书籍,而是非常易读的实操类书籍,我觉得可以立刻拯救悲伤的人。
一个人得意的时候是不会想要看这些书的,但是痛苦的时候,我把自己变成一个傻瓜,书上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把所有药都当成良药,全部接纳、全部吞下去,发现自己愈合得很快。
我开始每天假装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假装像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那样生活,久而久之我也欺骗了自己。我在想这段时间过去后,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伤害得了我,再也没有。
我就这样一点一点变得正常,变得慢慢接受一切,接受所有的悲伤、痛苦、委屈和不甘,不知不觉地没有任何波澜地度过了大一和大二。
大二结束后的整个暑假我都没有回家。我打定主意了不读研究生,这四年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奢侈,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爸妈的投资获得回报,所以我毕业后能找到一份收入可观的好工作是最重要的事。于是我便开始盘算,大学期间至少要有几段优秀的实习经历才能在找工作的时候占据优势,正好大二暑假和大三暑假便是机会。
我以后能进入的行当无非是传媒领域的新闻编辑、互联网产品或运营、快消公司的市场营销或公关这些,因为找实习的主要目的是赚经验,所以就算一天只有一二百的报酬,我也来者不拒。
我知道我的劳动力十分廉价,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太弱小了,我是一个弱鸡,我根本没有能力在劳动力市场上争取,我只能任人宰割。甚至,我要感谢公司和老板给予我被宰割被剥削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