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兆头Control freak》布格罗

1、天使心理诊所

　　“疏散所有附近居民！快！！”

　　“火势越来越大了，小心爆燃，注意排查。”

　　“先生，您不能再站在这里了。请撤离去安全地带。”

　　警笛声、脚步声和人群吵闹声纷杂在一起。一个男人沉默地站在正逐渐被火焰吞没的建筑前，不说话也不挪动，直到有人试图把他扯开。

　　男人脸上蹭着几块脏兮兮的黑灰。汗湿的红发贴在额头。他看着眼前烧得不成样子的店铺，表情很奇怪。有悲伤，又有着对自己人生的无可奈何和咬牙切齿。简直有点面目狰狞了。他手里攥着一个有点变形的墨镜，火光在他眸子里熠熠生辉。而那却是一双奇异的、不亚于这璀璨火光的、浅琥珀色眼眸。

　　一位消防员从身后走过来，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斟酌着给他打预防针：“克劳利先生，对你的遭遇我感到很抱歉。向前看吧，这或许剩不下什么了。毕竟…” 毕竟这是家花店。

　　克劳利头也没回，木木地站着，说了句：“真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而后径直转身离开。转身瞬间消防员瞥见他的眼睛，心里微悚，不由得就这样让他走了。

　　火势被彻底扑灭后已是晚上，消防员们离开前警告克劳利，擅自进入建筑可能有危险，最好先请专家来评估后维修。男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目送着消防车远去。

　　人群一散，克劳利便转过身朝着被烧得漆黑一片的店铺走去。

　　“哼，危险？”克劳利嘀咕道。他声音有点沙哑地自言自语：“要真有什么把我砸死了，算是上帝眷顾。”他捋了把头发，踩过满是灰烬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黑暗里，他捂着口鼻翻来翻去，幸存的一丁点泥巴也被他挖了个底朝天。别这样，真的一株都没剩吗？

　　他费尽心思，花了好几年培育的品种，满载着他的期待和心血。全部毁灭于这场大火里。

　　“该死！！！”
　　克劳利毫无预兆地咆哮一声，所有情绪突然奔涌而出，他一脚踹飞一个尚未完全碳化的花架，震起大片灰尘，又呛得他自己咳嗽连连，以至于完全没察觉到头顶传来的异响。

　　一大块天花板发出危险的响动，企图警告自己的主人。但男人只顾着擦眼泪，于是它只好掉了下来——

　　“小心！！——”响亮的惊呼划破黑暗，一只手猛地把茫然的克劳利拽开，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克劳利和这手的主人都摔到了地上，紧接着那块天花板砰地砸在男人刚刚站着的地方，扬起的烟尘劈头盖脸笼罩住他们。

　　“咳咳！！咳…”

　　好一阵子这片空间里只能听见艰难喘气的声音和咳嗽声。克劳利先恢复过来，他模糊地看见地上的另一个人影，来不及多想，便伸手把那人拉起来，快步走出了花店。

　　舒缓的风扑面而来，解救了两人的喉咙。他们对着自己一顿拍打，又抖擞头发，总算显得不这么狼狈。操作结束后克劳利才打量起他的救命恩人。

　　“谢谢。”克劳利说。

　　“不必。”温润的男声响起。这人竟然穿着一件白西装，只不过已经染上大片的灰黑。滑稽的是他还有着一头白色卷发，此时也沾上了灰尘，像做了挑染。

　　克劳利有些愧疚，如果不是他擅自进入危险建筑，就不会连累别人。他问道：“你是怎么发现我在里面的？”

　　男人自然地说：“我听见里面有很大的动静。不太像…建筑自己发出来的。”

　　想起被自己踹飞的花架，克劳利一时间有点尴尬。他又捋了一把自己的红发，突然发现这男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不，准确的来说，是盯着自己的眼睛看。

　　这个想法一下让克劳利浑身不自在起来，他垂下眼睛避开对方的视线：“我会给你买一套新的西装。”“抱歉，我不是有意要盯着你看的。”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克劳利一顿，抬起头来，只见那个男人诚恳地说：“因为你的眼睛太漂亮了。”说着，他略显羞赧地抹了抹脸上的灰，像是真的很不好意思。

　　其实这很像一句套话，毕竟克劳利几乎遇到的所有人都会这样说。“你的眼睛很特别”“你的眼睛很好看”，尤其是在克劳利发现他们实际上对此感到不适之后，没有人会承认自己的偏见。

　　但看见这人不好意思的样子，他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谢谢——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天，这都什么对话，他们两个在调情吗？

