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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放学铃响起时,天空还是一片澄澈的橘粉色。不过十分钟后,铅灰色云层便低低压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教室里瞬间沸腾。有人匆忙收拾书包,担心被雨淋到;有人则慢悠悠地聊天,等着雨下来再走。江离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他今早出门时忘记带伞了。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渐起的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第一滴雨砸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啪"声,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就连成了线,

      十月底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校园上空,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室窗玻璃上,噼啪作响。从天空斜斜地织下来,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下雨了。"前排同学小声的说。

      放学铃响过很久,江离仍僵立在教学楼门口延伸出的窄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风裹挟着冰凉的湿气扑来,穿透他单薄的校服,带来一阵寒意。

      他下意识抱紧双臂,这是一种隐秘的自我惩罚,也是一种绝望的期盼。

      江离盯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滑下,像一道道泪痕。他想起小学时,每次下雨,其他孩子都有家长送伞,只有他总是一个人冲进雨里跑回家。母亲从来不给他送伞,她说:"淋淋雨也好,让你记住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有的撑伞走了,有的干脆冲进雨里跑向校门。最后只剩下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窗边聊天。江离安静站着仿佛窗外的雨、教室里的人声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脚步声混着雨声靠近。江离的心跳骤然失衡,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气息。程伯都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静如常,却像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没带伞?”

      江离猛地转身,几乎撞进程伯都怀里。他闻到了对方身上刚运动过的、带着热意的汗味,混合着清爽的皂角香气,还有一种……像是阳光晒过织物的干净味道。这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感官,让他瞬间眩晕。

      江离抬头,看见程伯都他穿着棒球队的训练服,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从体育馆跑回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在白色地砖上晕开深色的小点。

      “我。。。”江离张了张嘴,嗓子发紧,准备好的说辞在对方清澈的目光下显得无比苍白。他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下头。

      "嗯。"江离简短回应,手指收紧。

      程伯都晃了晃手里的黑色长柄伞:"一起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江离僵住。他该拒绝的,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而且......他闻到程伯都身上有雨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像极了记忆中某个遥远的夏天。

      "走吧。"程伯都已经撑开了伞,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连续的“砰砰”声。他站在台阶下,微微侧身,为江离留出了空间。

      江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僵硬地挪动脚步,钻进那片由程伯都撑起的、有限的晴空下。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后背几乎要淋到雨,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多的缝隙,冰冷的空气填充其中。

      走入雨幕,世界瞬间被嘈杂的雨声包围。伞下的空间比远看时更为逼仄,江离能清晰地听到程伯都平稳的呼吸声,与自己失序的心跳形成可悲的对比。他全身肌肉紧绷,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积水的地面,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不打扰的同行者。

      然而,视觉的逃避反而放大了其他感官。他用眼角余光瞥见程伯都握伞的手,指节分明,用力得微微泛白。他更清晰地看到,伞面大幅度的倾斜——几乎完全笼罩在自己这一侧,而程伯都的右肩和半边手臂,早已暴露在倾盆大雨中,深蓝色的校服布料被浸成近乎黑色,紧紧贴在皮肤上,雨水汇成细流,不断从手肘处滴落。

      这个发现像一根针一样刺得他心口又酸又胀。一股冲动涌上喉头,他想说:“往你那边一点。”

      可话语在舌尖翻滚,最终被懦弱和隐秘的、病态的贪婪压了下去。他卑鄙地享受着这份偷来的庇护,内心充满负罪感:“看,你不仅偷窥,还在消耗他的善良。江离,你真令人恶心。”

      "谢谢。"他小声的说。

      程伯都没有应声不知道是不是被雨声掩盖没有听到,只是将伞往他这边倾了倾。

      走出教学楼,雨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音。地面上已经积起了一片片水洼,雨滴落进去,激起一圈圈涟漪。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清新气息。

      程伯都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干燥的地砖上,避开积水。江离跟在他身边,努力配合他的步调。伞倾斜的角度很明显,他这边几乎完全被遮住,而程伯都的左肩已经完全暴露在雨里,深蓝色校服布料迅速暗下去一片。

      "伞...伞往你那边一点。"江离说。

      "没事。"程伯都简短应道,脚步没停。

      从教学楼到校门要穿过中心广场和一条林荫道。雨中的校园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平日的静谧美。香樟树在雨里显得愈发苍翠,叶片被洗得发亮。远处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雨幕中,篮网湿漉漉地垂着。

      走到林荫道时,风大了些,裹挟着雨丝斜扫过来。江离下意识地往伞中央缩了缩,肩膀碰到了程伯都的手臂。很轻的接触,隔着校服,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线条,劲瘦却结实。

      程伯都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冷吗?"他问,声音被雨声模糊了些。

      "不冷。"江离说,"你呢?肩膀都湿了。"

      "没事。"

      对话又断了。只有雨声,脚步声,还有伞骨承受雨滴敲击的细微震动。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上的雨水簌簌落下,有的砸在伞面上,发出更响的"啪嗒"声。

      江离的指尖无意间擦过程伯都的手背。很轻的触碰,却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下意识缩回手,程伯都却突然开口:

      "你手上是怎么回事?"

