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时》狐狸的心事

2、遗恨

　　我走在长长的宫廊上，前方宫女纤弱的背影也被正午的阳光拉得老长，盛夏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却再也未能扰乱我的思绪，跨出第三道垂花宫门时，身姿颀长的玉面少年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宫女福身，我也跟着垂首，十八岁的李北辰清俊如松，俊秀的眉眼如松上的露，林间的冰，美得让人不可亵渎。
　　他走近了，唤我："常二姑娘。"少年的声音是温雅的，如他这个人一样。我已经多久没有听到他用这种平和的声音叫我还在闺阁中时的称呼了。时间太久，我甚至快忘了我也曾是无忧无虑的女娇娥。
　　我抬头与他对视，今生再次望进还是少年的他那双澄澈明亮的眸子，心中却已是无波无澜。
　　我本出身平平，父亲官至青云县县令，生母是父亲的续弦继室，年幼时，出生平庸的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召入京，成为今上次子齐王的正妃，只因钦天监夜观星象一句："东南向县城官宦之女有贵人之相，比之京中诸贵女，更适合为王妃。"就这样，一道圣旨，我与长姐乘着两顶小轿，连夜从青云县一路北上，行了几万里路辗转到了京都的皇城。上一世的我被皇城的繁华迷了眼，望见李北辰的第一眼就暗许芳心，甚至不惜跪求我那一向温和大度的嫡姐将王妃之位让于我。如今再想来，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笑话罢了。
　　我再次向李北辰福了福身，便随着宫女绕过他离去，我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端的添了几分寂寥："为什么不是你？"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没有回头。自皇后那染着朱红丹蔻的玉指遥遥指向我身旁的嫡姐时，一切便已成定数。今生，他注定与我无缘，前世那强求来的缘分终究不是我的，我不要了。
　　依稀还记得我刚入京城，还未被指婚嫁他时，总是去赛马场与他偶遇，或是在蹴鞠场外候他得胜的身影，那时的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纵使对我冷淡嫌恶，我仍为他倾心不已，心中想着时日久了，他一定会记得我的好，后来我如愿嫁了他，他看我的眼神除了淡漠，又存了几丝认命与无奈，那时的我不敢细加推敲，只一味的对他好，视他为天，为我的一切，直到后来他登上那至高之位，以我出身卑贱为由，立青梅竹马的侧妃丞相之女为后，我都只是单纯的认为他只是嫌弃我的出身，为此我和宫中嬷嬷学习琴棋书画，只为如宫中其他妃嫔那样与他高谈阔论，换来他对她们般的温情，我终究还是从未得到过。再后来他识得一生挚爱，将那个出生比我更卑微的乡野村妇封为贵妃，为她与朝臣周旋，甚至一度差点废除六宫，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不是嫌弃我的出身，他只是单纯厌恶我这个人罢了，他可以对所有女人都很好，很好，可以为真正心爱的女人放弃自己的生命与尊严，他只是对我很差很差，如同对仇敌一般。即使这样，直到死前的那一刻，我仍然心存奢望。
　　"常二姑娘，你怎么哭了？"为我领路的宫女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奇怪地看着我，我胡乱地用袖口往脸上一抹，湿了一片，都是泪。我将脸上的湿润抹去，对她笑了笑： "我没事，"我说："风太大了，沙子进眼睛了。我们走吧。"她转身向前走去，我跟在后面，又跨过几道宫门，我一次也没有再回头。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夕阳的余晖如血，笼罩在宫墙之上，几只乌鸦小憩了片刻便飞走了，四周静了下来，只有我与宫女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墙内回荡。
　　到头来，也不过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