　　男人笑起来：“我叫亚兹拉斐尔。”他的眼睛确实好看，是普遍受欢迎的蓝色。

　　克劳利感觉耳朵有点酥麻，亚兹拉斐尔讲话时让人如沐春风。他愣愣地“噢”了一声，直到男人转身离开，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做自我介绍的行为就像驱逐令，也忘了自己说过要给他新的西装。

　　但他也没有追上去，他的生活已经够一团糟了，不必再牵扯谁进来。

　　几天后。

　　“我已经给你预约好了心理医生。听着，你必须得给我去…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餐厅里，弗法面色不悦地瞪着眼前的男人。坐在他对面的人仿佛才回过神来，，他戴着副墨镜，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接道：“听见了。你什么什么，心理医生，巴拉巴拉。”

　　弗法怒道：“克劳利！”

　　眼看着好友真的要生气了，克劳利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行了，我会去的。”

　　其实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弗法老觉得他该看看心理医生。他只不过是不喜欢出门，不喜欢和人交谈，经常忘记吃饭，过度锻炼，经常失眠…而已。

　　现代社会的压力下，谁没点心理问题呢？

　　送别弗法，克劳利看着手里的名片。天使心理诊所？

　　他有些啼笑皆非，但还是按弗法说的时间，去了名片上的地点。

　　候诊室。

　　克劳利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这里布置得很简洁干净，以白色为主的空间却不给人压迫感，反而令人感到焕然一新的轻松，摒弃杂念。他的对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分布着几个房间，原来这里还不止一个医生。

　　“克劳利·安东尼先生。”一个清脆女声叫道。克劳利随即起身，跟着这个助理走进去。

　　“希望您谈话愉快。”助理替他拉开门，克劳利便一眼瞥见了里面的身影。

　　墨镜后，他的眼睛惊讶地瞪大了。

　　“亚兹拉斐尔？”克劳利反手关上门，有点不敢相信地说道。原来他是一个心理医生，难怪与人相处时自带柔和的气场，即使短短几句话也能安抚心情。谁能想到，在克劳利没去追上他的那个夜晚过后，他们居然还能见面。

　　亚兹拉斐尔同样有些讶异，他微笑起来：“原来是你，你的名字很好听。”他并没有像克劳利以为的那样穿着白大褂，而是穿了很日常的马甲和西裤，这次没有了灰尘，克劳利更能看清他的样貌——正如他反复回想的一般英俊。

　　他示意克劳利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两人不像在心理诊所，倒像是在谁家里做客。

　　“你的店铺怎么样了？”亚兹拉斐尔先找了个话题。

　　克劳利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他耸耸肩：“well…修整中，离重新开业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

　　“想必很辛苦。”对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是一间花店？”

　　“是的。”克劳利回答。手掌和皮质扶手的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

　　“噢，你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亚兹拉斐尔赞叹，“你为那些植物花费那么多心思，而我连芦荟也养不活。”他打趣道。

　　摩擦声停了下来，克劳利下意识跟着他笑了笑：“芦荟不需要太多水。你甚至可以等到它的土看起来完全干涸后再顺着花盆的边缘浇水。”

　　亚兹拉斐尔瞪大眼睛：“天，难怪。我的芦荟可以称得上是在泥土里游泳了。”

　　克劳利没忍住，噗嗤笑出来。亚兹拉斐尔看着他的模样，莞尔一笑。他温和地说：“谢谢你提的建议，等我把它养好，会带来给你检查的。”

　　“如果你实在做不到，可以寄养在我家里一段时间。”克劳利不自觉地前倾了一点身子。他看着桌子后不住说着“真的吗，太好了”的亚兹拉斐尔，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和亚兹拉斐尔相处的时间过得飞快。他们似乎什么也没做，但却是克劳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感到最舒适的一个下午。闲聊也有这么大的作用吗？亚兹拉斐尔是克劳利认识的唯一一个心理医生，但现在他要把他列为最好的心理医生。

　　在他离开之前，亚兹拉斐尔抬头问道：“下一次见面——如果有下一次。你会自己挂我的号吗？而不是让你的朋友。”

　　克劳利刚一愣，医生就笑着说：“很明显——只是你不知道。所以你还会来吗？”他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颇有些期待地望着他。

　　一种莫名的被需要的感觉油然而生。即使克劳利知道这很荒谬，怎么可能是心理医生需要他呢，这只是他们营生的手段罢了。但他相信没有人能在亚兹拉斐尔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说出拒绝他的话。

　　“我会的。”他说完，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