      江离低头,看到自己虎口处结痂的伤痕。是昨天上课时不小心划伤的。"实验课划的。"他简短回答。

      程伯都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用这个。"

      江离愣住。他没想到程伯都会随身带创可贴。

      "棒球队常备的。"程伯都解释的语气自然。

      江离接过,指尖再次相触。这次他没有立即缩回。创可贴带着程伯都的体温,暖暖的。他小心撕开包装,贴在伤口上。动作笨拙,像是不习惯被照顾。

      "谢谢。"他第二次道谢,声音比刚才稍微自然了些。

      程伯都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雨小了些,细密的雨丝在路灯初亮的傍晚闪着微光。江离注意到程伯都的睫毛很长,雨水沾在上面,像碎钻一样。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离程家人远点。可现在,在这个伞下的小小世界里,那些警告变得遥远而模糊。

      快到校门口时,江离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司机撑着伞站在车旁,显然在等程伯都。

      "你家的车在那里。"江离说,语气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嗯。"程伯都应了声,却没有加速的意思。

      江离想起母亲此刻可能正挤在回家的公交上,被雨水打湿的裤脚贴着皮肤,冰冷难受。他们的差距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锋利。

      "就送到这里吧。"江离停下脚步,"谢谢你的伞。"

      程伯都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邃:"你去哪?"

      "公交站。"江离指向马路对面的方向。

      雨又大了些。程伯都犹豫一瞬,然后说:"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江离拒绝,"你的司机在等你。"

      但程伯都已经朝马路对面走去没有留给江离拒绝的时间,伞依然倾向江离这边。他们穿过斑马线,雨水在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公交站棚下挤满了人,各种雨伞碰撞在一起,滴滴答答地漏水。

      "就到这里吧。"江离说,"谢谢你。"

      程伯都点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

      两人站在公交站棚边缘,伞收了起来,但空间依然狭小。江离能闻到程伯都身上更浓郁的雨水气息,混合着某种类似雪松的淡香。是高级香水吗?他不确定,只觉得这味道让他心烦意乱。

      公交车却迟迟不来。雨又越下越大,像天被捅了个窟窿。程伯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随即挂断。

      "你走吧。"江离说,"车在等你呢。"

      "没事。"程伯都看着雨幕,"等你车来了我再走。"

      这时,一辆摩托车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程伯都下意识拉了江离一把,水花只溅湿了他们的鞋尖。但这一拉,让两人距离更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江离心跳漏了一拍。程伯都的手很暖的握在他手腕上,像烙铁一样烫。他迅速抽回手,耳根发热。

      "抱歉。"程伯都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江离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尴尬的沉默在雨中蔓延开来。江离想起程伯都在棒球场上的身影,那么耀眼,那么遥远。而现在,他们挤在嘈杂的公交站,共享一把伞,

      "你..."程伯都开口,又停住。

      "什么?"

      "你物理作业写完了吗?"

      江离愣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写完了。"

      "最后一题,"程伯都看向他,"你是怎么解的?"

      他们讨论起物理题,像任何两个普通同学一样。江离注意到程伯都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伞柄,

      公交车终于来了。人群骚动,向前拥挤。

      "我走了。"江离说,"谢谢你的伞。"

      "嗯。"程伯都点头,"周一见。"

      江离挤上车,透过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程伯都还站在原地。

      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孤单。公交车启动,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车上很挤,各种气味混杂。江离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雨水在玻璃上横流,将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他想起伞下的那片小天地,安静,干燥,有雪松的淡淡香味。

      伞下的那十分钟,像偷来的时光,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回到家时,雨已经小了。江离推开门的瞬间,闻到饭菜的味道。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淋湿没有?"

      "没有。"江离换鞋,"同学借我伞了。"

      母亲打量他:"哪个同学?"

      "普通同学。"江离含糊其辞,走进自己房间。

      他放下书包,最外层湿了,但里面的书本完好无损。

      江离心绪不宁。他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几颗星星格外明亮。对面便利店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粼粼微光。

      夜深了,江离却毫无睡意。他打开台灯,拿出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雨中的林荫道,一把倾斜的黑伞,两个并肩的身影。

      他画得很仔细,伞骨的角度,雨滴的轨迹,程伯都湿透的左肩。画到面部时,他犹豫了。最终,他只画了背影,两个模糊的影子融在雨幕中。

      江离拿起那把黑伞,撑开。伞很大,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笨拙。他站在伞下,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天的傍晚,听到雨声,闻到雪松的香气。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完全看不出昨日的暴雨痕迹。江离早早起床,把伞仔细擦干,收好。

      周一清晨,江离早早到校,把伞放进程伯都的课桌。他犹豫着要不要留张字条,最终什么也没写。

      也许,他可以拥有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哪怕只是短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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